危險心靈海嘯【個案篇】混沌少年──3位自傷、懼學、手遊成癮孩子的告白
刊出日期 2025.04.10
滿手割痕的小玉（八年級）：手上的痛蓋過了心裡的不舒服
前天我又在手腕上割了幾道⋯⋯因為朋友跟我吵架，結果朋友的朋友也跑來嗆我，當下很不開心，於是又割了一道痕跡⋯⋯
我的爸爸一向管我們管得很嚴格，他會要求我不能看手機。國小六年級時，因為我玩手機，所以他禁止我參加畢業旅行。那時我沒有自傷，但是很生氣、很難過，真的很想參加畢旅。雖然後來畢旅因為疫情取消了，但那種難過的感覺，我一直記得。
第一次想拿美工刀劃自己的手腕，是在七年級的時候。原本國小聯絡簿都由媽媽簽名，到了國中，媽媽希望我跟姊姊一樣，都給爸爸簽。爸爸本來就很嚴格，尤其看到國中成績不好，他會一直念我，甚至讓他看到聯絡簿上面我寫的札記，就算是很小的事情，我也很有壓力，感覺很可怕，好像爸爸什麼都會知道。
那時他看我成績不好，規定晚上10點以後，要交出手機，八年級時成績不但沒進步，還退步，爸爸就限制提早到9點要交出手機，甚至後來變成8點。有天我突然覺得這種壓力好大，沒有人教我，但我不自覺就找了美工刀在手腕上割了好幾道，發現血流出來時很療癒，忍不住再繼續割，手上的痛好像蓋過了心裡的不舒服。有時候我可以控制、把手割得很整齊，有時候好像沒有辦法控制一樣，割完才發現怎麼會割成這樣，自己也嚇一跳。
我從沒看過別人割手，也沒在網路上看過，只是這麼做時，感覺突然間壓力釋放了，之後只要遇到心情不好或有壓力時，就會割。一開始爸媽並沒有發現，學校也沒人發現，但有次在家裡吃飯盛湯，長袖往上翻，媽媽看到大叫：「妳幹嘛把自己割成這樣？」 全家人都盯著我看，當下我不想解釋，也沒講話。後來簽聯絡簿時，爸爸拉著我的手問：「這是怎麼回事，給我解釋清楚！」我問爸爸：「能不能跟媽媽解釋？」那時我想隨便編個理由，只要不面對爸爸。
有一天我的壓力好大，真的無法解決，不知道哪來的勇氣，我直接走到輔導室告訴輔導老師說出我的感受，輔導老師找了班導師溝通，最後班導師直接與爸媽溝通，於是，我的聯絡簿才改由媽媽負責簽名，但爸爸還是一樣嚴格。
現在班上也有另一個同學也會割手，他都在教室割，我才知道他和我一樣，我們因此更加認識，還會交流什麼刀比較好用。我不是因為受他影響才想要這麼做的，只是覺得有個同伴也不錯，但是，後來那位同學被家長發現自殘傷痕後，他的父母希望我們兩個不要互相影響，我們被禁止聯絡。
現在，因為聯絡簿改交由媽媽簽名，壓力變小，我割手的次數也變少了，從過去壓力大的時候會每天割，現在可能兩、三天或一星期才會割一次，例如出現大壓力或跟同學吵架，才會想割。對我來說，那是將心裡的感覺發洩到身體上，手上的痛會讓我忘掉心裡的痛或難過。
我跟班上同學其實沒有很熟，所以大家雖然發現我的手上有傷痕，也不會特別主動來問我。在家裡，姊姊曾經看到我坐在客廳沙發割手，她也只是叫我走開，沒有特別在乎我在做什麼，只是叫我到別處去，因為她想坐那個位子。
有人問我，有沒有想尋找其他抒發情緒的管道？為何下課不去玩，吃東西或跑步，或為何不找些興趣？因為這些事情我都覺得還好，平常我的興趣就是喜歡滑抖音，看不需要動腦的影片，沒有其他特別想做的事情。
在輔導老師協助下，努力對抗憂鬱症
小玉經醫師診斷為憂鬱症個案，兩年多來在輔導室協助下，找出自傷行為背後的壓力來源。透過老師與家長密切合作，降低壓力來源，協助小玉穩定控制自傷的頻率，從過去天天割手，到現在偶爾數個月才割一次。目前她持續練習日常的自我情緒照顧，每週固定與輔導老師會談，包括討論未來的生涯規劃，找到人生的目標與重心。
懼學的曉鈴（五年級）：我也想知道，為什麼自己不想上課？
我害怕上學，也不想上學。國小三年級開始，我有點不想到學校，覺得換班後的環境不是很喜歡、不太適應，心裡有種「這裡是哪裡？」的感覺，很陌生。我發現，原本最要好的朋友不再只是我的朋友，她去交了新的朋友，這也讓我很不開心。我很努力地轉移注意力，告訴自己不要想太多，但因為個性變得跟以前的活潑開朗很不同，媽媽注意到我的轉變，我才說出自己的想法：「覺得自己沒朋友，不知道找誰玩，主動跟同學玩，但是也被拒絕。」可能我想像力太豐富，常常自己亂想。
有天，媽媽載我到校門口，我坐在後座，一點都不想下車，媽媽想拖我下車，但我又立刻跑回車上。爸媽和我溝通，好幾次在前一天答應他們會到學校上課，但隔天一早到校門口，我還是沒有勇氣下車，我害怕那裡的環境，連走進去都有困難。當時剛好新冠疫情期間，學校可以線上上課，媽媽在大學擔任行政工作，她只好載我去上班的地方，找了間教室上線上課程，線上課不用進去「那個教室」，輕鬆很多。
沒有上課的時候，晚上回家會有罪惡感，問自己為何不想上課？為什麼變成現在這樣？有點自責，但我找不到答案。
後來，媽媽幫我傳訊息給班導師，老師建議到輔導室找輔導老師聊聊，我才知道原來學校有輔導室這樣的地方，可以找輔導老師聊天。班導師、輔導老師一直鼓勵我，告訴我在學校可以學到很多新的知識、學到很多東西，我開始感覺到，回到學校上課，可以跟老師互動，當面問老師問題。我也擔心太久沒上課會落後其他人太多，所以，國小四年級，我鼓起勇氣回學校上課，也許是我長大了。
回到學校後，考試的壓力也會讓我緊張，有時我只考98分，但很多人考100分，覺得自己不夠好，但至少我敢回到學校了。那段時間，輔導老師也教我一個轉移注意力的「不害怕魔法」，緊張時，心中連續默念著：「左邊屁股、右邊屁股⋯⋯」念著念著有時候會笑出來，就不會那麼緊張。還有一個深呼吸方法：「吸氣4秒，憋氣7秒，嘟嘴吐氣8秒。」這些都能讓我放鬆心情。
因為我從小喜歡畫畫，當我心情不好時，就會畫畫，其中一幅畫著大大的太陽，那是我在害怕上學時畫的，我想像著太陽升起時，心情會變得很好。我現在累積很多畫畫作品，媽媽也鼓勵我參加市集擺攤，我把創作印在布包、杯墊、胸針上，我很喜歡跟每一個人聊作品，尤其當有人喜歡我的作品時，會很有成就感、很開心。
國小一、二年級時，因為我很活潑，跟我要好的同學比較多，現在雖然我朋友不多，但我認識了一位好同學，可以聊天、一起做報告，反而不用跟很多同學討論，可以依照自己想法去做。五年級開學那天，我心中雖然還是很怕換班級後的環境，但我會鼓勵自己沒什麼好怕的。
有一天我無意間看到日本動畫電影《鏡之孤城》，看到那7位小孩跟我一樣不想上學，而我很同情他們跟我有一樣的遭遇。也許其他學生有和我一樣的經歷，我想告訴他們，現在經歷的這些只是人生的一小部分，根本就是小中的小，所以，沒什麼好怕的，跟我一起克服害怕的想法。
12
師長聯手協助，克服恐懼回到學校
曉鈴現在升上六年級，在老師與家長的協助下，已經完全克服懼學的情形。雖然還是一位看起來害羞、講話小小聲的小女孩，但想法明顯比同年齡孩子成熟，班上成績固定前三名，但對自我要求高，已經開始思考未來大學要念什麼科系，打算開始準備。她現在碰到考試壓力大時，也會有情緒，不過已經能慢慢能學會表達及調適自己的心情，慢慢更了解自己。
手遊成癮的阿志（16歲）：沒睡覺長不高，才讓我覺悟
我從國一開始就常常沒有到學校，曾經有一次被爸爸硬拖上車載到學校門口，他把我叫下車之後，車就開走了，留我一個人在那裡，我因為前一晚都沒睡覺，覺得好累、好睏，就坐在校門口的石椅上，一點都不想進去學校。老師和主任都試著把我拉進去學校，但是我不肯，就這樣在外頭整整發呆一整天，等著等著就坐在椅子上睡著了。那時候的心情很氣，我明明很累很累，為什麼不讓我睡覺？
我晚上沒有睡覺，都是在玩手遊。我很愛玩的是一款射擊遊戲「Free Fire──我要活下去」，遊戲會讓人一直想玩、想破關，一路打到天亮，停不下來，到晚上自然就會睡不著，變得好像只有在玩手遊的時候，尤其凌晨，最有精神。在遊戲裡，三更半夜也會遇到認識的玩家，他們可以陪我一起玩，不管是生存排位賽，還是團體賽，都會讓人愈玩愈興奮。
我們家是單親家庭，平常爸爸工作忙碌，但也是會管我，叫我晚上不要再玩手機，但從來沒有沒收過我的手機或是直接斷網。我知道老師教爸爸要把家裡的手機都藏起來，但這招對我沒有用，我會偷偷把手機的SIM卡拔掉，先藏起來，之後再拿弟弟的手機，重新插卡。
我最長曾經連續三個禮拜沒有到學校，好幾次學校的主任和生教組長特地到家裡來找我，要把我帶去學校，我還從教務處偷跑回家，被主任看到又被抓回來。那時候經常是跑給大人追，沒有人管得動我，我甚至躲起來，讓他們找不到，那就不用上課了。當然，我偶爾也會想，為什麼自己不好好上課呢？但是想到已經缺課那麼多了，好像也無力挽回。
有一段時間，我願意到學校了，但在教室睡覺會被老師罰站，我站著都可以睡，有的是辦法。我沒有不喜歡老師或同學，只是單純覺得打遊戲比較好玩，沒有上課也無所謂。有時候，輔導老師為了鼓勵我來學校，讓我在輔導室睡，我真的是那種可以一直睡到下課，聽到打鐘才自然起來的那種，醒來時通常也就放學了，也不用上課了。我就連走回家的路上也是覺得好累，好想趕快回家再繼續睡。
當時的我什麼都沒有多想，每天的生活就是睡覺、打遊戲、睡覺、打遊戲，基本上我也很少在吃飯，只顧著打遊戲，什麼都不要，身體也因此出現問題。常常會肚子痛，有時候痛到受不了，感覺快「GG」了，那時候我也會想著：「為什麼我要活在這個世界上？痛到快死了，倒不如直接『Bye-Bye』好了。」但，沒有肚子痛的時候，就沒有再想這些有的沒的了。
老師曾經帶我去看身心科門診，希望能幫助我戒斷網路成癮，但對我沒有什麼用，確認我在精神與健康方面沒有問題，只是沉迷打遊戲。真正讓我下定決定改變的是，我想要長高，因為過去3年都沒有正常睡覺，我是全校最矮的一位，老師知道我開始在意外貌，帶我去看了中西醫長高的門診，那時候我才真正感受到，不睡覺玩手機對我有很大的影響，我不想再這樣下去。
去年看著同學們畢業，我因為曠課時數太多只能領到國中肄業證書，其實心裡很後悔當時沒有好好上課，可惜不能再重讀一次。
休學打工，慢慢遠離手遊
現在的阿志夜校休學中，雖然過去著迷的手機遊戲仍然沒有刪除，但已經很少玩了，他開始學會自己掌控生活，不再日夜顛倒。他告訴記者，恢復正常作息後，一個暑假抽高的程度比過去3年還多，現在生活有比較明確的目標，還不想繼續升學，想先打工賺錢。他偶爾也會幫忙家中的工作，也常回去母校看老師，希望讓過去擔心他的人知道，他已經改變了。
報導仔關心你：珍惜生命，勇於求助
如果自己或發現身邊朋友出現心理狀況，需要進一步協助，請你及早向身邊的老師、家長求助，或請師長幫忙聯繫以下單位：
- 24小時安心專線：1925
- 生命線協談專線：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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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兒福聯盟少年專線：0800-00176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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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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