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心靈海嘯《少年報導者》×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
百名醫師大調查：憂鬱症為兒童心智科門診成長第一名，症狀比成人更複雜
刊出日期 2025.04.10
2022年台灣《兒童權利公約》（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the Child，簡稱CRC）國際審查會議上，兒少代表及國際委員一致指出，台灣近年兒少自殺率升高，呼籲政府應投入預算，發展兒少心理健康保健、提供充足的輔導資源。但不幸的是，3年過去，狀況似乎持續惡化；光是去年（2024）9月開學後，台灣各地每月皆有孩子在校園輕生，最小者年僅10歲；12月，新北市一所國中甚至在兩星期內就發生兩起學生墜樓事件。
為了進一步了解18歲以下兒童及青少年心理健康的現況，《少年報導者》與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於2024年12月開始合作，進行「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療現況調查」。我們針對全台灣300名兒童心智科醫師發出問卷，最後有三分之一、100名兒心醫師回覆，提供第一線門診的專業診斷與觀察，呈現兒少族群身心症狀的分布與變化，以及背後可能原因及需要的協助。
一、百名兒心科醫師調查
發現1：國中生求診增加最多，憂鬱症占比顯著上升
調查顯示，兒少身心科門診中，7～9歲（國小低年級）仍是主要求診族群，但13～15歲國中生求診人數增加最快。注意力、過動與衝動問題與社交互動困難，是國小孩子求診三大原因，多數都是因為影響到班級秩序被師長察覺，而到門診就醫。
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和自閉症仍是兒心科門診主要的病人，但值得注意的是，兒童與青少年憂鬱症與焦慮症的比例正在快速上升，且在各年齡層中，隨著年齡增長，其占比也逐漸提高。有56％的醫師都表示，憂鬱症是近年來其門診中「增加最多」的診斷類型，26％的醫師更將其列為「增加最多」的第一名；而憂鬱症與焦慮症在國高中階段最為常見，並隨年齡增長，伴隨更高的自我傷害風險，在高中時期達到高峰。
進一步觀察不同年齡層，15％的醫師表示，憂鬱症在國小身心症患者中占11％～20％；17％醫師表示，憂鬱症在國中身心症患者中占31％～40％；22％的醫師表示，憂鬱症在所有高中階段身心症個案中占比超過50％。
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理事長、奇美醫學中心精神醫學部部長林健禾解釋，自閉症、過動症、智能障礙、學習障礙等，這類情緒與精神障礙已證實和神經發展有關，先天性的因素較大，在診間仍是大宗，但盛行率維持一定比例。而另一大類的精神障礙則是和環境互動與環境誘發有關，憂鬱症、情緒困擾、拒學等都屬於這一類，除了本身的基因與體質，發病原因也與遭遇到的生活事件、是否得到足夠支持有關。而這類求診個案比例持續升高，年齡層也向下蔓延到中小學生。
林健禾也分析，隨著家庭型態的轉變，過去大家庭組成、像阿公阿嬤或親友等非系統性的支援系統被削弱，親職功能靠安親班、補習班等大量外包；加上網際網路的便捷，孩子更早也更快速接收到多元龐雜的訊息，在身心尚未準備好的情形下，無法過濾這過多超齡的訊息，自然產生更多的心理困擾。
發現2：兒少憂鬱症與自傷、自殺行為有高度相關
台灣過去較少關於兒童與青少年憂鬱症盛行率的實證研究。2018年台大公衛學院一篇論文顯示，台灣約12％的兒少曾患有焦慮症、1％有憂鬱症，而國中生憂鬱症的比例則介於0.7％～4.8％。研究也指出，憂鬱症和自殺相關問題在國中七年級變得顯著。
本次我們的調查發現，兒少憂鬱症與自傷、自殺行為有高度關聯性。65％的醫師表示，國小憂鬱症患者「偶爾出現」過自殺、自傷行為。70％的醫師表示，國中憂鬱症患者「經常出現」自傷行為；高達90％的醫師表示，高中憂鬱症患者「經常出現」或「總是出現」自傷行為。
林健禾表示，自傷行為通常從10歲開始出現，並隨著年齡增長，因情緒困擾而自傷的案例逐漸增加。值得關注的是，過去自傷行為常被誤解為叛逆，如今卻有部分青少年將其視為「表達自我」的方式，並在群體中相互模仿，進一步提高風險。
發現3：兒少憂鬱症表現與成人不同，早期辨識至關重要
更棘手的是，兒童及青少年憂鬱症的症狀與表現都與成人憂鬱症不盡相同，診斷與認定上更為困難。調查發現，國中小時期憂鬱症的表現除了易怒煩躁外，也常以頭痛、腹痛等身體不適的狀況表現。而到了高中期階段，常常已出現了自傷意念和行為。而拒學和懼學也是中小學憂鬱症可能的徵兆。
金門醫院兒童青少年精神科主治醫師徐志雲指出，目前憂鬱症的診斷症狀仍是以成人為標準發展出來的，並未再細分年齡差異，導致部分兒少的案例可能被忽略。例如，青少年憂鬱症常以「憤怒」表現，而非傳統印象中的「鬱鬱寡歡」，這使得許多孩子被誤認為只是叛逆，忽略可能的心理疾病問題。除此之外，早發性的憂鬱症也有可能是思覺失調症的前驅症狀，或是在未來更可能發展成躁鬱症、甚至合併人格疾患的比例也更高，如果沒有受過兒童心智科訓練，很容易錯過很多重要訊息。
「通常碰到年齡很小就有滿明顯的憂鬱症狀，其實我們也會考慮更多的因素。」 徐志雲曾經診治過一名10歲就有明顯憂鬱症狀的個案，後來發病確診為思覺失調症。這個孩子一開始因為拒學被轉介來就診，有典型的強迫症，光洗手就要耗上一、兩個小時，後來也影響生活與學習，甚至常冒出許多超齡及怪異的哲學思維，「我們的診斷既不能太病理化，不排除孩子可能未來是個哲學家，但也不能錯過可能的發展風險，只能持續追蹤，直到能安心為止。」
二、校園現場的「角落生物」
現象1：每班5人有自殺意念，甚至也有資優生
許多出現憂鬱症狀的孩子，可能因為環境或家庭因素，未能進入醫療機構診治，靠學校和輔導老師成為他們的「心靈捕手」。以新北市為例，2012年起設立專任輔導老師制度，新北市資深的國小專任輔導教師劉馨如以表達性藝術治療為媒介，引導孩子透過手遊歌曲與畫畫發出求救訊號。她形容，這些出現自殺意念的孩子有如孤立的「角落生物」，需要提前拉他們一把。
劉馨如從2014年開始，以台灣自殺防治專家開發出來的簡式健康量表，為六年級的孩子進行憂鬱症與自殺風險的篩檢，並將每年的結果以量化數據及質性問卷記錄下來，累積成校園第一現場的實證資料。2023年起增加第六個自我評估選項「有自殺的想法」。
結果發現，近兩年來評估出曾有自殺意念的學生比例都極高，今年就有42人，平均每班5人，比例占全學年學生總數23％，其中有3人的分數在3分以上，屬於高度風險。劉馨如表示，過去透過導師轉介到輔導室的個案通常是ADHD，或是被認為破壞班級秩序的「問題行為者」，多數在班級中有被排擠的經驗，或是學習成就低落的孩子，「現在透過憂鬱症加上自殺意念的問卷篩檢，發現不少是課業名列前茅、熱心參與社團或學校事務的學生，這類孩子平常很少令大人擔心，卻從未表達過自己內心困擾。」
現象2：課業、人際、家庭與容貌，小學生的大煩惱
劉馨如從該校學生歷年憂鬱症篩檢量表中的填答中也發現，造成學生壓力的主要煩惱仍與「課業」相關，包括「考試」、「功課」和「安親班」，也有同學寫到「因為六年級壓力較大，課業也比較難，很難100分」、「作業很多，考不好會被罵」、「數學很多次都考不及格」、「安親班考試太多」等。
其次，「人際」與「家庭」也名列小學生們最在意的前三名煩惱。人緣太差或太好都可能是煩惱，「我覺得我沒辦法去跟別人好好溝通」、「沒人理我」、「因為人際好，一堆人來煩我，甚至還開始管我」。引發「家庭」衝突的因素也五花八門，最常看到父母離異及手足競爭或偏心等原因，「什麼事都要我讓妹妹」、「和家人吵架、爸媽離婚離家出走」、「每天不想對媽媽生氣，可是一直對媽媽生氣」⋯⋯
此外，愈來愈多孩子對容貌感到焦慮、在意；當然，也有不少孩子結合各項因素，覺得「課業真的很不好，朋友也只有幾個，長得也不好看，身材也不好，字也不好看」，全面貶低自我，認為自己什麼都不好。
沒有人知道當這些煩惱持續累積，何時會成為壓垮孩子生命的最後一根稻草，或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下誘發為急症，多數時候連孩子也說不清楚自己怎麼了，有時候根本找不到確切答案。「孩子身上確實有各式各樣的壓力，能做的就是陪伴，」劉馨如說，當他們有機會宣洩壓力的時候，身旁需要有可以接住他們的大人，而不是反過來責備他們為什麼會這樣。
三、厭世代可能成因
網路複雜資訊刺激，易誘發帶病體質
兒少憂鬱症的比例愈來愈高，背後的原因錯綜複雜，難以單一因素認定，科學界也持續尋找可能的危險因子。2024年刊登在知名期刊《Nature》的研究中發現，憂鬱症病人大腦警覺系統的擴張範圍是一般健康對照組的近2倍大。研究團隊進一步在美國青少年大腦認知發展（The Adolescent Brain Cognitive Development, ABCD）研究資料庫中，找出57個小孩進行長期追蹤，發現這些小孩在13～14歲發病憂鬱症，但在他們9～10歲的磁振造影中，已發現大腦「警覺網路」比同齡人來得大，已出現憂鬱症趨勢。
徐志雲解釋，這個研究可能代表一些青少年憂鬱症在兒童期其實隱隱存在，只是過去的環境或生活相對單純，人們的生理作息相對固定，所以隱藏的憂鬱症因子沒有被誘發。但是從大腦生理層面，到情緒、認知、行為層次，一連串骨牌效應都可能有不同的誘發因子，當所有的狀況都碰在一起，就可能提早誘發疾病。
愈來愈多孩子自己主動求助，成一線曙光
世界各國同樣面臨全球兒少心理健康日益嚴峻的危機。在美國，2018年自殺已成為10～24歲青少年的第二大死因，新冠疫情之後因為兒少與家庭面臨各種混亂和壓力，讓情況更加惡化。因心理困擾、自殺風險而送往急診室的兒少個案激增，美國兒科學會（The American Academy of Pediatrics, AAP）等三大醫學機構2021年一度發出警訊，宣布全國兒童心理健康進入「緊急狀態」，呼籲立即行動。
林健禾表示，從《少年報導者》與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合作的問卷結果看來，我們的孩子在成長過程中，正面臨著愈來愈多的心理挑戰。但本次的調查也顯示出一些積極的趨勢，有愈來愈多的孩子透過學校或家長的建議走進精神科門診，隨著年齡增長，甚至孩子本人也更願意自主就醫，顯示社會對兒少心理健康的意識逐漸提升。
根據調查結果，近3年來，兒童心智科門診的就醫來源出現明顯變化。在國小階段，最多的是學校教師或家長發現問題後建議就醫。進入國中階段後，學生主動尋求治療的比例顯著增加。到了高中階段，最主要的就醫來源為青少年主動提出需求。
衛福部桃園療養院副院長李俊宏指出，兒心科醫師開始碰到難題，有些孩子願意走進診間，但不希望跟父母親說，變成有些醫師也不敢看診或開藥，「這部分在輔導諮商系統中已經透過修法解套，不需要父母同意也可以進行輔導諮商，但現行的醫療法規中對於未成年的醫療決定，仍須法定代理人同意，未來在法令上也需要調整。」
政府應成立專責單位，強化由學校、社區到醫療端的整合
李俊宏也從這份兒心科醫師大調查中看到，精神醫療端感受到第一線的衝擊，面對兒童及青少年心理健康問題的惡化，目前國家政策主要透過輔導系統協助，先從心理層面輔導；但在校園中，可能已有一定比例的個案是精神疾病，卻未必有機會進到醫療系統。因此，從學校、社區到醫療端的轉銜必須更完整，「過去著重在嚴重情緒障礙或發展遲緩、過動症類型的疾病，現在也需要更有意識及投入資源去關注情緒議題，包含憂鬱症、自傷行為的孩子。」
根據美國國家心理健康研究所（The National Institute of Mental Health, NIMH）研究顯示，童年或青少年期發病的憂鬱症若未治療，成年後復發率高達60％～70％，且每次復發可能加重病情，導致腦部前額葉皮質功能進一步受損。李俊宏也指出，當孩子有憂鬱症，卻未能提早發現或延誤治療時，不僅可能在成年時衍生更嚴重的精神疾病，治療康復要再重新融入社會也會更加辛苦。
但調查中也揭示整體兒少心理健康所面臨的系統性挑戰，健保給付制度不合理、門診時間不足、面臨個案量過大、專業人力不足等，都是受訪醫師認為目前兒少心理健康醫療把關的困境。
林健禾指出，治療兒少患者不只要關注孩子本身，還必須與家庭、學校及老師聯繫，處理照顧者的壓力與期待，遠比單純看診成人個案更加繁重，治療上也高度仰賴不同專業工作者的合作。然而，當醫療系統超載時，醫師連進行完整評估或治療都面臨時間不足、資源匱乏的困境，在現有的健保制度下，這些額外付出的心力卻無法獲得相應的支持與認可。
林健禾呼籲，從兒童轉換到大人的青少年階段，身體快速成長，腦神經連結成熟定型也是在這時，若能早一步重視兒少心理上的困難，將可大幅降低日後合併物質濫用或人格疾患，以及成年後失能的風險。政府也應該更重視這股全球席捲而來的兒少身心風暴，成立跨部會、跨專業的單位，強化社政、衛政、教育等各部門的網路與資源連結，投注更多的資源。
在這張由家庭、學校、社區與醫療體系編織的安全網中，每個人都能為孩子多做一點，就可以讓我們的孩子過得更好一點。
《少年報導者》×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療現況調查」
完整問卷結果請看：〈百名兒童心智科醫師問卷──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療現況調查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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