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踐篇】爭取下課時間的手機自由,屏東高中學生會的一場校園革命接力賽
刊出日期 2025.09.12
學生會爭取翻案:開放下課使用、減輕違規處分
開學前的校園空蕩安靜,屏東高中卻有10多名學生會成員特地到校,為新學期的「大事」開會。他們攤開學校現有的校園手機管理辦法,逐條檢視:「下課禁用手機顯然不符合維護課堂教學品質及上課秩序的原始目的」、「違規登記小過太嚴重」,也有人直言:「現在教官也抓到麻痺了,下課用手機多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為何不乾脆開放?」屏東高中學生會會長黃瑞智與學生會成員們一起討論,可以從哪些地方突破學校的手機規範。
儘管教育部拋出「校園手機禁令」方案,引發各界熱議,但對於屏東高中學生而言,手機禁令並非新鮮事,屏中也是目前少數採取入校統一繳交手機、並在班上統一保管的公立高中,就連懲處也較其他學校重,違規直接記小過一支。相關手機規範早在3年前經由校務會議通過,當年的學生會也全程參與其中。儘管多年來,每一屆都有學生希望爭取放寬禁令,至今革命尚未成功。新學期到來,本屆學生會也正積極研擬「翻案」策略,擴大尋求其他教師、家長及同學們的認同。
黃瑞智指出,新學期學生會鎖定兩大提案訴求:下課時間開放用手機,懲處改為「警告」而非「記小過」。不只討論提案策略,還希望設置「校園行動載具委員會」,比照服裝儀容委員會的做法,要求至少三分之一學生代表出席,縮短決策流程,不用等到年底學務會議才開會討論手機規範。他也特別邀請訓育組長和生輔組長一同參與對話,進一步了解老師們的想法。
師生攻防:下課10分鐘怎麼用?

「平時在校內,行政端、導師、家長其實都是用傳訊息的方式來與聯絡與公告訊息,如果連下課都管制手機恐怕會造成規定架空,太不符合教學現場需要。」黃瑞智認為,上課禁止使用手機很合理,但手機違規一次就記小過,等於抓到9次就可能無法畢業,如果因為用手機不能畢業未免太荒謬,明顯不符合比例原則,主張分時段管制。
就讀美術班的學生會副會長衡柔羽也補充,上課常常需要使用數位工具,下課時間也會透過手機查找資料、尋找創作靈感。「對我們來說,手機並不是單純的娛樂工具,而是延伸課堂學習的一部分,如果下課也被全面禁止,反而會打斷思路,影響到學習效率。」
「正當的學習使用學校從未禁止,但往往被處罰的都不是所謂在『學習』;如果真的要聯絡同學可以有很多辦法,手機不是唯一的方式。」面對學生會訴求,生輔組長涂建州逐一回應。他表示,站在教育工作者的立場,看到手機阻礙學生的學習動機和時間運用,「下課10分鐘可以做很多事情,聰明的人會去做有意義的事,有些人就會拿去打電動,一天7節課,就浪費70分鐘,更何況上課手機可能還收不回來。」
涂建州指出,「現在記小過還會稍微藏一下手機,改記警告學生只怕根本藏也不藏了。」他也希望同學們站在老師的立場思考,「如果現在有規範都無法自律了,要讓人如何相信開放後能自律呢?」要同學們先落實上課確實交出手機,再來談放寬規範,畢竟,「自律的殿堂,必經他律的大門。」
訓育組長應昀汝則持較開放態度,她不反對「午餐或下課適度開放」,但提醒學生必須提出配套措施,或是可提出試辦方案,讓師長和同學共同檢驗可行性。
革命尚待努力:3年前學生會出席卻未投票
採訪這天, 校方正好在處理一件學生投訴,內容就是關於上課違規使用手機被記小過,懲處太過嚴重。校長王玉輝解釋,現行校內的手機管理辦法是在他擔任學務主任任內推動,歷經11次的公開會議,也與當年111學年度的學生會代表共同討論,經校務會議決議後拍板定案。他強調,原本起草的版本罰則只有警告,還是當年學生會認為「記警告無關痛癢,記大過又違反比例原則」,才通過「小過」的版本,由於相關規定都符合法定程序,所以當學校接獲不只一次的學生投訴時,立場都一樣堅定。
面對教育部開始要嚴格管理校園手機,卻引發不小的反彈聲浪。王玉輝回憶,當年制訂管理辦法同樣歷經重重難關,光想著訂出管理規範絕對不夠,更重要的是,「形成共識、民主程序、彈性調整,三者缺一不可。」
在校內,從導師會報、各學科老師的教學研究會、學務會議、公聽會到校務會議,他首先凝聚校內同仁的共識:先確認大家要不要管?如果認同需要加強手機管理,接著才是討論該怎麼管?他說,當年的時空背景,學生們不只上課公然玩手機,下課更誇張到揪團打電動,家長會表態全力支持,「孩子回家我們管不動,學校可以幫忙管8小時,為什麼不好?」老師則憂心高價手機的保管責任。最後決定手機不採取學校集中保管,而是分散在各班管理,班級增設手機櫃,第一節上課前繳交手機到班級手機櫃,放學才能取回。
完備的民主程序一步也不可少。他攤開記錄詳盡的「手機管理大事記」,大小會議都留有紀錄,當時就曾經討論過下課可否取回手機的意見,但考量下課取回手機,上課再繳回手機的數量會逐節降低,也容易影響到下節上課的時間,因而改採手機全面禁止,只有在學生跑班課程或外堂課時,例如:體育課、實驗課等,可把手機帶出教室,至上課地點再依任課老師規定繳出放至手機櫃。

當年的學生會代表也全程參與相關會議,儘管經過調查,校內8成學生都不希望手機被管理,但是最終參與校務會議的13位學生代表卻選擇集體「不投票」,沒有反對、也沒有贊成。王玉輝後來才知道,學生代表們因為參與多次會議,更能認同校園秩序需要管理,是在保障多數學生的受教權益,因而在不違反同學期待下約好不表態,最終讓現在的管理版本順利通過。記者向校方詢問當年的學生會主席聯繫方式,這名已經升上大學的同學以時間久遠為由,婉拒受訪。
破除對立:師生一起學習的民主練習曲
「沒有完美的規範,通過後還是需要持續彈性調整。」王玉輝說,教官在執法上通常也會考量情節輕重,如果是上課被抓到偷用手機就沒話說,但下課使用多半會從寬認定,先口頭告誡,或是記警告。另外,辦法上路後為了鼓勵配合宣導的導師,也另外增設獎勵機制,針對違規較少的班級,頒發團體獎金3,000元和500元班級冷氣費等獎勵。
王玉輝強調,「一般學校談手機,師生往往是對立的,但我認為學生會就是公民行動的前身,要練習如何聚焦、妥協、談判」。他主動邀請學生會3年後重新檢討校園手機管理辦法,並且分享經驗,聚焦訴求,以取得大多數老師及家長代表的共識。「學校事務沒辦法開放全校公投,所以不能只想著自己的方便,還要思考怎樣能對整體的校園文化帶來幫助,才可能打動其他非學生委員。」他說,這其實就是在帶領學生參與公共事務的學習。
新學期才剛開始,屏東高中學生會也正計劃做全校性大調查,了解師生對於手機管理的看法,並且也希望舉辦校內公聽會,邀請各方坐下來好好談,讓學生知道學校的顧慮,也讓學校知道學生的想法。「對我來說,這是一堂比國英數社自更重要的公民課」,會長黃瑞智說,學生的訴求其實很簡單,希望學校不要為了管而管,而是找出手機管理上的平衡點,面對真正應該解決的數位成癮問題。儘管他知道不一定會成功,但過程本身,已經讓「手機管制」超越工具之爭,成為師生共同練習民主溝通的一場實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