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畫／王家琛）

【手機相對論】諶淑婷／家長的習題：答案不是「給」或「不給」，而是如何與孩子一起建立「煞車系統」

刊出日期 2025.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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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一直吵著要手機，該怎麼辦？」已經超越「要不要讓孩子單獨和朋友出門玩？」成了網路社群裡家長最常發問的問題，因為孩子根本懶得出門玩了，只要拿起手機平板，就有超越班級、校園限制的交友環境、遊戲世界。許多教養專家都強調「愈晚給愈好」，給了就是走上不歸路。
大腦怎麼了？為什麼一拿到手機就停不下來？
好吧，對於這個許多家長的天問，我其實不曾搖擺過，因為兩個孩子都是一上小學，就擁有我們汰換的舊手機，家中桌上有公用的平板，家裡有Wi-Fi，我和伴侶有個共識，數位世代的孩子，學習使用3C就和學習語文、數學一樣的重要，不過3C比學校科目好玩多了，該怎麼滿足他們的好奇與慾望，卻又不讓他們迷失方向，是比起「給或不給」更複雜的證明題。這6年來，我們家正一起合力破解這道難題。
「為什麼就是停不下來？」
請放心，這篇文章絕無炫耀之意，因為我和許多家長有著一模一樣的憤怒：「為什麼孩子一碰 3C，就像被『下蠱』，聽不到也停不下來？」為此，這幾年我讀了非常多相關書籍，《關掉螢幕，拯救青春期大腦》、《AI世代的創意教養》、《失控的焦慮世代》⋯⋯，我很快理解了一項事實：3C產品的吸引力，不同於其他娛樂，家長只靠怒氣、威脅，要孩子控制3C使用時間，是荒謬的要求。所以我轉了一個彎，跟孩子聊一聊，他的大腦是怎麼了？
不是你意志力不足，3C帶來的亢奮情緒循環
我希望孩子先了解大腦的運作，當遊戲一直過關、或滑到有趣的短影片時，我們總會想「再一下」，因為大腦會釋放「多巴胺」讓我們感到愉悅與滿足；相反的，如果一直打不贏對手或是手機滑來滑去都是煩人的廣告，我們就會心煩地關掉螢幕，因為大腦沒有獲得「獎賞」。偏偏，現今大多數的App，都設計得超級好！從社群動態到遊戲寶物，不斷快速、且不可預期地觸發我們的多巴胺分泌，就像是站在夾娃娃機前，總是忍不住又掏出10元硬幣，說服自己「再一次就有機會成功」。
當大人責怪腦部前額葉皮質仍在發育的兒童，為什麼不能遵守時間限制，乖乖關掉3C？是誤以為他們的「煞車系統」成熟了。其實就算是生理結構成熟的大人，也會因為意志力不足，難以對抗這麼強烈的刺激。
接下來，我想跟孩子談談，使用3C後，感覺精神亢奮睡不著，並不是錯覺，螢幕發出的藍光會抑制「褪黑激素」的分泌，那是調節睡眠的關鍵荷爾蒙。所以，大人和他們有一樣的狀況，睡前滑手機導致入睡困難，睡眠不足又會影響隔天的情緒穩定與專注度。試想，當一個家裡，孩子因沉迷3C而躁動，大人也因狂滑手機而疲憊，整個家庭的睡眠與壓力系統便會失衡。在這樣的氛圍下，家人間的相處自然處處是地雷，也難怪彼此都想躲進那個能立即提供快樂回饋的數位世界。
不是不能打電玩、看「脆」，擔心暴力遊戲與酸民降低同理心
最後，我想提醒，不要忽視媒體暴力的潛在影響。我知道玩暴力電玩不一定會導致暴力行為，但是，當一個大腦仍在建構迴路的兒童，每天花上幾小時在虛擬世界中演練攻擊、射擊等行為，當他在現實中遭遇強烈的情緒壓力時，大腦會不會快速連結到這個最熟悉的反應模式？大人也一樣啊！長期浸泡在網路社群裡的酸言酸語，讓我們對現實生活中的言語暴力也逐漸「鈍化」，降低了同理心與敏感度。
但是，我想先承認，自己也沉浸在螢幕發出的幽微藍光中，我對孩子使用3C的擔憂與焦慮，卻沒有完全反映在自身的要求上，因為我並不認為自己「躲進虛擬世界」中。我也對那些製造恐慌的教養網紅或文章感到厭煩，總覺得他們只是把所有責任都推給家長，卻看不到父母也有需要喘息的時刻。
當大人也要誠實面對自己的螢幕時間
在這個「厭孩」的社會裡，「數位保母」可說是整個時代的共業。一方面，社會期待孩子在公共場合安靜、乖巧；另一方面，又譴責家長過度依賴3C產品。舉例來說，帶著孩子搭乘捷運時，孩子就算沒有哭鬧，只是單純的聊天笑鬧，我也會感覺車廂裡多數成人乘客，都投以「不讓小孩安靜就不要搭車」的尖銳視線；那如果我真的遞上手機或平板呢？看似最快、最有效的「安靜解方」，可是我也得背上「不顧小孩成長的偷懶家長」罵名。
但比起被路人指責，讓我更焦慮的，是人類史上第一代「螢幕兒童」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畢竟這是我們成長過程中未曾有過的經驗範本。所以我選擇了誠實面對，這兩年我在自己的手機主頁，安裝了螢幕使用時間的軟體，結果每天結算的數字，總是讓我驚嚇不已，根本遠遠超過孩子「一週使用量」。雖然我可以用工作聯絡、回覆信件、拍照等日常事務為理由，解釋自己驚人的使用時間，但我比誰都知道，我更常拿著手機「耍廢」，浪費掉大把寶貴時光，損失了和寶貝孩子珍貴的互動機會，說不定比起我叫他們放下手機，他們更常對我說這句話呢！
我們一起塑造這個家的數位約定
即便如此，我們沒有、也不可能因此放棄數位生活。我們能做的就是更積極的找辦法，讓手機成為我們家「創造的工具」，而非「消耗時間的玩具」。
Google的Family Link功能，是我們共同訂立家庭數位公約的好幫手，我和孩子協調好，週間完成學習任務與分攤的家務後，他們有30分鐘的3C時間，週末則延長到一小時，這也促使他們得好好規劃要做哪些好玩的事，並主動找出3C時間結束後，現實生活裡更棒的娛樂。而到了那時，我一定也放下手機、關掉電腦，全心陪伴。
另外，孩子可以自由下載符合年齡分級的免費App，但任何付費或超出分級的內容，都必須傳送請求到家長的手機，除了避免孩子接觸不當內容或意外消費，也開啟了更多對話，為什麼想玩這款遊戲或是看那部影片？
我們時常提醒，目前的時間與程式控制，不是「限制」，而是對兒童的「重要保護」，他們對於自己年齡還無法建立的社群帳號也十分好奇，常常請我滑臉書、逛Instagram給他們看，我就會趁機讓他們辨識何為假帳號貼文、如何隱藏不相關的廣告訊息，又該如何檢舉涉及歧視、暴力威脅的留言。
透過這幾年的練習，我想幫孩子逐漸建立起內在的「煞車系統」，再過幾年，他們將陸續得到帳號的完全自主權，那時能約束、幫助他們的，是內化的自律與判斷力。 
因為，所有關於3C的討論，都必須回到最根本的問題：我們希望孩子擁有一個什麼樣的童年？一個什麼樣的網路人格？這一代螢幕兒童長大後會是什麼模樣，沒有人能預測，不過我相信，只要有正確的引導，他們會比我們這一代更懂得如何駕馭新科技，只要作為家長的我們，不再毫無考慮地把螢幕塞到孩子手上，請花更多更多的時間與心力，陪著他們，也提醒自己，一起練習如何在虛擬與現實的十字路口，穩穩地踩下煞車，安全地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