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報導者 The Reporter for Kids
前往專題
雖然發展了10年,台灣兒少代表主導性仍不足。圖為2022年「兒童權利公約第二次國家報告國際審查會議」記者會上,兒少代表提出訴求。(圖像經後製設計處理,攝影/陳曉威;設計/黃禹禛)

體檢台灣兒少代表機制──主導性低、遴選標準不一、培力資源落差大







近40名來自全台各地的中央兒少代表,11月6日聚集在台北市南港區衛生福利部會議室,召開「第二屆中央兒少代表大會」,大會由衛福部政務次長李麗芬主持,議案相關的各部會也都派員與會,聽取兒少的提案。
兒少代表在會前會研擬了6項提案,包括:
  1. 對身心障礙兒少採取必要的措施
  2. 未成年兒少避孕措施、性教育落實與未婚生嬰兒安置措施
  3. 校園申訴案件管道新增與修正
  4. 實驗教育學生權益
  5. 我國中央政策讓兒少代表參與的理由與機制
  6. 建立對兒少參與更友善的機制
其中,兒少代表們最關注的是,如何改善兒少代表參與政策決策的機制?大會上,來自金門的兒少代表、台北大學一年級蔡其曄等人,在提案簡報上指出,政府機關目前仍不友善的4大現象:
  1. 會議上兒少被視為「幼體化」情形仍普遍存在,有時甚至淪為被訕笑、揶揄的對象
  2. 召開會議時間未事先徵詢兒少意見,導致兒少想參與卻參與不了
  3. 多數會議提案單都須比照公文式提案單格式,加高兒少參與門檻
  4. 各縣市兒少代表遴選機制不一,對協助兒少參與的培力量能也相差甚遠,資源落差更加擴大

請成人蹲下來問我們需要什麼

提案的兒少代表們用合唱的形式,表達訴求,刻意不採一般公文格式,「有時候發言無法道破我們的心聲,那就用唱歌來解決!」兒少代表們隨著台灣樂團「好樂團」的〈他們說我是沒有用的年輕人〉裡的歌詞唱出:
「我們只喜歡小確幸,放棄去改變不公平,我們都空有想像力,你們說的也有道理 ⋯⋯」
「部會真的了解我們想要表達的是什麼嗎?」參與提案的南投兒少代表、嘉義大學大一生劉融諭說,這是一次柔性抗爭,「如果今天有不同年齡層兒少在參與時是用哭鬧的方式,而不是照著政府的規則,部會有辦法接受嗎?兒少有辦法表達他想表達的東西嗎?」即使在兒少代表大會,仍然用制式的方式參與,被提案單束縛,兒少被要求像成人參與會議,這樣的體制對兒少是一種壓迫,對兒少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也是一種傷害。
兒少代表都是18歲以前選上代表,大多數是高中生參與,兩年任期結束前有些已上大學。國中、國小學生參與縣市兒少代表的人數很少,能再選上中央兒少代表的更少,這次大會提案發言主要也是高中和大學生。

通過的提案不可不了了之

台灣設立兒少代表機制,除了保障兒少表意權,更是讓兒少直接參與討論政策決策。圖為新北市兒少代表10週年成果展展區。(攝影/余志偉)
台灣設立兒少代表機制,除了保障兒少表意權,更是讓兒少直接參與討論政策決策。圖為新北市兒少代表10週年成果展展區。(攝影/余志偉)
共同提案的兒少代表並指出,以往的兒少提案大多並未被列管,兒少無法追縱後續狀況,最後不了了之,讓認真提案的兒少代表覺得很挫折。
兒少代表提出建議:今後有關兒少代表參與的會議,應以兒少為主體,包含由兒少籌劃、安排大會空間與時間,並建議原本兩年才舉辦一次的「中央兒少代表大會」改為一年舉辦一次,讓兒少代表可以後續追蹤議案,而且應該讓縣市級的兒少代表也有機會參與。
劉融諭說,目前政府機關召開兒少會議時,仍常見的是「兒少要配合成人的規則向成人委員溝通」,但依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The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Children, CRC)精神,「成人應停下腳步、蹲下來問我們需要什麼?」
兒少代表們之前已數度提出這項提案,為免提案再度不了了之,今年8月中旬,6名兒少代表約好先去拜會擔任「行政院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推動小組」(簡稱行政院兒權小組)召集人的行政院政務委員林萬億,遊說林萬億同意,第二屆大會通過的提案,將可在一個月後召開的行政院兒權小組會議提出議案報告,由委員會討論是否成案並列管。
主持兒少大會的李麗芬回應兒少的訴求時表示,衛福部將盤點各部會兒少相關業務的參與機制,包含參與年齡、參與方式、以什麼方式蒐集意見等,再就目前各部會落實情形提到行政院兒權小組檢視。

兒少參與機制逐步發展

台灣正式出現法制化的「兒少代表」,是2011年《兒童及少年福利法》修正為《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保障法》(簡稱《兒少法》),明定兒少政策會議應邀集兒童及少年代表參與。2014年台灣比照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制定公布施行《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法》,行政院成立兒權小組之後,各縣市政府陸續成立「兒權會」,遴選並邀請兒少代表參與討論有關兒少權益的政策議案。
台北市、新北市2012年就率先選出「兒童及少年諮詢代表」,兒少代表開始可參與各縣市政策決策機制。中央層級的兒少代表,慢了好幾年才產生。2019年,政府再修訂《兒少法》、《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法》,行政院兒權小組的委員會增設兒少代表,且明定兒少代表有一定參與比率,至此,兒少代表才開始可參與中央法制與決策機制。

台灣兒少代表機制發展大事記

  • 註:「行政院兒權小組」為行政院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推動小組簡稱,「衛福部兒權小組」為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推動小組簡稱,「衛福部事故傷害防制」為衛福部兒童及少年事故傷害防制協調會議簡稱
  • 資料來源:行政院CRC兒童權利公約資訊網
  • 資料整理:陳榮裕

兒權小組兒少代表極少、政府代表仍占三分之二

目前中央層級的兒權小組,每個委員會的組成只有3~5名委員是兒少代表,其他都是成人,且其中有三分之二是政府代表。兒少雖發出聲音,但不一定被重視。
例如這次大會兒少代表在討論「未成年懷孕問題」和「落實性教育」提案時,有代表提建議,可在高中校園設保險套販賣機,教育部委員的意見是「保險套屬二級醫療用品,是否可於校園販賣需再討論」。
提案的兒少代表對這樣的答覆,很不以為然,一名兒少代表會後說,教育部可能顧慮社會觀感,委員用含糊的說法向兒少代表說「好像不可以這樣做」,卻不願去理解為什麼兒少代表會提出這個提案建議。兒少代表在會中也提出調查數據,顯示很多未婚懷孕以及很多性行為是發生在高中以下,而且衛福部食藥署人員在會中也說明「二級醫療用品口罩和保險套都可以用販賣機販賣」,但學校主管機關的回應卻是讓人感覺「還沒研商就先打回票」。
除了兒少代表大會,另外在行政院兒權小組和衛福部兒權小組通過的提案,目前都會列管,但長期觀察兒少參與的兒童福利聯盟發言人、政策發展處副處長李宏文指出,許多提案經過很久「仍然只是繼續列管,沒有進展」,讓兒少代表感覺被敷衍。
例如兒少代表多次提案關注校園霸凌事件通報處理程序,為了保護事件當事人的隱私權和表意權,兒少代表提案建議改為不記名的線上問卷,代替原本採書面的問卷調查,但經過一、兩年,主管機關原地踏步,仍然「繼續列管」。當兒少代表詢問進展,教育部的書面回覆說,已經發文給縣市地方,但地方政府表示仍不廢除書面問卷,卻也沒說明理由。

準備上百小時,卻被官員幾句話打回來

兒少代表們提案經常得準備數百小時,廣泛蒐集資料、詢問各領域專家意見,但卻容易被政府官員的一句話打回。圖為新北市兒少代表10週年成果展展區。(攝影/余志偉)
兒少代表們提案經常得準備數百小時,廣泛蒐集資料、詢問各領域專家意見,但卻容易被政府官員的一句話打回。圖為新北市兒少代表10週年成果展展區。(攝影/余志偉)
近年來受衛福部委託辦理兒少代表培力計畫的民間社團,包括台灣少年權益與福利促進聯盟,以及兒福聯盟,也認為必須調整兒少參與的機制。
今年10月,新北市舉辦推動兒少代表10年成果展,兒福聯盟發言人李宏文提出「台灣10年來兒少表意權及參與權的實踐與發展報告」,報告中指出,在大人的框架及機制下,要真正實施兒少表意權還是有很多現實上的困難,這群兒少代表仍欠缺一個友善支持的環境和舞台,應改變為更貼近兒少各種不同年齡的狀態以及不同社會的歷練,而不是只有「有開會,有兒少代表參加」,徒具形式。
台灣少年權益與福利促進聯盟理事長林月琴認為,兒少表意權主要是要讓大家聽他們的想法、看法,應該降低提案門檻,提案時不必寫美麗的辭藻,不一定要有深入的論述,也不一定要找法條依據,「只要清楚提他們遇到的真正問題就可以,必須想辦法解決問題的,應該是政府,而不是兒少代表。」
來自屏東的兒少代表、淡江大學大一生曾令鴻說,雖然政府人員也曾說表達意見和提案可以不拘形式,「只要寫我們兒少的感受就好,不必提解決辦法」,但是兒少發現,「寫公文的形式效果最好,才會被重視。」所以,兒少代表後來也傾向大都會照著「依據」、「法條」、「細則」來寫,但這樣又對兒少參與很不利,「國中生、高中生開始在那邊讀法條,真的很累」。
今年擔任中央兒少大會組會總召的曾令鴻說,有些中央兒少代表為了提案經常熬夜,有時一討論就長達8、9小時,還要學如何在提案時與行政部門來回攻防,「往往準備上百小時,卻被幾句話就被打回來,」努力的付出沒有得到應得的代價。
培力單位也發現,不少兒少代表為了蒐集資料、研究議案、撰寫提案,花費很多心力時間,不利於年紀較小或資源不足的兒少參與,使得兒少代表的組成愈來愈趨向高中生為主,趨向菁英化。而且即使提案了卻不受重視,同學會有很大挫折感,可能因此澆熄未來繼續參與公共事務的熱情。
兒福聯盟去年起就倡議推動台灣版的「兒少議會」,會議的舉辦形式、主持人、參與者都以兒童與少年為主,讓兒少代表們不會一直在「大人的主場」發言、討論,或是被質疑,李宏文表示,「不要逼著兒童、少年一定要穿著大人的衣服,應該貼近他們的成長經驗,」兒少的意見才能夠真正被傾聽和接納。
對於發展兒少議會,林萬億表示,由於國情不同,目前在台灣仍不適推動兒少議會,因為代表性和法律效力就容易引起爭議,因此現階段仍先推動「兒少代表大會」。

更「友善地」傾聽與「有意義」的兒少參與

東吳大學人權碩士學位學程副教授林沛君的研究發現,兒少代表進入政府部門的高層級單位開會,意味著參與的門檻也加高,多位兒少代表受訪時表示,開會時會「緊張」、「有點可怕」,或「不知道可以說些什麼」,有的會「進入裝懂模式」,有的則很在乎能不能提出「很厲害的提案」。
林沛君在其2022年的論文〈「有意義」的兒少參與:以我國地方兒少代表制度為例〉分析指出,兒少參與過程中,與成人間的對話是否讓兒少感到自在舒適,甚為關鍵。兒少對於會議資料不熟悉、冗長的會議時間、會議地點及時間難以配合學生作息,乃至於會議主席對兒少代表發言所持的態度與回應等,雖看似細枝末節,卻關係著機制的運作對兒少代表是否友善。
未來台灣兒少表意和公共參與制度還需往什麼方向再努力?林沛君認為,應透過活動設計與討論,以更開放的態度引導兒少自行發想、創造出更符合兒少年齡的參與方式,讓兒少對於不同參與形式,包括兒權會及其他非正式型態的表意方式有所了解,而非制式性地將其任務界定為「以達成兒權會提案」為目標,嘗試更活潑多元的參與模式,才能為未來兒少參與公共政策,提出更多元的嘗試與可能性。

專訪行政院政務委員林萬億:擴大兒少代表的代表性,是政府下一階段努力目標

(攝影/楊子磊)
(攝影/楊子磊)
台灣推動兒少代表機制10年來,要如何去檢視背後的價值有真正被落實?若從「量」的角度,看兒少代表提了多少議案,或是促成了多少政策,才代表他們「成功」,某種程度還是困難的。但是,從兒少代表們提案表達能力的提升,以及提案中關注的議題層面不斷擴大,可以明顯看到「質」的改變,並印證他們的成長。
以前我們都以為他們會只關心教育,前期關心的議題確實多數集中在與校園相關的事務,例如:學校管教制度,現在也看到他們開始關注比較少人關心的少年矯正學校申訴機制,或是全民國防等議題。以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的精神,不應該只局限在跟兒少本身有關的議題,才讓兒少參與,兒少應該學習關心並參與到公共事務中所有年齡層關切的議題,因為他們遲早會成為成人世界的一分子,這也是一個學習的發展過程。
目前,兒少代表的代表性仍是最大的問題。現在的兒少代表以高中和大學生為主,如何在身分上擴及不同的年齡層、地域性、社經背景等,是接下來要努力的目標。台灣因為升學制度關係,國中生要參與的確比較難,目前還不會強制制定什麼樣的遴選辦法,或是將國中生納入兒少代表的保留席次,還是希望以鼓勵性質,找到真正有意願的人。
兒少代表不能淪菁英制
我們也很擔心學校推薦來的都是菁英,或是經過學校特別過濾、縣市政府刻意培養的人選等,影響到言論的中立價值,但這些問題我們從外面不一定看得到。因此,兒少代表內部必須形成一種自我檢視的機制,內部的人看到問題要能反映出來,形成「防腐」作用,才有利於組織長期正常的運作。
即使到今日,我們還是必須面對某些民主中的瑕疵,但是這個過程是重要的,我也知道,每一個縣市政府的局處首長或是會議的參與者、主持人,不見得每個人都「對兒少友善」,但在中央,特別是行政院的兒權小組的帶頭示範下,外溢效果確實存在,會慢慢影響到其他公部門單位。
在這個雙向學習的過程中,兒童必須學習如何表達意見、關注議題,偶爾難免踢到石頭時,也需要適度地被提醒、被教育,對他們的成長才比較有幫助。成人世界不能不負責任的任由孩子自生自滅,如果提案錯了,大人要告訴他們,為什麼別人不接受。而政府單位與成人團體們,也都要學習聆聽兒少的聲音,雙方都需要互相不斷的學習成長。
每次碰到兒少代表時,我也都會提醒他們,記得要多彰顯公共性,而非成就個人名聲。不要只局限在與自身相關的小圈圈議題,別忘了把眼界打開,關心公共的議題,以及與國際的連結。當然,我們能以替社會大眾發聲為榮,但這不是選模範生,得到某種獎項後就結束了,未來也應該以此基礎繼續向前,把學習到的經驗帶回到地方、學校、社團,才有機會讓台灣重視兒少聲音的價值真正被彰顯。
黃色報導仔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陳榮裕
陳榮裕
文字
《少年報導者》顧問。曾任中學及大專教職,並為資深教育路線記者。現為紀錄片工作者,兼任佛光大學傳播學系助理教授。
邱紹雯
邱紹雯
文字
《少年報導者》主編。不只是記者,也是一個希望用自己的工作陪伴孩子成長,能為孩子留下些什麼的母親。
陳曉威
陳曉威
攝影
《報導者》攝影師。努力用影像連結訊息與感知、在溝通與表現間尋找平衡。
余志偉
余志偉
攝影
《少年報導者》攝影監製。與攝影一同死去,在影像中追尋人生、體察社會,浮游於知識的汪洋。
楊子磊
楊子磊
攝影
《報導者》攝影部副主任。學過畫畫,直到有天發現自己總是在畫照片裡的人事物,於是轉而拿起照相機,將人的故事留在照片裡。
黃禹禛
黃禹禛
設計
《報導者》資深設計師。從新聞系半路出家的設計師,主要任務是把複雜的資訊變成好懂、好讀的圖像。轉化故事不太容易,但我會繼續努力!
楊惠君
楊惠君
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陳韻如
陳韻如
責任編輯
《少年報導者》編輯。新聞系畢業後,就投入編輯這份工作,非常努力讓每一篇報導都美美的呈現在讀者面前,希望你也喜歡這篇文章。

你的參與,可以讓報導點亮世界

一篇豐富、精彩和專業的報導,要經過記者、攝影、設計師、編輯,還有許多專家才能完成,完成後還要靠著社群編輯、行銷企劃,才能送到你的眼前。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希望能幫助你更了解這個世界,更希望你對這個世界發出提問。讓每一篇報導點亮世界,訂閱我們、歡迎投稿。

嗨~我是「報導仔」,陪你讀新聞的好朋友!讓我為你介紹《少年報導者》閱讀探索功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