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擊的兒少代表爭取月經平權與國防安全要付出的代價──4個兒少代表的「準參政」故事
刊出日期 2023.12.07
Ⅰ・一聲砲彈與一次媒體震撼
江瑜庭｜18歲，清華大學不分系實驗教育方案學士班一年級
- 就讀台東縣育仁高中附設國中部時，出任台東縣兒少代表
- 現任行政院兒權小組委員、教育部國教署青少年諮詢委員
我從小喜歡與人交流，曾經代表台東縣參加全國客語演說比賽，比較不怕公開發表意見，國三時輔導老師介紹我報名參加兒少代表遴選，高一時我去法律扶助基金會當實習生，跟在律師旁邊打字做紀錄，有機會多接觸弱勢族群，學習如何幫他們找法律資源。
台東地區未成年懷孕比例偏高，許多未成年的年輕媽媽面臨家暴，沒有扶養的能力，也缺乏支持系統，因此我在兒少會議上提案，希望政府能加強弱勢族群的法律扶助機制。
2022年俄烏戰爭爆發，3、4個月後，就有430萬名烏克蘭兒童流離失所，超過當地兒童人口一半，烏克蘭是有簽署《兒童權利公約》（The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Children, CRC）的國家，兒童在戰火下仍然面臨巨大災難；另一方面，當年中共軍機也不斷擾台，我們幾個行政院兒童及少年福利與權益推動小組（簡稱行政院兒權小組）的兒少代表決定寫提案討論此議題。
我們在2023年初的會議提案主張，台灣也應該做好兒少的國防安全教育，才能依《兒童權利公約》精神，保護兒少生存權、不受武裝衝突及任何形式不當對待的基本權，建議政府應該編訂兒少版的全民國防手冊，強化學校全民國防課程，加強高中以下校園演習的扎實度，並且提供兒少在國防安全議題也有表達意見的管道。
沒想到，這個提案被一些政治人物曲解為「要訓練台灣娃娃兵」、「要兒童學習辨識砲彈聲」，許多新聞媒體和網路平台跟著報導，沒有查證就大量轉載，大量網友留言批評，還有立委和政治學者公開質疑我們兒少提案表意的獨立性，甚至質疑我們是執政黨的青年軍，我的名字和學校被爆出來，連中國的微博也轉發，電視台政論節目上的名嘴指名道姓評論我們，不認識的人也來我的Instagram留言罵我。
一個關切兒童安全權利的提案，被人政治性解讀曲解、謾罵，一開始我很傻眼、很難過，那時我高三，還沒滿18歲，不知道怎麼辦，但也覺得不能就這樣算了。
在許多兒少代表朋友們鼓勵和幫助下，我和共同提案人陳名謙通電話討論，決定寫聲明稿，發邀請函、借場地，找台大公共衛生學系教授和兒權團體執行長站台，第三天從台東搭飛機到台北，由我們行政院兒權小組的5個兒少委員，召開記者會向外界說明，還原整個提案內容。以前的「媒體識讀」課程曾經學過，意識形態會影響如何解讀訊息，這一次我親身經歷，非常震驚和受傷。
當時我的祖母很擔心，叫我不要去記者會，怕我再度被罵，但媽媽與學校老師都支持我，還陪我到台北參加記者會。我就讀的私立高中學校董事長也在Facebook發文支持我，同學們也會為我加油。
後來我在兒少代表培力課程，分享這次國防提案及媒體效應的經驗，陪伴我們的培力專員告訴兒少代表們：
「這事情錯的不是兒少，今後也不要因此而害怕提案，不要退縮。」
參加兒少代表活動，我一學期的公假會請到100～200小時，要花不少時間蒐集資料、進行訪談和寫提案，例如國防提案，我訪問了國中生、高中生、就讀軍校的在校生、退伍軍人，也把提案的初稿寄給立法委員王婉諭，請她給予意見。
學業的確有受到一點影響，學校成績排名掉了一些，幸運的是經由特殊選才，最後我錄取清華大學不分系實驗教育計畫，現就讀大一。我弟弟目前國三，可能受我影響，也想參選兒少代表。
我在大學修的課程，包括台海危機政治學和社會學導論。最近又發生以巴衝突，新聞報導當地的醫院和學校都被轟炸，不知還有多少人會想起我們曾經的提案。
II・從南投追一張公車電子票證
劉融諭｜18歲，嘉義大學生化科技學系一年級
- 就讀南投縣竹山高中時，擔任南投縣兒少代表
- 現任行政院兒權小組委員
平時我會看新聞，發現值得關注的社會議題，就會找資料了解內容，因此對時事敏感度愈來愈高。今年（2023）豐原高中學生輕生案發生後，我們在一週內寫出提案，在行政院兒權小組委員會議提案，討論如何改善校園申訴制度和環境，我們也串連擔任國教署青少年諮詢委員的兒少代表，提出臨時動議，要求台中市府對此案深入調查。
我在擔任南投縣兒少代表期間，學校曾因COVID-19疫情大停課，線上課程技術也因此漸漸成熟。疫後復學，我提案建議，讓有需線上上課的學生仍可提出申請，例如車禍受傷或其他原因無法到校，利用線上參與課程跟上學習進度。縣府發函學校，若有學生提出需求，在適當措施下，可以實施線上、線下的「混程教學」。
南投面積大而且多山區，但大眾運輸的路線、班次都少，上下學通勤的成本和一般都會區學生有很大不同，搭客運從鹿谷到竹山來回就要100多元，很多學生上學每天搭公車的車資負擔很重，但卻因沒有攜帶式電子票證，票價又相對貴， 例如我就讀的竹山高中，學生證仍是紙本，沒有電子票證的使用功能，搭公車時無法刷學生證，就沒辦法方便享有學生折扣優惠價。
我曾經在學校內提案，希望學生證應具有電子票證規格，但並沒有通過。12月即將召開的行政院兒權大會，我要再次提案建議，並強調學生使用大眾運輸工具的交通費補助，全台灣所有縣市應有一致做法，不應存有城鄉差距而影響學生權益，中央政府應補助全台各縣市，以免在愈窮的縣市就讀的學生，反而要負擔更多交通費。
另外，我也關注高中課綱改革，今年曾花時間參與撰寫108課綱觀察報告。
高中這幾年參加兒少事務，要常常向學校請假去開會，有些學科成績難免受影響，暑假時間，更是頻繁從南投北上參加各種政策審查會議，我必須自己找到平衡點，例如犧牲一些玩樂休閒時間。畢業前幸好勉強湊足高中學分，目前就讀嘉義大學生化科技學系大一。
看我這麼忙「外務」，我的家人擔心我被政黨吸收，以為我去當網軍。為了讓家人知道我在做什麼，有時候在家參與線上會議，我會故意打開手機的擴音，讓家人聽到我們的討論內容。
高度參與兒少事務，要花時間研究議題、討論撰寫提案、找法條資料，又要兼顧課業，需要承受很大壓力，但仍有很多人會認為我們沒有選票基礎，代表性不足。因此，我們開會前更需要使用大量的客觀事實、引用各種數據、查看各種論文、提出各種證據，才不會被漠視，政府機關也才會被逼到必須正面回應我們。
兒少代表應該做的，只要提出問題、提出需求就可以，至於如何解決問題，應該是政府機關的人處理，但我們卻花了很多心力時間研議辦法。政府機關拿著對付議會民代的那一套，來對付我們這些兒少委員，這樣的機制對兒少代表來說耗損太大，造成身心傷害。
III・真本土，請說金門話
蔡其曄｜18歲，台北大學公共行政暨政策學系一年級
- 就讀金門縣金門高中時，當選金門縣兒少代表
- 現任行政院兒權小組委員
我是土生土長的金門人，到大學之前都住在金門，從中正國小、金城國中到金門高中，讀的3所學校都是金門最大的。
從小學我就喜歡看新聞，我的父親在台電工作，當他假日加班，我到他的公司，服務台有很多報紙讓我閱讀。從原本喜歡看有聳動標題的報導，我後來慢慢地也看深度專題報導，也逐漸對政治新聞有興趣，才會想要透過參加兒少代表關心公共事務。
在擔任金門縣兒少代表期間，我曾提案關注「月經平權」，爭取在學校的女生廁所裡免費提供生理用品。
根據我們得到的資料，在台灣，女性一生需花費約10萬元在購買生理用品，這筆金額對不少女性來說，是相當沉重的負擔。「月經貧窮」是目前國際社會上的公共議題，也是每個國家保障女性權益的重要指標。紐西蘭2021年宣布，由政府出資於各級學校校園內提供免費生理用品，台北市及台南市也在部分學校內試辦計畫，透過與企業及非營利組織合作，提供免費生理用品供需要的人取用。
我們的提案獲得金門縣政府通過，同意在各學校保健室提供。但由於金門縣教育處經費只能編列用於國中跟國小，而金門的兩所高中職因屬國立，經費來自教育部國教署，我們決定不要等政府撥款，我在金門高中班聯會主席任內，積極遊說，成功推動由班聯會經費支應，先在校內教學大樓3層、共6間女生廁所提供生理用品。
今年，我最新的提案議題是要保存「金門話」。我們幾個金門的兒少代表，都曾有一個共同的經驗：國小時的鄉土語言教學課，教課的老師都是來自台灣，但台灣多數人使用的「台語」，與金門一般人使用的「閩南話」，兩種語言雖然彼此聽得懂，可是裡面有些發音、生字、用語有所不同，像我們小時候就曾認知錯亂，疑惑為什麼大人們講的不一樣？
剛好不久前《國家語言發展法》修法通過，自去年（2022）起，高中職也都要上本土語言課程，但是卻把金門話列為跟「台灣台語」同一類本土語言，而連馬祖話也都有獨立一種本土語言。
應該教正統的方言，文化的傳承才能成立。金門雖然也有一些文化團體在倡議重視金門話，金門縣政府幾年前也編列了金門話教材，但是，我們看到教學現場被忽視的問題：金門的兩所高中職校，完全沒有可以教本土語言的師資，雖然也有人能夠掌握真正金門話，卻受限於法令規定，必須通過本土語言中高級的檢定才能任教，可是檢定的規則又根據台灣台語，結果造成第一年金門兩所高中職完全開不成本土語課。
有鑑於此，我和其他兒少代表先連署向金門地區的中央民代陳情，再向縣政府提案，請縣府向教育部、文化部等相關單位溝通，先暫時鬆綁師資需取得中高級檢定的規定，今年高中職才有本土語言課程可以上，雖然比台灣其他地區慢了一年，總算暫時解決問題可以上課。
IV・找出問題的癥結，我很開心
聞英佐｜16歲，台北市和平高中二年級
- 就讀新北市新和國小六年級起，擔任新北市兒少代表
- 現任行政院兒權小組委員、教育部國教署青少年諮詢委員
我從小就對於「建立在權力上的不平等」有強烈的反感，對學校、政府都是這樣的看法，看到媒體報導不公不義的事，我會感到非常憤慨。
除了參加兒少代表，我在高中也擔任校刊社長，以及班聯會學權組組長。為了深入了解問題，我會去搜尋政府的法規資料，包括行政院的公報、立法院的議事逐字稿，還有200多頁的學校三級輔導手冊資料，也去地方自治法規系統資料庫查找，訂閱全國法規資料庫電子報，另外也找社會學的書來讀，翻相關的論文，以快速了解議題的脈絡和架構，所以訓練出提案的法規基礎能力。
兒少代表經常開會討論，每次中央兒少代表開會，我大概都是年紀最小的，可是我提出來的論述說明，大家都聽得懂。
從地方到中央，我曾經參與提過10個以上的議案，但真正能被好好處理的，一案都沒有。例如，有些學校對學生服儀或早自習的規定，已經違法，這涉及學生權利，然後又被發現學校送教育局備查的規定，和校內實際執行的規定，兩個版本不一様，我們兒少代表在縣市諮詢會議提案反映，但行政單位只是發函給學校，然後回應我們說查無不法。
又像是兒少自殺率升高，兒少代表提案關切，但仍沒被解決。後來我們想一想，有好幾名立委也針對此問題向中央政府提案，也不見得能被改變什麼，我們兒少的提案被放著也不算太意外。
政府對我們的提案，一般的反應是回覆說政府做了什麼，可是兒少代表會提案，就是因為做得還不夠。兒少代表要反駁也很難，因為政府掌握比較多資訊，兒少代表必須持續論證自己的意見是正確的，而且要提出精闢到類似立法委員程度的說法，讓對方啞口無言，這樣才能夠說服對方。
台灣的兒少參與表意環境一直不友善，如果思考和心態不改變，即使法規制度修正了，仍無法落實兒少權利。如果繼續流於形式，話講了卻不一定被聽見，那麼兒少會很有挫敗感，這樣反而會趕跑原本有意願參與的兒少。
我很關注交通問題，國中三年級會考前兩個月，行政院要舉辦《兒童權利公約施行法》國家報告審查會，我花了很多時間，撰寫兒少交通安全的報告書，內容有104頁，分別從工程、教育、執法探討。
地方的公共汽車評鑑委員會設置要點修正後，明訂委員會可以邀請兒少代表參與，我獲邀擔任台北市公共運輸評鑑委員，定期受邀開會，但新北市的公共運輸評鑑委員會，到目前為止，都沒有邀請兒少代表參與。
為了參與兒少代表的各種會議和討論，我經常請假，國中時曾一年請假200多節，高中較少，但也有100多節，最忙碌的時間，一個月有半數的日子在開會。我也會常在Instagram帳號上傳播一些相關的訊息，給原本不關心的同學看，例如有關校園霸凌防治準則的相關討論。
這樣會不會影響功課？我多少要犧牲其他課餘的時間和休閒，盡量找到平衡。幸運的是，我的家人並不反對，尊重我自己的人生，他們說我自己負責任就好，學校也大致支持我。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攝影
攝影師用影像表達自己的觀點跟想法，其實就跟作家寫文字很像，都是需要縝密的規劃與反覆思考，才能將作品質量提升。興趣是看書、聽音樂、逛展覽、看電影、以及旅行，吸收別的創作者所創作的內容，往往都能讓人獲益良多，而旅行也是提升敏銳度與增廣見聞的最佳良品。面對這個世界你也有什麼疑問嗎？嘗試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拋出問題，一切都會有明朗的一天。
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