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戰篇】 政見要審查嗎?送虛擬寶物算賄選嗎?國小自治市長選舉的民主衝擊與進擊
刊出日期 2023.09.27
小學生選自治市長,到底要「自治」什麼?真的能自治嗎?或者只是一場「民主的體驗活動」?
翻開這幾年各地區各校小市長、小鎮長候選人的政見,大都從學生切身相關的事出發。常見的是:爭取蓋遊樂設施、圖書館添購漫畫書、特定節日舉辦活動、自行決定校外教學地點等。
還有很多「創意」政見,例如搭電梯當成獎勵、解除飲水機冷熱水設定、打掃時間改播放流行音樂,甚至還有一些候選人提出「上下課時間對調」政見,獲得不少支持。
選舉現場實況1:政見內容與老師先討論

今年(2023)5月中旬,基隆市七堵國小特別熱鬧,下課期間操場傳來此起彼落的拉票聲,助選員也到各個班級表演行動劇,放學的路上,還聽得到學生對著同學喊:「拜託拜託,請支持自治市長第O號!」
基隆多雨,距離投票日2天前,5月18日的公辦政見發表會上,五年級的自治市長候選人蔡又愷上台喊出自己的政見:「下雨時學校不准學生在操場打球,應該開放活動中心給學生使用!」獲得許多同學拍手支持。另一位候選人林紹庭,指著政見海報大聲說:「這個更重要,我們爭取在校園溼滑處貼防滑膠帶,這是安全問題!」
經過激烈的競選,4號候選人何紹揚、王語彤以223票順利當選自治市長、副市長,他們的主要訴求是「爭取學期末舉辦娛樂性質的美食DIY活動」。
七堵國小參選同學林紹庭、顏玲向《少年報導者》記者說明,競選時的政見內容,是學生先寫在小紙條,給老師看後,老師與同學再討論篩選。過程中,老師會引導學生,哪些事情是屬於學校來做的、哪些才屬於學生自治市可以做的,以及哪些想法不可行、哪些才有效,一起調整出最後的政見。
選舉現場實況2:擦槍走火的「賄選」風波

宜蘭縣大里國小自治鎮長選舉已舉辦30多年,但自治組織一直像是「志工隊」。全校每年選出1名自治鎮長,由自治鎮長與導師、學務組長帶領六年級學生,協助學校事務,例如學生朝會宣導、午餐抬餐桶打菜、教師晨會時間協助老師管理全校秩序、舉辦閱讀推廣活動等。
此外,會再選出一名「環保小局長」,由環保小局長、環境教育老師帶領五年級學生,協助處理例如全校垃圾過磅減量、垃圾分類檢查等環保事宜,也會在學生朝會宣導環保相關議題。
礙於法規、經費、校園安全、疫情等理由,大里國小部分自治鎮長的政見最終不易推行。大里國小會由老師們先行與學生討論後,刪去難以執行或重複性過高的提案,再公開進行政見發表,並在當選後設法執行;若無法兌現,也會想辦法以其他方式達成,讓學生學習承擔責任。
今年大里自治鎮長選舉意外出現了一起疑似賄選的爭議,考驗學校「民主教育」的反應。學校後來決議取消兩名涉及賄選學生的投票資格,並做出正式選舉公告:
「本校具投票權人A某、B某,涉及賄選情事,試圖以數位財產交易干擾投票,情節屬實,剝奪其本次自治鎮長暨環保小局長選舉投票權。」
事情發生的過程其實是擦槍走火、不全然是蓄意「買票」,但就民主遊戲規則,確實踩到以「利益交換」方式,試圖影響他人投票的紅線。當事人A同學為助選員,同學B為投票人,兩人因為搭校車時,A的椅背後靠讓坐在後面的B不滿,B威脅A說:「如果你不把椅子調正,我就不把票投給你的候選人,」又拉來另一名C同學一起對A說:「你把PaGamO的地形給我們(B與C),我們就把票投給你的候選人。」後來雙方達成協議,以遊戲寶物交換選票。
另一名坐在旁邊的候選人全程目睹,到校後,便向老師舉發這起「賄選」。學務組長林佑庭向涉案同學查證後,校方決定依循正式《選罷法》規則,剝奪A、B兩名同學的投票權,也對全校師生進行「機會教育」,教輔主任吳啟新在朝會時間上向全校說明這起事件,並於校內布告欄張貼選舉公告,校方事後也對兩位同學進行「輔導」。
把意外狀況,引導成正向的機會教育

大里賄選事件,學生其實懵懵懂懂,對被取消選舉資格,原本並不是很在意,取消投票資格的公告貼出來後,學生議論紛紛,「為什麼交換虛擬寶物要被處罰?到底什麼算賄選、什麼不算賄選?」
但大里校方十分重視這次的賄選,教輔主任吳啟新說,校方是根據「有沒有對價關係」來判斷,「例如我們之前選村里長或是選代表,可能都會有這種事情,就是我投他的話,多少會有對價的事情在。」
學校以正面態度把這次賄選轉化成一場「機會教育」,讓學生明白賄選的界限,學務組長林佑庭認為,「法治教育練習,就是我跟你講一堆法規沒有用,直接做一次,你就會知道原來大人選舉在做些什麼。」
2012年,高雄市議員鄭光峰曾針對國中小學生法律常識進行問卷調查,結果許多學生對於「期約賄選」的概念相當模糊。當時設計的情境是甲要競選學生會長,並對其他人聲明不會賄選,但若當選學生會長,就會請客答謝支持者。這樣的行為在當時的調查中顯示,25%的國小學生、近30%的國中生願意接受。
除了交換網路虛擬道具,以及請同學吃糖果、點心、送禮物、交換玩具、舉辦有獎徵答,甚至威脅斷交友誼等,都是許多自治選舉曾發生的「賄選」案例。不同陣營的競選團在校園中拉票巧遇時,還會彼此叫陣、嗆聲,更有些學校還發生家長介入參與,引入校外資源「參戰」,反而成為負面案例。
這些行為往往考驗著學校老師處理的智慧,並透過一件又一件踩在賄選邊緣的事件,教導學生「賄選」到底是什麼,不只是學生,老師也在學習。
社會中的各種選舉,大人就能分辨什麼是「賄選」、什麼是「政策買票」嗎?有的學校因此認為,更應該從校園開始民主和法治教育。
台北巿率先廢除自治巿長選舉的考量

大里國小的事件也凸顯,要讓學生理解民主或自治的精神,除了「選舉」的儀式體驗外,還需要有不同嘗試。以過往台灣曾效法的日本校園為例,近年也逐漸取消選舉,轉而直接讓學生透過組織「兒童會」,實際主導各式校園活動的方式,更加了解自治的內涵。
近年,台灣國小校園自治選舉也有了改變,40年前首開風氣的台北市,率先陸續停辦。
1981年,台北市的東門國小舉辦了一場別開生面的「兒童地方自治市」市長競選活動,新聞媒體大幅報導。東門國小緊鄰當時的執政黨國民黨中央黨部,與總統府相距僅800公尺。在那個年代,台灣還有黨禁、總統還沒開放直選,但爭取「民主」、「自治」的氛圍,已經在社會瀰漫,更吹進了校園。
根據當時《聯合報》報導,參與東門國小兒童自治市長選舉活動的一位未具名老師說:「小朋友已都有自己的主見,有投票權的學生們很注意每個候選人的政見。」當時「小市長」候選人們的政見包括:興建游泳池、增購圖書設備、爭取開辦營養午餐,而報導標題則是「小小候選人們 『民主學樣』」。
在這之後,全台灣各地的國小陸陸續續開始推動自治市長、自治鄉長、自治鎮長的選舉,希望透過實際參與競選活動,幫助學生了解選舉的過程。助選、拉票、貼海報、發表政見,原本在電視上看到的選舉活動畫面,一個接一個出現在校園生活。
曾任台北市教育局科長的博愛國小校長陳順和回溯,台北巿學校不再積極推動學生自治市長選舉,可能與1994年台北市那一場市長大選有關。
1994年,是台灣史上第一次開放民選直轄市長,3名候選人陳水扁、趙少康、黃大洲大對決,形成台灣選舉史上最激烈的一次「三腳督」(三方競逐,三角鼎立)選戰,分別代表民進黨、新黨、國民黨的3個人,都可能會贏。
那一次市長大選,也是有線電視在1993年7月合法化後,台灣首次的大型選戰。大量媒體傳播推波助瀾,很多現在大家熟悉的選舉「技巧」,在這場選戰被「開發」出來,例如民調滿天飛,「假民調」也滿天飛,候選人與助選人的聲浪愈來愈大,對立的言論也愈來愈偏激,候選人的群眾魅力被放大,為了挺心中支持的候選人,台北街頭第一次出現不同陣營各自數萬人的遊行人潮。
有些學校擔心激烈選情蔓延發酵,校園恐被「不良選風」汙染,認為不應再辦理自治市長選舉。
2000年前後,台北市率先全面停止了校園自治市長選舉。那一年,台灣的總統大選選情高漲,創下台灣選舉史上至今最高投票率82.69%,選舉結果第一次政黨輪替。
競選熱情引起社會對校園選舉的反思。立法委員曾永權曾向屏東縣政府提出質詢,建議「廢止學校設置自治鄉長」。後來時任宜蘭縣冬山國小校長的張新銅曾投書《師友月刊》評論指出,自治代表選舉雖然立意良好,但礙於學校資源,「選後不是服務的開始,而是活動的結束,」學生自治代表選舉淪為表面工夫,甚至選舉期間發生的種種不良案例,必須謹慎衡量利弊。
各地區中小學的自治市長選舉陸續取消,但也有縣市學校至今仍持續實施。台南市和順國小校長陳良圖認為,自治市長選舉是公民教育的一環,即使發生不良選舉或賄選案例,都是教育的機會,仍然有持續推動的價值。
學生自治市長選舉要不要繼續辦,發展成不同的陣營,辦與不辦之間的角力,同樣成為民主教育的實驗。
校園選舉,是師生一起學習的過程

陳良圖認為,透過自治市長選舉的過程,仍能讓學生體驗民主。在學校老師的監督、指導下,從參選、政見發表會、競選文宣製作,到組織競選團宣傳,樣樣具備,候選人在競選過程中發表的政見,也能作為未來學校推動相關活動的重要參考依據。
在候選人之外,做為選舉人的學生們,也能利用選舉的時機,了解整個投票的流程,以及接納包容與自己不同的意見及自主自律的精神;監督選舉過程的老師們也視情況,延伸展開機會教育,讓學生調適選舉過程中產生的衝突與負面情緒。
任職於自己子女就讀學校圖書館的邱靖巧說,自己國小時也有參與小市長選舉的經驗,2018年高雄市長選舉時,看到一個個家庭因為選舉失和分裂,想要透過民主讀物告訴學生,「選舉不只是輸贏而已,即使意見不合,未來仍然是要一起生活的一家人。」
邱靖巧認為,透過選舉,能夠有機會決定大家要過怎麼樣的生活,所以不能輕易地將自己的選擇交出去。為了創造比現在更好的生活,更要好好思考大家的意見,自己做出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