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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吳京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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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記者報導】「鉛字」的守護者──專訪全台最後一間鑄字行







在台北後火車站太原路的一條巷弄裡,有一間看似不起眼的店面,門口掛著斑駁的木牌,寫著「日星鑄字行」。一推開門,金屬的氣味撲鼻而來。
一排排站得直挺挺的字架中,有數萬顆鉛字安靜地躺在架上的格子裡,每一顆都閃著微光,像沉睡的士兵,等著再次上場。

鉛字的誔生:鑄字師、檢字師與領班接力

(攝影/陳柏羽)
(攝影/陳柏羽)
在日星鑄字行等待著我們的是第三代接班人張建堂。
日星鑄字行的歷史要從他的爺爺張錫齡開始說起。60幾年前,正逢印刷業興盛時期,張爺爺原本打算開一間印刷廠,但在當時印刷機台非常難買到,而家裡又已經借了一筆錢要創業,在經濟和時間的雙重壓力之下,張家南部的親戚幫忙送來一台鑄字機,因此改變了原初的創業計畫,從印刷轉向「鑄字」,日星鑄字行也就從1969年一路走到了今天。
日星鑄字行店內現正服役中的鑄字機。(攝影/郭思彤)
日星鑄字行店內現正服役中的鑄字機。(攝影/郭思彤)
過去活字印刷產業中,有一條大家都默默遵守的隱形規定:鑄字行專心鑄字、檢字,印刷廠則專門負責排版和印刷,彼此不會搶工作,術業有專攻,建立起互相扶持、依賴又穩定的合作關係。
說到「術業有專攻」,張建堂仔細說明,其實一間鑄字行裡,也細分成很多不同角色:有負責把鉛鑄成鉛字的「鑄字師」、把訂單上的字找出來的「檢字師」,還有分配工作的「領班」。在還沒有電腦的年代,印刷廠的人會站在鑄字行門口,拿著訂單請領班收件,領班再把訂單分配給檢字師。檢字師身旁通常帶著學徒,學徒要檢查字架上有沒有空掉的字,如果發現缺字,必須拿追加盒通知鑄字師,鑄新的字補充進來。等檢字師把需要的字全都找齊後,這些鉛字就會被送去印刷廠,再由排版師依照稿件,把一顆顆鉛字排成版面,最後才能印製成我們現在看到的書籍或報紙。
檢字師正在從字架上尋找顧客訂購的字。(攝影/陳柏羽)
檢字師正在從字架上尋找顧客訂購的字。(攝影/陳柏羽)
在活字印刷的世界裡,不僅工作流程複雜,每一項工作需要的人工和技術也很多,都需要長久的練習才能養成專業,做出我們現在覺得理所當然的印刷品。

電腦時代的巨浪:日營業額縮減成年營業額

然而,自從電腦出現後,活字印刷產業經歷了崩跌式的沒落,電腦印刷和活字印刷的時間效率差很多,成本也無法相比。鑄字行和印刷廠一夕之間沒了訂單,所有需求都湧入了電腦印刷。張建堂有點無奈地說:「當時的經濟變動很大,原本一天可以賺到的營業額,可能是我們現在一年的收入。」
開一間鑄字行,需要一定的設備、空間和人力來經營,在考量成本之下,許多鑄字廠因此紛紛收掉,不過,與此同時,仍有許多印刷廠存在。這些老印刷廠,可能因為老闆們的年紀或財務狀況而無法順利轉型,只能用舊的方式繼續營運。而印刷廠要營運,勢必要有鑄字行的配合。基於活字印刷產業的術業專攻,還有長久以來的相互合作,張建堂的爺爺和爸爸認為,只要有印刷廠持續存在,還需要鑄字的話,他們仍期許日星鑄字行能持續鑄造鉛字以供使用。
不過,我們也好奇,現在很普遍的影印機,是否有對活字印刷產業造成影響?張建堂說:「影印機沒有對活字印刷造成任何影響,它是比電腦更晚出現的。光是電腦先出現,就已經讓活字印刷產業滅絕了。」
日星鑄字行是台灣最後一家鑄字行嗎?難道現在已經沒有其他鑄字行了嗎?
張建堂解釋:「其實台灣還有大約3間鑄字廠存在,只是多半只剩下老一輩留在家裡的設備,沒有再對外生產,也沒有對外營運,真正還在開門做生意、繼續生產鉛字的鑄字行,目前只剩日星一家。」

讓字「活」起來:以手作的溫度為鉛字注入生命

鑄字時,需要用放大鏡仔細確認字的細節,稍有差錯或感覺不對,就得重來一次。(攝影/李姿妤)
鑄字時,需要用放大鏡仔細確認字的細節,稍有差錯或感覺不對,就得重來一次。(攝影/李姿妤)
了解鑄字行的歷史和沒落的原因以後,我們心裡冒出其他疑問:現在大家都用電腦了,為什麼還需要鑄字?一顆鉛字到底是怎麼做出來的?
張建堂帶著我們走進鑄字行後方的工作區,那裡擺放各種機具跟設備,空間變得比較擁擠,地板放了很大一籃的金屬,這就是製作活字的原料──鉛。 站在老舊的鑄字機旁,我們看著張建堂示範操作鑄字機,才真正感受到屬於文字的重量。先將鉛加熱成液體注入銅模中,等待冷卻成型,一個個「活字」誕生於鑄字師的指尖。銅模看起來雖然堅固,使用久了還是會損壞,如果磨壞到看不清楚字形,無法辨別的話,就需要請鑄字師另外鑄造新的字,也就是新的銅模。他一邊操作,一邊解釋現代修復銅模的做法:首先要把字印出來,透過掃描機,把字變成電腦檔案,然後在電腦裡,一筆一劃把破損的筆劃畫出來,或是把一些墨暈太重的筆劃修乾淨、整齊,最後,就完成了字的修復檔案,再交給機器刻出新的銅模後,最後才能用鑄字機生產新的、完好的鉛字。 「修復是有難度的,」張建堂說。第一,要能看懂字的筆劃輕重與線條,那都和手寫習慣有關,要生產出一模一樣的字非常考驗鑄字師的「眼力」;第二,有些非常小號的字,因為字很小,筆畫非常細,這就很需要好的雕刻刀。而在日星鑄字行裡,用來雕刻小號字的刀,現在市面上已經買不到了,需要鑄字師自己手工研磨出特別細的刀子來做雕刻。 聽完整個鑄字的工作流程後,轉頭再看看店內一整排字架上數不清的字,我們不免心想:「要鑄出這麼多字,要花多少時間、多少精力呀!」
(攝影/陳柏羽)
(攝影/陳柏羽)

(攝影/林佑禧)
(攝影/林佑禧)

日星鑄字行一樓後方的鑄字工作區,牆上有許多第二代張老闆的鑄字筆記。(攝影/林佑禧)
日星鑄字行一樓後方的鑄字工作區,牆上有許多第二代張老闆的鑄字筆記。(攝影/林佑禧)

(攝影/陳柏羽)
(攝影/陳柏羽)

(攝影/吳京翰)
(攝影/吳京翰)

三代的傳承:讓鉛字重新走進現代生活

身為第三代接班人,張建堂和爸爸、第二代老闆張介冠,兩人對於鑄字行未來想法有許多不一樣。
對張介冠來說,鑄字行的核心是「把字做好」。他從學徒開始做起,一路學會各種字號、字體和不同語言的鉛字製作,希望兒子也能紮實接下這門手藝。但是對於非本科系出身,又是20幾歲才回家幫忙的張建堂來說,一邊得努力學習鑄字技術,一邊還得面對人力及營運成本的壓力,實在是蠟燭兩頭燒,難以兼顧。
他問自己,也問這個行業:「作為最後一間仍在營運的鑄字行,我們到底要站在什麼樣的立場去改變?而改變,究竟要到什麼樣的程度呢?」關於這個問題,張建堂目前仍然沒有辦法給出最好的答案。
雖然,活字印刷已經不再是人們的生活必需,但面對時代的變遷,父子兩人仍然有一個共同的目標:無論如何都想讓日星鑄字行持續走下去。
「我們希望活字印刷產業可以被更多人知道,包括鑄字行這個場所。在日星,字是摸得到、看得到、有重量、有凹凸的。只要還有銅模,字就可以造出來。」
於是,張建堂開始思考:除了替印刷廠鑄字,這門技藝還能在現在的社會裡做什麼?他嘗試開發活字印章紀念品,設計活字印刷體驗課,和設計公司合作開發活字風格的數位字型,讓更多人用不同的方式接觸活字,讓它不只留在倉庫裡,而是重新走進生活。

文字的保育:持續推疊知識與記憶的積木

(攝影/李姿妤)
(攝影/李姿妤)
和過去相比,以前的鑄字行幾乎不用招牌,也不用對外開放就有印刷業者帶著訂單找上門。對於一般人、遊客或學生來說,很難有機會走進來,了解鑄字行到底在做什麼。 這次的採訪,讓在附近上學的我們知道,鑄字行不只是生產文字的地方,更是一座保存記憶的工坊。每一顆鉛字都帶著人的手溫、時間的痕跡與思想的形狀。在機械的喀喀聲中,不只看見了印刷的過去,也感受到文字的重量。儘管現在這項技術已被數位印刷取代,但活字的觸感、重量和手工帶來的溫度,仍然是很多設計與工藝創作重要的靈感來源。活字,就像是一塊塊「知識的積木」,每一顆字,都是在堆疊思想、記錄這個世界的一小塊磚。
(攝影/蔡沛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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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陳星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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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鄭宇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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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攝影指導
攝影師用影像表達自己的觀點跟想法,其實就跟作家寫文字很像,都是需要縝密的規劃與反覆思考,才能將作品質量提升。興趣是看書、聽音樂、逛展覽、看電影、以及旅行,吸收別的創作者所創作的內容,往往都能讓人獲益良多,而旅行也是提升敏銳度與增廣見聞的最佳良品。面對這個世界你也有什麼疑問嗎?嘗試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拋出問題,一切都會有明朗的一天。
梁佳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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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攝影指導
攝影師。喜歡聽故事,曾經抱有文字工作者的夢,沒想到現在手上拿著的是相機。透過鏡頭見到許多意料之外的事物,也變成有能力傳遞故事的人,如果有人也喜歡我眼中的世界那就太好了。
楊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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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邱紹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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