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4歲】魏敏芝：主演了張藝謀的電影，讓我活成自己人生的「女主角」
刊出日期 2024.11.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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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中國河北省石家莊赤城鎮的一個小農村，我們家種田養羊。1998年有一天，一個電影劇組來村裡，要找非職業「本色演員」，很多人都圍去觀看，我和我的雙胞胎妹妹也去湊熱鬧。
妹妹長得好，原本被看好，但是她比較害羞，我的個性才不管那麼多，他們叫我唱我就唱，叫我跳舞，我想到什麼就跳。結果被劇組錄取，要演電影裡的女主角魏敏芝，演一個十多歲的臨時代課老師，負責管住村裡小學的12名學生。
他們說，魏敏芝一個13歲的農村女孩，没有見過世面，從小在父母面前長大，眼神流出來的是天真無邪和自然純真，是别人演不出來的。導演張藝謀雖然那時已經名聞國際，但我根本不知道他是大導演，後來電影在全中國放映很轟動，還得了國外的大獎。
獲得國際影展大獎的《一個都不能少》與「謀女郎」
《一個都不能少》改編自施祥生的小說《天上有個太陽》，由張藝謀執導，使用非專業演員，形式類紀錄片。片中保留演員本身的名字，13歲的女主角魏敏芝在劇中的名字就叫「魏敏芝」，被委任為山區偏遠學校代課老師。請假探病的老師臨走前吩咐魏敏芝，這些學生「一個也不能少」，有一位男學生因家境輟學去找工作，魏敏芝到城市裡尋人，過程千辛萬苦。本片1999年上映後，獲威尼斯電影節金獅獎等多項國際大獎。故事主題關於農村、貧窮及文盲，電影成功後，引發更多人關注援助偏遠「希望小學」計畫。
張藝謀是國際知名的中國導演，他電影裡的女主角們大都成為國際巨星，包括鞏俐、章子怡、董潔、周冬雨等人，也被外界冠上「謀女郎」稱呼，魏敏芝是少數沒有繼續在螢幕前發光的，被認為是最平凡的「謀女郎」。
一夕成名，獲得企業家資助能夠升學
《一個都不能少》讓我一下子成名，很多人喜歡那部電影，從全國各地跑來我們水泉村看我。其中有一個賣文具的河北企業家，看到貧困的山村和我家中的情況，問我想不想找一所民辦的中學去讀書，他認識精英中學董事長翟志海先生，他願意資助全額學費，供我和妹妹讀到高中畢業。於是，我就從村裡的初中，轉學到石家莊的精英中學讀初中二年級。
這是一個「知識改變命運」的轉折，我很感激那位企業家和精英中學，我們家原本根本負擔不起學費。當時有很多影視作品來找我參演，可是我覺得，我是受人資助、領人家的獎學金，必須先把學習成績顧好，並做了一個「重中之重」的決定 : 一定要考上大學。當時張藝謀導演也認為，我應該繼續上學。
拍過電影、見識到電影的力量，讓我想考影視相關的大學，當時爸爸不贊成，希望跟大我7歲的姐姐一樣考師範學院，真的去當一名教師。考師範學院很難的，我雖然很努力讀書，但也知道自己並不聰明，成績勉強算中等，想替自己選一條不會落榜的路。高二時在學校圖書館，我看到北京電影學院的招生簡章，就拿回去給姐姐看這條路能不能走，和她討論我這種成績與水平如何選大學。
那時我已知道，我的個人條件不適合當職業演員，但我想可以學習當導演、影視編導。心中也有一個夢，如果將來有機會，要拍攝和我一樣貧困孩子生活的作品，那時不知天高地厚地想像，也許有一天我可以做一名導演。
北京電影學院是全中國最頂尖的電影學校，我明知很難，覺得仍值得去試一試，果然面試落榜。這時西安外國語學院西影影視傳媒學院也在招生，我去報考編導專業學系，學校跟我說，如果我的文化（學科）成績能通過錄取分數線，就可以上，這樣我還可以領到獎學金。
高考拿了463分，剛好過了分數線。當時我太高興了，那時候去繳學費，同學一學年要繳1萬多人民幣（約新台幣5萬多元），他們都很羨慕我可以減免學費。
努力學英文，把握到美國念書的機會
終於走上電影這條路了。在西安讀書時，我開始嘗試編導短劇，但和其他同學不一樣的是，我必須賺生活費，所以盡量找實習打工的機會。報社採訪、電視台晚間新聞播報、影視公司劇組我都去，不停地往外跑。
有一次應邀去參加一個電視訪談節目，錄完影之後，我問編導人員有沒有費用，那個編導還說 :「什麼？你上節目還要收費？」我當時是個貧困大學生，要籌錢，編導說：「我們是個小節目。」我說：「少給一點也是可以的。」可見我當時生活的窘迫，想想其實上大學那時候還是滿辛酸的。
但我是個極幸運的人，一直有好運來敲門。由於《一個都不能少》的關係，我在石家莊和西安讀書時，一直有人來探望我，有的人提了2袋泡麵、有的留下幾百元的生活費幫助我上學。大學二年級時，美國楊百翰大學（Brigham Young University）的陳爾剛（Yee Kong Peter Chan）教授，也來西安進行交流講座，通過學校找到我。
陳教授問我想不想去美國讀書？我回答很想！接著開始跟我講英語，我當時完全聽不懂，很害羞，不知道怎麼回答。陳爾剛教授說，你這個情況是不符合楊百翰大學的標準，這兩年你一定要好好學習英語。
我開始努力學習英文，但去申辦美國簽證時，仍然被拒絕好幾次，因為簽證官說的英語很快，很難懂，加上那時中國學生辦美國簽證很難的。有個後來在楊百翰大學留學的同學說，他辦了28次，跑了上海、北京、廣州各個地方，不停地跑去辦簽證，最後才通過。
陳教授向簽證單位說明，是楊百翰大學安排我入學，而且提供4年全額獎學金。陳教授幫助我準備各種保證資料，我好像被開了「綠燈」一樣，先到美國當交換生，後來在夏威夷的楊百翰大學讀了4年影視傳媒編導專業。
移民的現實生活
來美國之後，同樣要面對各種問題，我還沒有一技之長，一邊打工一邊上學，在學校的傳媒部門做了5年的編導助理，一直想著怎樣賺取生活費，因為美國的物資真的很貴，一直都在通貨膨脹。
我和先生劉錦輝是大學同班同學，在同一個學習小組認識，他是華人移民第5代。我聽過他奶奶講從前的故事，奶奶的奶奶是第1代的移民，清朝時代從中國來夏威夷種甘蔗，那時代的女人還裹著小腳，男人拉人力車，經歷了很困難的時期。
我們2008年結婚，兒子和女兒相繼出生後，我做兼職工作，在傳媒分公司負責商務產品網頁的翻譯和數據分析，做得滿開心的，因為可以線上工作，方便照顧小孩。但在2014年，分公司被英國的總公司收掉。女兒5歳時，我開始去醫院找差職做社工。
我的先生在夏威夷一個旅遊機構工作，叫玻里尼西亞文化中心（Polynesian Cultural Center），每天早上7點上班，下午5點下班，回到家有時還會加班。在夏威夷生活經濟壓力非常大，不像是中國，有時候一碗稀飯就搞定了晚餐。再加上我兒子有一些暴牙，需要為他整牙，醫生說需要3年半時間，花了好多費用，所以我們必須很努力工作來支付這些生活費用。
現在的生活離電影似乎愈來愈遠了。大學畢業後，雖然也開過小公司接案做影音剪輯，感覺還行，但是少了一些成就感，愈來愈覺得重要的是，做什麼事我才會比較開心。
找到自己的天賦，不在電影裡面
醫院的工作主要是協助不會說英語的華人，幫他們口譯，也翻譯各種申請文件，包括社會基金、社會保障、社會福利等。很多人因看不懂、聽不懂，沒辦法寫，沒辦法得到協助，流離失所。我的工作直屬夏威夷政府醫院有關心理研究的部門，同時要處理心理學、法律和醫學各方面的文件資料。
醫院的翻譯做了幾年，變得得心應手，能做這份工作，是不錯的機會。前幾天，有2個生病的華人無家可歸，我協助他們找到地方安置，也找到醫院治療。我的一分力，至少幫他們短時間內不會有生存問題，再慢慢活成他們想要活得更好的樣子。
從小到大，我的身邊一直有貴人出現幫助我，如果我能夠出一份心力，也變成別人的貴人，幫助那些需要幫助的人，形成一個助人的循環。因為這樣，我去修社會學和社會工作研究所的課程，雖然很吃力，家庭和工作很忙，研究所考試也一直沒通過，但我仍然沒有放棄。如果能拿到碩士學位，我的工資也能調高一點。
工作久了之後，我愈發現，我了解自己的性向，可能沒有影視的才華和天分。另外，我也愈來愈明白，也許我的天賦是在其他方面。
以電影來說，14歲那年，我演我自己，第一部電影《一個都不能少》雖然獲得巨大成功，有人評價說，是因為我的「勇敢」，更多的原因是劇組裡的叔叔、阿姨他們是非常棒的工作人員。我其實不會表演，也比較膽怯，但是我覺得我比較有「耐心」，而且能夠「堅持」。
那時候是用「偷拍」的方式拍攝，攝影機藏在小車子裡，根據運鏡不同需求，一鏡一鏡來，拍人從這邊走到那邊，演員都是素人沒經驗，常常擋住鏡頭，有時一個鏡頭要走來走去拍50多遍，如果沒有耐心，無法完成。有時我沒做好也會被罵，但反正我的脾氣始終都很好，別人怎麼念、怎麼罵，我都行，在現場就是把事做好做完。
我發現自己的天賦是，對內在比較敏感，有敏銳洞察力；另外也有一些語言方面的天賦，好像也有一些教書的天分，可以在教會裡教其他華人說英語，也可以教其他的外國人說中文。
在美國做社工，也很有壓力，我的個性不擅長社交，但我的工作，又必須出去和別人交流溝通，主動和人打破隔閡，了解人，才能夠幫助人。工作一直會遇到大大小小的困難，有時候回到家也會淚汪汪地抱怨 :「今天好難喔！」、「有哪些不會做」、「有哪些文件寫錯了」、「開會時好幾個人提出批評，雖然不直接指名字，可是大家都知道是在檢討我。」
但生活就是這樣，你知道錯了，就需要改正，不能一直挨批評，也不能放棄。所以我告訴自己，臉皮厚一點，往前走，笑一笑就過去了，久了就有工作經驗，就會比較順利。
再見張藝謀，恍如隔世
我很感謝張藝謀導演，拍完那部電影之後，基本上我和他就沒有聯繫，因為我要上學，只在最初那幾年年節的時候寄些賀卡，感謝張藝謀導演。最近一次見面是2010年，張藝謀來到夏威夷出席國際電節活動，在記者會上，我以電影工作者身分，抓緊時間向導演自我介紹說：「我曾經在電影裡扮演小魏老師。」時間只夠我發問一、兩句話。
張藝謀導演特別地忙，見了面並沒有特別長時間的互動，感覺就是普通的關係，當時我心裡還想了一下：「怎麼說也是之前認識的人，怎麼現在這麼冷淡？」但是沒有辦法，他的行程排得非常緊湊，很多人都在排著要找他談話，非常繁忙，那時他帶了新電影《山楂樹之戀》的女主角周冬雨來宣傳。
在記者會上，張藝謀向媒體說 : 「魏敏芝長大了，像個故事一樣，她當年拍電影時候還很小，14歲，現在卻用英語向我提問，讓我有一種恍如隔世做夢的感覺。」他還說，「魏敏芝的人生經歷是一部非常好的紀錄片，是值得大家思考的紀錄片。」
平凡，也是一種「成功」
對我來說，14歲時如果沒有拍這部電影，我就會一直留在農村。之前我的人生目標很簡單，長大之後當一個農民，有自己的土地，就像我的父母和祖先一樣，種田、養家、照顧家畜。這部電影改變了我的命運，讓我有機會走出農村，到夏威夷，看到不一樣的世界，完成了我的夢想，還有對自己的生活有更清楚的目標。
在命運的轉折之後，仍然要靠自己一步步往前走。我明年就40歲了，之後會怎樣發展，目前來看也很簡單，只希望孩子能健康的長大，有穩定的生活。
我並不是一個明星，也不是名人，我從山裡來，來自真正的底層，生活雖然平凡，但也算「可以」。我感恩我的2個小孩子、感恩我的先生、我的家庭、感恩我98歲的老奶奶。我們一起做飯、一起聊天、一起運動，我有一個很美滿的家庭，我是一個賢妻良母，也有工作經驗可以幫助別人，這些就已經很足夠了。
我曾經做電影，但不一定適合我。我沒有外貌的優勢，沒有資金，沒有背景， 當年爆紅的時候，我的父母親也對我講，我要冷靜分析自己是不是那塊料，要真實看見自己未來的路。基督教有一句話說：「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我兒子明年14歲，剛好是我拍電影那時候年紀，兒子的14歲和我的14歲完全不一樣，有時候我很羨慕他，他根本不用擔心餓肚子，也不會因沒錢交學費而發愁，也不用擔心冬天在山村上學會凍手。我向孩子講我小時候農村的生活，家裡面就有羊有牛有豬，他們說：「哇！媽媽你是生活在200年前的古人嗎？」他們不能想像當時的生活是多麼艱苦。
2014年最近一次回中國探親，與我的父母住了2個月，爸媽身體仍然很健康。平時我們常常用網路視訊聊天，美國發生什麼事情，父母往往都知道，例如總統選舉，他們也有自己的意見。1999年的秋天，我和妹妹轉學去石家莊，父母親也住到石家莊，爸爸在精英中學當職工直到退休，父母現在加入中國老人合唱團，經常去跳舞健身，順便幫我妹妹照顧小孩。
我覺得農村生活很快樂，城市的生活也挺好。我的父母如今還很懷念農村，很喜歡農村的樸實和真誠，但也喜歡石家莊城市的發展和生活。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當面臨抉擇的時候，不要怕、不要慌，努力聆聽有經驗、有智慧的人對你提出的建議。記得，父母就是你的定心丸，他們會告訴你怎樣做是最好的。人不會一直走對的路，有時候也會選錯，錯了就改正，學會原諒自己，相信一直會有上帝、有聖靈之手會帶領你去正確的地方。當面對困難，試著用另外一種方式，不要被困難打倒，選擇正確的、適合自己的，在正確的時間做正確的事，不要去強求、不要去勉強。做快樂的自己，做開心的事情。
魏敏芝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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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