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報導者 The Reporter for Kids
前往專題
林玫伶從小在傾頹的戲院中長大,還曾走進賭場賣檳榔,但龍蛇雜處的環境卻養成她堅毅的個性,後來她更成為一位老師、校長,拉拔許多孩子成長茁壯。(攝影/鄭宇辰)

【我的14歲】林玫伶:戲院、賭場、檳榔攤,我生命的另類養分

讀報

中文






座標Ⅰ:美濃第一戲院

14歲的種種像四散的棉絮,隨著回憶慢慢聚攏,輕輕飄落在戲院、學校和檳榔攤的座標上。
許多同學都羨慕我家開戲院,有免費的、數不清的電影可看。從這角度來說,的確是的,鄉鎮級的戲院幾乎買一張票就可同時看兩部影片,且3天就換片,按這樣推算,光是14歲這年,我就看了200多部電影。
然而大多數的日子,偌大的戲院裡座位空蕩蕩的,觀眾寥寥可數。
原本爸爸和伯父期待在高雄美濃集資興建的第一戲院,能延續在各地巡迴放映電影時期的榮光,沒想到戲院1969年完工後,電視台一家一家開播,加上錄影帶興起,第一戲院搭上台灣電影黃金時代(1950~1970年)最後一節車廂,卻隨即到站,戲院事業由盛轉衰。
14歲的我,長女,很早就覺察到大人的愁悶。他們在討論事情時,香菸一支支抽個不停,「趕3點半」、「軋票」、「周轉」⋯⋯,糾結的問題在煙霧瀰漫中找不到出路,戲院營收一路崩跌,我常偷翻爸爸的帳本,有時一天3位數的收入常讓我跟著憂慮整天。
大環境的改變,加上營業用電的高費率,以及政府對娛樂事業採重稅政策,外表看似風光的戲院,實則已經頹頹危矣。
有次我看到在入口負責收票的媽媽,收下票後又往售票間走去,將方才的票交給阿珠姐,等會兒再賣給下一個客人。
「為什麼?」我問媽媽,媽媽沒說話,倒是阿珠姐偷偷告訴我,這樣才能少交一點稅。
為了吸引更多客人,有時電影上映到一半,大人會支開我們小孩,然後穿插一段「黃色小電影」
也許我也感染了大人背負一間大戲院的壓力,鄰居有位大我幾歲的姊姊,高職畢業後馬上到楠梓加工區上班。「工廠每個月發薪水!」她說。我聽了羨慕極了,只要工作就有錢賺,這跟我家的戲院完全不一樣。
13
全家人於戲院前合照,最小的弟弟尚未出生,最高的小孩就是國小時期的林玫伶。(圖片提供/林玫伶)
龍蛇雜處的環境,更是危機重重。
戲院裡有空調,即使不看電影,我也常坐在裡頭貪圖涼快。那次,黝黑的空間藏著不懷好意的手,從後座伸過來,先是輕碰頭髮,再來耳朵,慢慢摸到臉頰⋯⋯。一開始以為是無意中的觸碰,感到不對勁時才猛然站起來,連後面是誰都不敢看便急忙出場。
每天電影散場後,打掃戲院是我們孩子輩的事,在椅陣中揮動掃把,掃出的垃圾愈多愈開心,因為垃圾量跟觀眾人數成正比。偶爾也會掃到裝著黃色黏液丟棄的塑膠袋,堂哥皺著眉頭說:「有人吸食強力膠。」接著大家紛紛猜測是哪個可疑的觀眾,以後要小心防範。
戲院乍聽之下令人目眩神迷,可惜它也是一座大墳墓。
維持營運的重擔,讓爸爸和伯父走進賭場,妄想一本萬利,填補大墳墓的無底洞。他們有時是賭客、有時是莊家,豪氣時,坐在牌桌上打麻將;土氣時,鋪上幾張草蓆就可以席地而坐。14歲那年最深刻的一次,是我走在放學回家路上,看見一群人正聚在里民活動中心光明正大地賭錢,一位熟識的阿伯見我路過,突然笑著大喊:「小林哥的妹仔,回去拿錢來,多拿一點啊!」
我往裡頭一望,爸爸坐在裡頭正中央的草蓆上,是莊家。他神色黯然,假裝沒聽見,也沒抬頭看我。我漲紅著臉,別過頭逕自離開。

座標Ⅱ:檳榔攤

戲院經營每況愈下,大人決定租給別人經營,我們仍住在戲院裡,在戲院旁搭了間鐵皮屋賣香菸、檳榔和一些冷飲、零食。到我14歲時已整整兩年。
販賣的東西琳瑯滿目,其實最有利潤的是檳榔,其他都是湊合著賣。
會改賣檳榔是聽三伯母的建議,她在高雄立德棒球場外賣了很多年,很有經驗,對於債務沉重的爸媽來說,是個門檻低、收益大的選擇。
我們的檳榔工作桌非常陽春,跟我後來長大後看到繽紛的檳榔西施站截然不同,光是用來放置檳榔的冷藏箱也不是插電的,而是爸媽每天在鋁鍋裝滿水,先放冰箱冷凍結冰後,再放到冷藏箱最底層,一天要更換兩三回。
檳榔大致分成兩種,一種是紅灰檳榔,將剖邊的檳榔子,中間加上紅灰和荖花,又稱「菁仔」;一種是白灰檳榔,在洗淨的檳榔葉上刷白灰,捲起後塞入一顆檳榔子,俗稱「包葉」。我擅長做菁仔,整個流程只有調配紅灰這步驟不會,其他的做得又快又好,特別是要到賭場販售時,不僅需求量大,售價還可以翻倍。
林玫伶回首自己國小、國中時,放學後要溫習功課,也得在戲院、檳榔攤幫忙父母分擔家計。(攝影/鄭宇辰)
林玫伶回首自己國小、國中時,放學後要溫習功課,也得在戲院、檳榔攤幫忙父母分擔家計。(攝影/鄭宇辰)
14歲那年,我跟著媽媽去賭場賣過一次檳榔,也是唯一的一次。
港片中常有大亨賭場的鏡頭,不過我跟媽媽去的是偏僻的農舍,離鎮上很遠,天花板拉了電線、裝上幾盞燈泡,夜晚蚊子很多。推算起來,那年媽媽也不過36歲,她應該也很緊張,穿梭在或坐或側臥的賭客之間,要小心翼翼別踩到人,也別擋到賭客盯牌的視線。我用竹篩捧著一包包檳榔充當活動攤販,媽媽則負責收錢、找錢。爸爸也是賭場的「工作人員」,只是不再坐莊。
後來爸媽不曾再帶我去,可能也覺得我年紀太小不適合去「是非之地」,但我也平添更多煩惱。因為賭場是流動的,有時在農舍,有時在工寮,有時在香蕉園,就怕警察抓,某次深夜,爸媽回到家時一身泥巴,那是他們躲警察鑽進香蕉園的結果。從那時起,只要爸媽晚上還沒到家,我就沒來由地提心吊膽。
說起來,學校教導我們,檳榔是致癌物,種檳榔又破壞水土保持;賭博是投機行為,更害人傾家蕩產。14歲的我內心一方面抱怨著爸媽三百六十行,哪行不選選這行;另一方面也幾乎沒什麼抗拒地默默接受這個結果,除了那次。
國中二年級,中午。
我跟往常一樣在校門等媽媽送便當來,但已經過了快半小時,距離午睡時間剩不到幾分鐘,南台灣的烈陽曬得我又悶又餓,媽媽這才姍姍來遲,一邊抱歉一邊把飯盒袋給我。
「剛剛有人來買500元檳榔,來不及做,肚子餓了吧!」媽媽擦著汗說。一向內斂的我,不知怎麼地發起無名火,不但拒收飯盒,還對著媽媽大吼:「我不吃了,妳去賣妳的檳榔!」吼完轉身跑回教室,留下一臉錯愕的媽媽。
就那次。

座標Ⅲ:美濃國中

學校老師知道我的一切,即使不是全部,也八九不離十。美濃,一個小鎮,人們彼此間很少祕密。
從國小以來我一直維持著好成績,升上國中大概還能在第一至第三名徘徊,老師把我歸為能考上第一志願的學生。每個學期初,蔡乾老師(導師)會把我叫到辦公室,送我幾本教師用的參考書,上面的試題都印有答案,顯然是廠商送給他,他再轉送給我的,我打從心裡滿懷感激。
導師說他每晚都會騎著腳踏車在鎮上巡來巡去,看看哪一家戶的燈亮著,就知道誰家的孩子還在挑燈夜讀。有次我忍不住跟導師說,電影散場後,我回到房間還會繼續讀書,但後來我跟阿媽睡同一個房間,我點檯燈讀書時,阿媽會罵我浪費電,不懂電有多貴,因此我都用國中家政課做的黑色十字繡作品蓋在檯燈上,利用縫隙微光讀書,不想驚動阿媽,希望老師知道我「另有隱情」。
老師聽了半晌沒說什麼,只有微笑著對我點點頭。
當時還有位年輕的理化老師,因為戲院門前發生了一件可怕的事,他得知後特別問我晚上要不要到學校宿舍自習溫書。
那件事是這樣的……
某個晚上戲院門前的廣場突然傳來一陣喧嘩,緊接著吼罵聲、腳步聲、尖叫聲四起。一個手持武士刀的男子追逐另一個人,朝著我家的方向奔來。快被追上的人情急下抓起戲院門口的鐵椅擋刀,刀子削進鐵椅一角,紛亂中持刀人被旁人制伏。整個過程不過三、五分鐘,或是更短,但別說小孩,連大人都驚駭不已。
隔天老師也知道此事。理化老師課間跟我說,他在學校宿舍分配到一個房間,因為他的住家在不遠的庄頭(村落),宿舍便空著,如果我願意,就借我夜自習。
「可以多找兩、三個同學,」老師說:「一起讀書比較有伴。」
我回家後告訴爸媽,有老師這麼照顧我,他們自然同意。我約了兩個同學晚餐後一起去自習,但不到一星期就告吹。
「妳們還是回家溫書吧!」理化老師再次找我時,帶著歉意又有點不以為然的說:「有人反映,這樣不合規定。」
「宿舍之學」雖然短暫但感受無比溫馨,像是有人捧住自己所有的委屈,然後委屈就不委屈了。多年之後我當了老師,暑假時把幾個缺乏學習資源的學生從基隆帶回美濃戲院家,住上近一個月,回想起來,應該是受到這位理化老師的影響,但他的大名,我卻記不起來了。
也許在教養專家的眼裡,像我這樣從小在複雜的環境中長大,耳濡目染之下,成為不良少年的機率應該很高;我真慶幸自己沒有走上歧途,也沒有在陰影下頹喪不振,不僅是我,我的妹妹、弟弟也是。那麼,關鍵是什麼?
腐敗的土質可以任其發臭,也可以變成植物的絕佳肥料。年少經驗固然顛簸,卻也培養了我敏銳的觀察力、對事物細膩的覺知以及堅韌的特質,並且把這些都化為成長的養分,對於我後來經營學校和寫作著書有很大的幫助。
我也很少怪家庭、怪父母,面對生活的困頓,我選擇和父母共同承擔。雖然我不喜歡父母賣檳榔、上賭場,但我仍能理解他們在大風大浪中如何殫精竭慮,於是,我一路上都想用更多的努力來榮耀父母,那是他們當年完全無法享有的。
此外,學校老師的關愛更是穩住了正值毛毛刺刺的我,讓我相信自己可以做得到、做得更好。後來我成為老師、校長,不但具有「囡仔量」,也會特別留意那些站在懸崖邊的孩子,不要讓他們失足墜落。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妳經歷了很多事,有些是好事,有些的確不太好,也帶來某種難以言喻的創傷。有時候妳選擇「子為父隱」,有時候妳選擇「面對傷痛」。無論如何,妳都因此漸漸擁有了堅毅的韌性,在困難的環境中保持正向的態度,不輕易被擊倒。同時妳也慢慢學習保持某種彈性,練習看見事情的因果和價值。如同在眾多不堪之中,仍然能夠看到父母傾其所能、撐起家計的勇敢與慈愛。我沒打算抱抱妳,14歲的妳,那時並不習慣這種方式,但我會握著妳的手說:「辛苦了,會變好的。」
黃色報導仔

林玫伶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除了在《少年報導者》網站閱讀或聆聽不同人的14歲故事,你也可以透過我們出版的實體書籍,與各領域達人近距離交心:
藍色報導仔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林玫伶
林玫伶
文字、讀報
《少年報導者》顧問。曾任台北市大橋、明德、士東、國語實小校長共19年,現為國立清華大學竹師教育學院客座助理教授、台灣閱讀文化基金會數位閱讀推廣顧問、古典音樂台閱讀推手共同主持人、新加坡華文教研中心海外講師。有20餘部著作。
鄭宇辰
鄭宇辰
攝影
攝影師用影像表達自己的觀點跟想法,其實就跟作家寫文字很像,都是需要縝密的規劃與反覆思考,才能將作品質量提升。興趣是看書、聽音樂、逛展覽、看電影、以及旅行,吸收別的創作者所創作的內容,往往都能讓人獲益良多,而旅行也是提升敏銳度與增廣見聞的最佳良品。面對這個世界你也有什麼疑問嗎?嘗試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拋出問題,一切都會有明朗的一天。
楊惠君
楊惠君
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陳韻如
陳韻如
責任編輯
《少年報導者》編輯。新聞系畢業後,就投入編輯這份工作,非常努力讓每一篇報導都美美的呈現在讀者面前,希望你也喜歡這篇文章。

你的參與,可以讓報導點亮世界

一篇豐富、精彩和專業的報導,要經過記者、攝影、設計師、編輯,還有許多專家才能完成,完成後還要靠著社群編輯、行銷企劃,才能送到你的眼前。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希望能幫助你更了解這個世界,更希望你對這個世界發出提問。讓每一篇報導點亮世界,訂閱我們、歡迎投稿。

嗨~我是「報導仔」,陪你讀新聞的好朋友!讓我為你介紹《少年報導者》閱讀探索功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