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報導者 The Reporter for Kids
前往專題
花蓮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潰壩重創下游光復鄉,年僅15歲的阿美族少年鈉麒尤.笛勇(Nakiyu Tiyung)災後每天睡不到5小時,全力投入家園復原。(攝影/謝佩穎)

「現在,換我們謝謝你!」從學生、士官長到新住民媽媽,光復在地的「好人連線」助災民轉為助人者







花蓮堰塞湖溢流潰壩災情邁入半個月,救災工作在中央統一調度指揮、動員大批國軍官兵及大型機具進駐協助下,光復在地的各級學校皆已恢復正常上課,多數家戶完成屋內清淤,災區正從緊急救援轉向「復原整理」,但目前堰塞湖仍處於紅色警戒,尚未完全脫離危險期。
《少年報導者》記者10月初前往光復,重災區佛祖街宛如大型工地,眼見被開挖出的泥濘堆滿道路兩側,各式重型機具清淤作業從未停歇,卡車、貨車與志工在狹小街道上交錯而行。機具無法抵達的巷道或狹小空間,可見長長的土石接力人龍,有人用鋤頭將乾硬的厚土敲破、再鏟土裝桶,一桶一桶接力往外傳,堆上獨輪車。
烈日下,救護車的聲音此起彼落穿梭著,不時傳出有人熱中暑的消息;漫天粉塵,連好好呼吸都是奢侈。但這次讓我們感動的是,承接了全台「鏟子超人」能量的光復在地人,從學生到媽媽、從運將大哥到外藉移工,也動了起來,以各種方式自力救濟、甚至回饋外地救災者。

15歲的阿美族少年:自願任志工游擊隊、騰出住家空間供志工休息

鈉麒尤.笛勇(Nakiyu Tiyung)在學校停課期間,每天穿梭現場當志工,哪裡缺人就往哪去。
鈉麒尤.笛勇(Nakiyu Tiyung)在學校停課期間,每天穿梭現場當志工,哪裡缺人就往哪去。
剛過15歲生日的光復國中學生鈉麒尤.笛勇(Nakiyu Tiyung)在佛祖街穿梭,逢人就熱情地問:「要不要補給飲料?」得知有住家需要協助破門清掃,他自告奮勇拿起鐵橇前去協助。他在災後已做過數種志工任務,哪裡缺人,他就往那去。
鈉麒尤也是阿美族人,但他在桃園出生,平時由阿公、阿媽照顧,5年前跟著阿媽來到花蓮,照顧生病的阿祖並念書,早已把光復當成自己的家鄉。9月23日堰塞湖紅色警戒發布當天,他獨自在家,阿公阿媽都在北部工作,接連收到7封細胞簡訊,多到分不清真假,直到從屋外傳來「碰!」一聲巨響,全屋斷電才驚覺不對勁。隔天第二波洪水來襲,他跟著鄰居撤離到馬太鞍教會避難。
他說,自己很幸運,家裡沒事,他還可以回家,但看到多數居民不僅家毀了,還失去親人。他主動留在教會幫忙,分送便當、整理物資,也在路口協助指揮交通,並自願輪值深夜班。
他還發現,因為政府或部落青年開設的安置中心都有身分限制,很多遠從各地來協助的志工,非災民或是非在地部落青年無法入住,沒有地方好好睡覺,甚至有人只能睡在光復國小走廊上,「怎樣都不該虧待這群遠道而來幫助我們的人!」說到這,鈉麒尤情緒有點激動,他想到,不如騰出自家空間讓給有需要的人住,這段期間,他就跟不同社工、志工及罹難者家屬們一起交流情報。
儘管年紀輕,但他每天參與志工救災、睡不到5小時,夜深人靜時,身心疲憊的他經常難以入眠。隨著時間一天天過去,知道不少罹難者家屬還找不到親人的遺體,每天只能焦急盼望政府不要停止開挖,看了都讓人心痛。
訪問到一半,聽到街上傳出消防車的聲音,他特別緊張,「是不是又挖到人了!」雖然就讀學校已能恢復上課,但他說,「只要我還能動,就不會停止(救災),」希望能繼續留下來,和所有志工站在一起。
13
有如大型工地的災區現場,機具無法進入的房屋,就需要靠人工徒手接力清除淤土。(攝影/謝佩穎)
這次在光復災區,像鈉麒尤一樣投入救援的在地年輕人不在少數,有的單兵作業,也有加入當地阿美族青年組成的自救會,在通訊群組即時交流資訊、通知哪裡有部落災民需要援助,展現強大行動力。但一夕間被迫長大,甚至要扛起拯救家園重任的心理壓力,讓關注災後心理復原的對象,不只是那些住家受損的居民,第一線參與救災的助人工作者、青少年志工,也需要心理上的關懷。
財團法人花蓮縣諮商心理師公會心理師林宜霈提醒,隨著災區重建進入到下一階段,包括鏟子超人陸續撤退後,許多災民們的內在情緒才會慢慢浮現。那些感受可能會更強烈,或更惆悵,包括睡不著覺,常被自己的焦慮、害怕或不安打斷;學生們可能會出現不容易專注或退化行為,在文字或畫圖上流露出對於死亡的恐懼、對於失去的害怕,或對於再次發生災難的擔心等;至於參與救援的志工,也可能在目睹災民受苦的經驗下,勾動內在經歷過的悲傷,在心情上難以脫離,這些都是可以留意的徵兆。
林宜霈說,重大災難後出現上述情緒與反應都是正常的,但若持續一個月以上,建議應尋求專業協助,需經身心科醫師診斷才能確診是否為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stress disorder,簡稱PTSD)。目前,除了花蓮縣學生輔導諮商中心團隊進駐學校,陪伴受災師生走過陰霾,花蓮縣6所醫院也認養光復鄉受災村落,將走進村落進行第二波的安心關懷,透過講座宣導或小團體篩選出高關懷對象。
老家位在光復車站前、受災嚴重的士官長潘家和這次也感觸很深。身為軍人的他,過去一直是前進災區助人的角色,如今老家成重災區。他不只看到眾多國軍弟兄來救災,還見到來自四面八方自發前來幫忙的民眾,儘管大自然無情,仍感受到身為台灣人的驕傲。他因為人在潛艇部隊值勤,災後第12天才能返家,「這段時間心繫家中高齡78歲的母親,第一次體會什麼叫無能為力。」他向部隊借了消毒設備,替街上其他住戶消毒,也在家門口提供清水讓志工洗去淤泥,見到往來身影便不停致意:「謝謝!真是謝謝你們來!」

花蓮自強外役監更生人:貨車運將「夜奔」為災民送家具

12
隨著鏟子超人的任務告一段落,災區現在需要家具及家電超人,協助災民重建新家,恢復日常生活。(攝影/唐佐欣)
災後至今,各界捐贈到花蓮縣政府的民生物資看似充足,但集中定點的發放方式,對於沒了代步工具的災民來說,往往很難前往領用。各界善心的物資要如何真正送到災民手中,成為一大難題。此時,在地長期服務的民間單位因熟悉當地人際網絡,能發揮更為靈活且主動出擊的援助。
距離光復市區約15到20分鐘車程的加里洞、阿陶莫部落,因地勢較高,這次同樣有家戶嚴重受災,但受災戶約30多戶,復原速度也較快,中秋連假期間,多數災民們大致清理完一樓的淤泥,卻剩家徒四壁。
50歲的台中磁磚貨運業者林先生,外號「銀子」,率領一部26噸大貨車及兩部5噸貨車組成「磁磚隊」,在10月4日清晨6點多抵達加里洞部落。他們原本是到全台運送磁磚的大貨車,這次化身救災物資車,已經兩次載送獨輪車、鏟子和山貓等用具到光復市區。這趟載的則是由台中市室內設計公會、磁磚業者、工班、建築材料商捐贈的全新家具,除了桌椅、櫥櫃還有碗盤廚具等,要替已經完成清淤的受災居民帶來即時雨。
林先生說,一般大貨車從台中出車到花蓮單趟費用至少要25,000元,小貨車約12,000元,車隊凌晨先北上下貨,沒有休息,晚間10點開夜車東行,並找了4位司機同行,以便疲勞時可以輪替開車。為了節省時間,這趟特別申請雪隧通行證,才讓車程縮短到8~9小時,否則前兩趟從台中開蘇花高速公路到花蓮,足足開了近14個小時才抵達光復。
問他為什麼這麼拚?他緩緩道出與花蓮的關聯,原來年少輕狂時,曾在花蓮光復的自強外役監獄待過2年,因好高騖遠覺得賺「快錢」很容易,學人家做放款被告。出獄後腳踏實地開起貨車,讓他能從一台車做到9台車的規模。今日有能力回饋社會,他斬釘截鐵說:「只要有人願意捐(家具),我就願意載。」
收到通知前來挑選家具的災民們各個喜出望外,好幾戶居民合作,一口氣載了滿車的家具回去。發放現場,沒有特別造冊和限制,完全讓大家自行挑選需要的物品,唯一條件就是按照公益組織「好人會館」建立的「好人原則」,接受物資者必須拍照上傳群組,同時務必要再去通知左鄰右舍有需要的災民前來領取,不特別去防範誰會貪心拿太多。林先生特別要居民放心:「不用搶、不用急,我一定還會再來。」

新住民媽媽、外籍移工:成立物資中繼站、當災民後援

新住民媽媽領到物資任務後,載著小孩一同送暖。(攝影/唐佐欣)
新住民媽媽領到物資任務後,載著小孩一同送暖。(攝影/唐佐欣)
串起大型貨車隊為災民快遞家具服務的,是長年深耕花蓮的公益組織「好人會館」創辦人黃榮墩。他原是本花蓮的國中老師,1994年離開教職後成立公益組織,早年以青少年培力為主要對象,帶學生搶救古蹟、投身公益。因為在農村看到農民用銅板價賤賣生產過剩的蔬菜水果,開始協助販賣農產品,以穩定價格。之後,花蓮接連碰上大型天災,好人會館也成立家具銀行,用送菜的回頭車載送供應災區的家具;平時也為農漁村的外籍移工送上保暖的冬衣及棉被。
細數做過的各種好人行動,黃榮墩笑稱,「風調雨順時幫忙賣菜,颱風時幫忙救災,誰知道天災一直來,都是被各種需求與同理心所激發。」
黃榮墩還牽起印尼、菲律賓籍的跨國移工鏟子超人部隊、花蓮四維高中學生志工隊等,也特別把新住民媽媽拉進志工行列,在災後心理支持及長者、幼兒的照顧工作中補位。
「許多災民害怕過節,尤其當緊急救災階段結束,政府資源及外地志工陸續離開後,殘破的家園往往只留一片死寂。」適逢災後第一個三天連假,又是象徵團圓的中秋佳節,黃榮墩得知南投圓光家族有意捐贈500盒月餅後,決定把月餅當作為災民轉換心情的催化劑,並邀請在地受災戶、新住民媽媽及她們的小孩擔任月餅志工。嫁來花蓮光復18年的印尼媽媽蒂薇,就是其中的召集人。
12
印尼媽媽蒂薇(圖左二)負責串聯不同國籍的新住民媽媽,解說任務,讓在地的新住民媽媽們也加入助人行列。(攝影/唐佐欣)
光復鄉原本就聚集不少新住民媽媽,印尼、越南、泰國、菲律賓和中國籍都有,有的擔任看護工、剪檳榔、或是開小吃攤。蒂薇說,這群姐妹們各自從不同的國家來到花蓮,平常就會一起聚會,碰到困難互相幫助,像不分國籍的小型聯合國。
黃榮墩邀集她們認領月餅任務,一盒給他們,其他四盒請她們協助分送給同國籍的姊妹,或是知道就近需要協助的人,表達關心與問候。同時,他也在這群菲律賓、越南、泰國媽媽家,連同蒂薇家分別成立各國的微型物資站,包括女性生理用品、保暖衣褲、卡式爐等民生必需品,為有需要的各國新住民姊妹減輕到政府物資站領取的心理負擔,自己形成互助聯盟。
生平第一次碰到這麼嚴重的災害,蒂薇回憶起來仍餘悸猶存。由於高齡97歲的婆婆住在不遠處的老家,由同樣印尼籍的弟媳婦照顧,當天洪水來得又快又急,她還來不及接老人家回來,所幸弟媳反應快,長輩一直不肯上二樓,她看水已經淹進屋內,硬是揹著婆婆往樓上衝,連剛發的薪水都來不及拿、留在一樓,兩人因而能順利逃過一劫。領下任務,蒂薇自信說著,我們這群新住民姊妹不只有能力與大家分享物資,也是照顧阿媽最強的後援系統。

好人會館:「窮苦人會告訴你下一個窮苦人在哪!」

好人會館這幾年下來,建立起協助救災與重建的機制,也自行發展出一套將資源送到災民手中的方式,強調彼此信任與賦能。黃榮墩說,「最好的志工一定是當地人。」他請在地災民帶路,一戶領完,就幫忙找下一戶更需要的人家。「窮苦人會告訴你下一個窮苦人在哪,經常比低收入清冊還可靠。」這不只把資源送得更準,也讓災民成為能協調分配的「社工督導」,不再只是伸手的人。
自去年(2024)花蓮403大地震後,好人會館向東華大學美崙校區借用場地設置物資中心,長期協助當地災民,誰知,這次大地震後又碰上堰塞湖潰壩災情。「經驗的累積」讓他們熟知災區的物資需求會在不同階段浮現,一開始募集清洗所需的水桶和舀水瓢,也幫忙張羅後續恢復開火煮飯所需的瓦斯爐、炒鍋等,重新修理二手摩托車、電動機車、腳踏車等代步工具,提供需要承擔家計的災民使用。
好人會館創辦人黃榮墩(圖右)頂著椎間盤突出的舊疾與腰痛,來回往返災區協助災民,也專程致贈飲料感謝前來協助的國軍弟兄們。(攝影/唐佐欣)
好人會館創辦人黃榮墩(圖右)頂著椎間盤突出的舊疾與腰痛,來回往返災區協助災民,也專程致贈飲料感謝前來協助的國軍弟兄們。(攝影/唐佐欣)
隨著光復大街開始恢復原本的樣貌,黃榮墩提醒,災後復原的下一步不只是協助住家恢復基本水電與居住機能,更要讓在地商業重新運轉,避免所有免費物資持續大量湧入,因為這樣反而可能牽連周邊未受災的早餐店、餐飲店、五金行,讓他們沒生意可做。
「很多現在看不見的難題,會在災後一段時間才慢慢浮出。」黃榮墩不只進入災區觀察持續變化的需求,也在後端協調人力與物資,持續發展出一個又一個志工方案,就像一節節火車,鼓勵不同專業的人上車響應。例如他替各方捐贈的水電材料尋找大型存放空間,建立管理平台,對接災民需求;規劃補貼在地店家部分成本的方案,讓受災住戶以可負擔的價格取得冰品、熱食與水電裝修。他的最終目標,是希望一步步把外來援助的能量,轉化為由在地人能接手持續的服務,長出抵抗下一場風雨的能力。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邱紹雯
邱紹雯
文字
《少年報導者》主編。不只是記者,也是一個希望用自己的工作陪伴孩子成長,能為孩子留下些什麼的母親。
唐佐欣
唐佐欣
攝影
攝影師。家裡有一隻橘貓,喜歡開闊的地方,愛睡覺。國小的回憶:在走廊上用西瓜籽噴同學、玩鬼抓人玩到門牙斷掉。大學唸好玩但很難的社會學,畢業後糊裡糊塗做了攝影記者。
謝佩穎
謝佩穎
攝影
《報導者》攝影記者。在市場長大的小孩,無法久坐辦公室,喜歡跑到現場,透過影像探究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
楊惠君
楊惠君
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吳冠伶
吳冠伶
責任編輯
《少年報導者》編輯。成長過程中最喜歡用自己的雙眼、雙腳去探索世界的各種可能,相信文字是力量。

你的參與,可以讓報導點亮世界

一篇豐富、精彩和專業的報導,要經過記者、攝影、設計師、編輯,還有許多專家才能完成,完成後還要靠著社群編輯、行銷企劃,才能送到你的眼前。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希望能幫助你更了解這個世界,更希望你對這個世界發出提問。讓每一篇報導點亮世界,訂閱我們、歡迎投稿。

嗨~我是「報導仔」,陪你讀新聞的好朋友!讓我為你介紹《少年報導者》閱讀探索功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