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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wa(左)和Hana(右)都是原民女性,返回大同鄉照顧高齡浪潮下的原民老人,從一頓頓飯和一次次的陪伴撐起家鄉與長輩,只因這裡是家。(攝影/蔡昕翰)

山上的女兒,陪伴族人老──宜蘭大同鄉返鄉青年創生行動







Hana(60歲,太魯閣族):用族語與文化,陪伴族人

住在松羅的阿媽照顧著小兒麻痺的兒子,居服員常來探望陪伴,最近打算約阿媽到據點傳授泰雅族織布的失傳手藝。(攝影/蔡昕翰)
住在松羅的阿媽照顧著小兒麻痺的兒子,居服員常來探望陪伴,最近打算約阿媽到據點傳授泰雅族織布的失傳手藝。(攝影/蔡昕翰)
Hana,是一粒麥子社福基金會負責大同鄉的居家服務督導員,今年60歲,從事照顧工作已經超過十多年。她與團隊每天奔走於大同鄉的寒溪、松羅、茂安、英士與樂水等部落,負責備餐、洗澡、陪伴與家務等照護工作。她領著6位原鄉女性組成的居服團隊,多數成員年約40~50歲,熟悉山路、懂族語、知風俗,是原鄉裡的照顧力量。
「冰箱一打開,是飛鼠。」Hana埋怨卻難掩驕傲的說,有一次幫忙備餐時,原鄉老人要她烹調冰箱裡的食材,結果冰箱中竟是飛鼠,「怎麼辦?我就煮呀!」面對稀奇古怪的要求,她自信的笑,「只有我們做得到!」因為山路經常崩塌,「老人不能等,不能餓肚子,」她記得,有次颱風路崩,樂水村一位獨居阿公與外界失聯5天,靠撿食地上的檳榔渣維生。山路搶通後,Hana第一時間趕上山送飯送水;道路中斷,她們便下切河床、繞行墳墓小徑,趕去探望,「因為我們知道,老人家在等。」
還曾有一位長者在家昏迷,熟悉門路的Hana找到藏鑰匙的地方,進屋救人,並一路開車疾馳山路,宛如「女版藤原拓海」,30分鐘內送抵市區急救。
當然,這份工作也有充滿風險的時候。曾有一名被照顧者,他在床上擺滿刀具。Hana與同事雅惠一邊膽戰心驚地準備餐點,一邊留意動向。當被照顧者情緒即將失控,她看苗頭不對,趕緊帶著雅惠撤離並報警。她們雖然害怕,在警方保證安全無虞,才願意持續照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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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據點吃飯、聊天、玩桌遊、做手工藝,是崙埤老人家們的重要日常生活。(攝影/蔡昕翰)
固定到據點活動的周江阿梅跟Hana是很熟悉的老朋友,77歲的周江阿梅,是大同鄉崙埤的泰雅族居民,也是部落裡公認最會釀小米酒的阿媽。生病後無法再下田種小米,她親手釀的小米酒也只能成了族人回憶裡的味道。孩子多已外出工作,最遠的在屏東,她雖與留在故鄉的孩子同住一屋,仍保有獨立房間、自理生活。每個星期二、四她在Hana的陪伴下,到羅東聖母醫院復健,星期一、三和五則到據點參加課程、與朋友共餐,這些日子,成為她晚年生活的重心。她說:「在家裡會很無聊,在這裡還有朋友。」
「從事居服工作的媽媽們是天使,孩子未來也會懂得感謝,」Hana 說,居服員的工作真的很累,留下來服務,不只是一份工作,也是給孩子的教養。她相信,當下一代看見媽媽如何對待老人,也會學會與人相處、尊重生命。
然而,她也說,不是所有長輩都適合居家照護,有些人更需要日照中心或家庭托顧,但這些服務在原鄉還很缺乏,「我希望,有更多支持,讓我們能在自己的土地上,用族語與文化,陪伴族人。」

Lawa(45歲,泰雅族):為年輕人創造一個回家的理由

隨著父親返鄉的Lawa說,要幫年輕人找到一個回家的理由。她深知,只有老人家在,年輕人才會回家。(攝影/蔡昕翰)
隨著父親返鄉的Lawa說,要幫年輕人找到一個回家的理由。她深知,只有老人家在,年輕人才會回家。(攝影/蔡昕翰)
Lawa Macu(張欣諭),今年45歲,她的返鄉起點是爸爸。
Lawa的父親Macu Masaw(張朝松)今年70歲,是退休軍人,父親國小時就下山到羅東就學、畢業後從軍,因為Lawa的妹妹車禍身亡,父親離鄉的30年後回到故鄉尋求慰藉,開始幫老人家送餐、投入部落營造,成為樂水村裡的靈魂人物。
Lawa跟父親返鄉後,從旁協助到逐漸接手,「怎麼愈來愈多長輩需要照顧?老化速度真的太快了,」她感嘆。原先預估服務對象20人,如今已超過39人,且還在不斷增加。
在樂水文化健康站裡,Lawa和團隊提供送餐、共餐與日間活動。其實一開始,部落老人怕被當作沒用的人,不太願意踏進站內用餐。Lawa說,是一頓頓飯、一場場陪伴,才讓他們慢慢放下心防,願意進來、坐下、聊天。
現在,文健站已經成為村裡老人的活動聚集地。《少年報導者》記者拜訪那天,郵差在中午用餐時間到來,索性把信件帶到文健站來發送,沒能送到手的,就請鄰居幫忙轉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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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於樂水村的文化健康站。(攝影/蔡昕翰)
Lawa也曾將住在寒溪村的外婆接到樂水一併照顧,縱然只是相隔一村,因為語系略有不同,老鄰居也都不在身邊,外婆顯得很不適應,很快地加速衰老。Lawa才體認到,在故鄉安老對老人家有多麼重要。
Lawa深信,「只有老人安心留在故鄉,年輕人才有回來的理由。」如今已有4位照服員、1位廚工與1位志工加入團隊,照顧行動也為在地創造就業機會。未來,他們還將開設照服員訓練課程,讓族人能在地受訓、就地工作。
儘管部落的生育率不低,但孩子隨著父母搬遷而離鄉,如今樂水國小僅剩14名學生,明年恐無畢業生,後年甚至將無新生入學。Lawa也想過要不要送孩子到其他地方念書,但校長多次挽留,她也是乾脆的人,「哪裡有那麼好的一對一教學,留下來更好。」

頭目的心願:不要讓部落再次被遺忘

日治時期,樂水部落因太平山伐木而興盛:醫院、神社、郵局、電影院齊備;1950年代更曾是大同鄉公所駐地。隨著禁伐令頒布、颱風毀路、鄉公所遷移,繁華產業一夕停擺,年輕人下山謀生,在群山之間,這個偏遠的部落成為「被遺忘的村落」。
根據戶政統計,這個人口外流的高齡山村約有478人(截至2025年6月),許多為年邁長者。耆老Dana Yumin坐在昏暗的「谷慕哈勇雜貨店」,餅乾、飲料與日用品整齊排放,玻璃櫃上陳列著他親手編織、鑲嵌山豬牙的三頂帽子,那是他年輕時在獵場上的戰利品。
因為提及當年勇,他爽朗一笑,「年輕時我能扛兩隻山豬!」卻也遺憾,「這些帽子以後要陪我進墳墓。」
曾任部落頭目,也代表台灣參加國際田徑賽的他,如今仍擔任祭典主祭,以泰雅語吟唱祈福,熟稔黃藤編織,滿身傳統技藝卻無人可傳。孩子們一個個離開了山,剩下他和太太守著這間老雜貨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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樂水部落耆老Dana Yumin。(攝影/蔡昕翰)
Yumin所在的樂水村有座超過60年歷史的石疊教會。他回憶道,當初族人們親手從蘭陽溪搬運鵝卵石,一塊塊堆砌而成。這樣的一個小教會,因人口日稀,和信仰分裂,使得奉獻減少,教會已無力支付薪資,成為了「沒有牧師的教會」。即便如此,村民仍堅持聚會。而這樣的景況,如今在許多原民偏鄉正在發生中。若是生活機能一個一個消失,村落就會跟著隕落了。

「消失中的村落」成日韓危機,台灣也面臨凋零難題

「限界集落」一詞源自日本學者大野晃於1991年的研究,意指高齡人口過半、社會機能將喪失的農、山和漁村,日本已有超過2萬個村落被列為限界集落。南韓也面臨相似問題,光是政府指定的「消滅危機地區」,2021年已有89個地區上榜。
一粒麥子社福基金會副執行長張竣傑說,觀察到這趨勢,特別發生在原鄉與偏遠山區。他說「滅村不是想像,而是正在發生的危機,」當飲食、醫療與交通等基本機能一一消失,長輩被迫下山,部落便走向解體。
黃色報導仔

原鄉復興的三大挑戰:空間、就業、制度設計

在偏鄉,閒置空屋四處可見,但要找到一處合法可用的服務據點卻難如登天。長期蹲點台灣後山的一粒麥子社福基金會副執行長張竣傑指出,原鄉老房多無門牌、屋主難尋,建築老舊,若要作為照顧空間,還得一一符合消防、無障礙與衛生等多項法規,樂水要建立文健站時,竟找不到場地。
一直到2016年,在縣府協助下,樂水村一間荒廢多年的舊派出所才得以改建。Macu、Lawa與張竣傑四處奔走,找資源、揪志工,一磚一瓦地修,「一開始它破破爛爛的,我們就這樣慢慢修、慢慢弄,」Lawa回憶。但即便如此,希望在文健站拓展貨櫃屋作為文創品展示區,也因法規而無法實現。
「年輕人是跟著就業機會移動的,」Lawa直言,若沒有工作機會,返鄉僅是一時熱情。除了文健站的共餐,目前部落最穩定的營收,來自由青年主導的「文化體驗旅行」與「食農旅行營」。蘭陽溪畔的碩大西瓜、高麗菜、有機日曬米、山豬爺爺民宿、偕家三兄弟人文生態深度之旅,透過旅遊導覽、田野手作與文化解說,地方型的旅遊品牌漸漸形成。
「原鄉產品要創立品牌,有很艱辛的路要走,因無法建立規模與穩定通路,價格難與都市產品競爭,」張竣傑說,在山中創業,每一步都需投入更多時間、人力與資源。
他提醒,真正的創生不只是觀光客進來,更要讓長輩的生活也被納入其中,「像輔導過的極老村莊平溪,雖有天燈帶來人潮,但老人只能等人散去後才出來走動,」他說,「樂水要實踐的,是讓長者不只是被照顧,也是創作的主體。」
但是在原鄉照顧人,必須先被接納,不能只是複製都市的照顧邏輯;原鄉照顧需要的是融合族語、文化與生活,而不是刻板標準化的服務項目。「對原民來說,殺山豬是文化,是村裡的大事;下田種植不是勞動,而是生活。」
一粒麥子社福基金會設計手作課程,為部落居民的生活增添更多創造力。(攝影/蔡昕翰)
一粒麥子社福基金會設計手作課程,為部落居民的生活增添更多創造力。(攝影/蔡昕翰)
長者的身分認同與生命價值往往繫於這些在都市看來「非必要」的行動,制度若能更有彈性,將文化活動納入陪伴服務,不僅能提升長者生活品質,也是對其文化的尊重。
此外,如崙埤社區關懷據點欲從半日服務擴充為全天型,卻卡在法規與硬體限制難以推進;交通政策也僅限接送就醫與復健,無法涵蓋原鄉長輩日常需求如採買、送物等,這些在城市可由家人代勞,在偏鄉卻只能仰賴照服團隊支援。
這些原因都是長照難以在原民偏鄉落地的原因,也因此當年大同鄉的長照覆蓋率才會那麼低,若要從長照2.0走向3.0,張竣傑説,要正視原鄉的特殊性,「原鄉的照顧不是城市的複製貼上,要從文化出發,建立一套真正屬於部落的照顧邏輯與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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韋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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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
《少年報導者》主編。用文字,捕捉人與世界之間的距離。
蔡昕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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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
攝影師。來自屏東的漁港,從小吃魚長大,現在飄飄泊泊到台北。專長是攝影與文字書寫,夢想是拍電影。
黃禹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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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者》資深設計師。從新聞系半路出家的設計師,主要任務是把複雜的資訊變成好懂、好讀的圖像。轉化故事不太容易,但我會繼續努力!
楊惠君
楊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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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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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少年報導者》記者、攝影師。政治大學新聞學系畢業,以前喜歡做廣播,現在更常背著相機。沒有改變的是我對聽故事還有說故事的熱忱,以及追求友善社會的初衷。
林奕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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