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畫／黃禹禛）

【親子篇】當VTuber走進孩子的生活中，大人們該了解的事

刊出日期 2025.07.09

‌
‌
‌
‌
‌

一個家庭的虛擬偶像日常
「我也想當VTuber，雖然知道沒那麼容易，」目前13歲的恩佐坦言，自己每天都會看VTuber直播或精華，最喜歡「真理果」和遊戲角落的「橘攸奈」。他接受《少年報導者》採訪表示，看直播就像在聽背景音樂，也曾整場直播不間斷看完，雖然沒錢抖內、買周邊，但如果有錢，真的很想參加演唱會和線上見面會，甚至夢想自己也能出道當VTuber。妹妹恩雅則說，自己不太敢留言，光是默默地看著喜歡的VTuber，就能帶給她很多快樂了。
兩兄妹的母親亦涵，原本就經營許多社群，兩年前也曾短暫嘗試做VTuber，「因為可以不必露臉」，不過因為太忙，無法持續更新而作罷。她說，雖然工作忙、無法時時盯著，但孩子使用她的手機和帳號上網，她會瀏覽他們看的內容。
「對於孩子們看VTuber，我不會特別禁止，比起嚴格管制，我更相信和他們溝通，了解他們在看什麼。只要內容不過於偏頗，我會尊重他們的興趣，因為我知道這個（VTuber）是現在的趨勢，禁止反而可能讓他們偷偷來。只要他們願意跟我分享，保持良好的親子關係，比什麼都重要。」
亦涵因為在和孩子站在一樣的視角，更實際進入VTuber的世界，拉近代溝、親子之間衝突也較少。但許多家庭中，父母對孩子追逐自己不了解的VTuber偶像而感焦慮；孩子也會因為父母管教與限制，更把家長推出自己的世界之外。
VTuber滿足哪些心理需求？
粉絲追的，不單純是偶像套上的虛擬外皮，長時間互動帶來的陪伴跟歸屬感也是他們長期支持VTuber的理由。（攝影／王崴漢）
矢野經濟研究所於2023年底的調查報告顯示，VTuber粉絲平均每週投入高達15.7小時追偶像，已超過電腦遊戲（13.3 小時）、手遊（11.9 小時）、家機遊戲（11.7 小時）與傳統偶像（10.8 小時）。預估2025年將呈現基本持平，但略為下降。
而YouTube最新發布的《2025年文化與趨勢報告（Culture & Trends Report）》更指出，虛擬創作者正在改變人們對創作與陪伴的想像：
1.虛擬創作者不再是科技新奇，而是創作類型之一。

2.即使成為VTuber需要一定技術門檻，像Roblox這類平台也提供了更親民的虛擬身分創建方式。

3.真誠是情境性的：觀眾從合成角色中感受到的不只是外表，而是真實的情感訊息與交流感。

4.次文化與主流文化的界線正逐漸消融：網路讓小眾趨勢快速擴散成主流，文化本身也愈來愈個人化、多元化。
根據一項針對VTuber觀眾的研究指出，VTuber粉絲與虛擬偶像之間，建立了強烈而穩定的情感連結，在心理層面與現實生活中的人際互動十分相似，這種觀看經驗能同時滿足多重心理需求：
1.獲得知識與觀點：在認知層面，許多觀眾透過觀看VTuber學習新知，例如遊戲技巧、語言能力、不同文化等，並且普遍對這樣的學習方式感到滿意。

2.情感上的慰藉：VTuber所提供的娛樂與情緒支持，是最主要的吸引力來源，也讓許多人在心情低落時找到慰藉。
 
3.自我認同的建構：此外，觀眾也會因參與社群互動或貢獻二創內容而獲得自我肯定與成就感，這屬於「自我整合」的心理需求。

4.社交融入感：在社會整合方面，VTuber社群所營造出的歸屬感，對不少人來說就像一個網路上的第二個家。

5.釋放壓力：許多人也表示，觀看VTuber是他們紓壓、放鬆心情的重要方式，有助於平衡日常生活中的壓力。 
這項研究提醒我們，VTuber不只是娛樂，正在重塑「人際關係」的數位親密互動形式。這種新型情感連結，或許正是數位世代在資訊爆炸與社會疏離中，重新定義「陪伴」與「理解」的重要管道。 
「逃避現實」和「情感連結」的界線
2018年，日本一名男子近藤顕彦宣布與虛擬歌手「初音未來」舉行象徵性婚禮，一度引起國內外媒體熱議。有些人將他視為「逃避現實」的極端例子。也有研究指出，這些關係並非單純的逃避，而是回應現代社會中某些人對安全、理解、與情感穩定的渴望。這樣的情感取向雖然與主流戀愛觀不同，但不等於病態或異常，反而揭示了人類情感本質的多樣性。
根據朝日新聞報導，「日本性教育協會」於2017年針對約1萬3,000名國中、高中與大學生進行的第8回青少年性行動全國調查顯示，有部分青少年表示曾對遊戲或動畫中的角色產生戀愛情感，受訪者中約有13％至17％表示曾有類似經驗。
不過在電影角色乃至於真人偶像、運動明星的粉絲群體中，也時常出現強烈的情感投射與單向依附，這些情感依附反映出我們在現代社會中面對孤獨、疏離與壓力時，對情感連結的自然需求。心理學家祖柏尼斯（Lynn Zubernis）教授對於這種現象的看法是：「我們會找人、找角色、找故事，找任何能讓我們學習、模仿、當成靈感來源的事物。這樣的事其實不只發生在青少年身上，而是人終其一生都在追求的過程。」
情感依附屬於人類的自然需求，也不僅限於青少年。（攝影／蔡昕翰）
也有研究指出，VTuber其實同時背負著扮演角色與展現真實自我的雙重期待，因此或許VTuber的雙重身分所引發的「真實感」與「表演性」之間的張力，正是其迷人之處，同時讓正處於摸索自我、在不同角色間切換的青少年有所共鳴。
當孩子投注情感在VTuber身上時，並不一定等同於「沉迷」或「逃避」，可能正在經歷一種新的情感建立方式，可以用來引導他們思考自己真正的需要，進一步維護好現實中的支持系統與平衡。
當然，一旦這樣的情感投射過深時，也可能引發不健康的依賴，例如過度觀看、情緒受角色動態牽動、無法抽離等情況。相關研究發現，投入程度較高的觀眾，更容易長時間觀看並持續與直播互動，這雖有助於社群凝聚，但也可能影響生活作息與心理狀態。
精神科醫師指引：家長別將虛擬世界視為隔閡
VTuber不只是虛擬娛樂，更映照出新世代對情感連結、認同與陪伴的渴望。孩子對虛擬偶像的投入，可能是探索自我、尋求理解的表現。重要的不是急於設限，而是大人是否願意理解這樣的文化現象，與孩子建立對話、共同辨識虛實界線。在虛實交織的時代，情感素養將是每個人都需要學習的能力。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仁愛院區精神科醫師李宛臻指出，青少年將認同對象從父母師長轉為明星偶像，是很正常的建立自我認同階段，「真人偶像可能會有負面新聞、形象崩壞，但虛擬偶像幾乎不會，」對於在青春期中尋找安全感與認同的人來說，「這種『不會壞掉的』偶像恰好滿足了對完美與穩定的需求。 」
「喜歡的事物會變，這本來就是人生的一部分，」李宛臻強調，如何處理偶像崩壞的經驗，其實是一種心理成長的過程。隨著年紀漸長，喜歡過的東西即使不再存在，也不代表那段喜歡的回憶會失效。 
但對於家長來說，網路世界裡的VTuber，這看不見的存在，是模糊又難以掌握的。李宛臻建議家長們，到底孩子在虛擬偶像身上看到什麼，投射了什麼？是漂亮的虛擬外表，還是背後的「中之人」？這些才是大人需要釐清的部分。
她進一步解釋，過度依賴虛擬偶像的孩子，往往在現實生活中缺乏支持與寄託，孩子可能在人際互動、課業表現或家庭關係中受挫，轉而投入永不崩壞的虛擬世界尋求慰藉，「這種依賴，其實是現實生活中缺乏重心的結果。」
喜歡偶像很正常，但是當比重失衡時，她建議家長從孩子的日常出發，協助建立生活重心，找回自信心與成就感，無論是興趣、社團、學習，都能幫助他們把注意力拉回真實世界。
「家長常說不知道孩子在看什麼，這正是問題所在，」李宛臻鼓勵，別將虛擬世界視為隔閡，而是抱著好奇、關心的角度去參與，例如一起看直播、聊角色。「對話本身就是理解的起點，」她強調，與其禁止孩子接觸VTuber，不如從理解出發，與孩子建立開放、信任的關係，才是陪伴他們健康長大的關鍵。
如何判定孩子追星超出紅線？
台北市立聯合醫院仁愛院區精神科醫師李宛臻提醒，當孩子出現以下狀況，就應該積極介入：
金錢投入過高：過度打賞就需建立理財界限。
情緒失控、自我傷害：如因偶像發生負面事件、引退，孩子出現憂鬱或自傷，應考慮就醫。
法律專家提醒：數位素養與意識從小建立
除了身心發展與學習狀態，網路追星還隱藏一些法律界線，像是花錢「抖內」喜愛的虛擬偶像，有案例顯示，部分青少年為了贊助偶像、買網路點數，偷刷父母信用卡，也是令大人們不放心的疑慮；儘管有些網路身分與贊助平台設有年齡限制，甚至18歲以上才能註冊，不過，由於年齡可在註冊時偽造，實際操作上仍有漏洞。
法律白話文運動站長楊貴智解釋，雖然從法律角度來看，未成年人進行金錢交易通常需獲得家長或監護人同意。不過，隨著年齡增長，孩子在日常生活中的決定權也應逐步開展。要「依其年齡與成熟度」給予適當的引導與空間，這也是《兒童權利公約》裡面的「表意權」與「發展權」的精神。
若是孩子在父母同意的前提下，使用的金額與頻率合理，並不一定需要一味禁止，「孩子也需要在生活中去歷練，學習使用金錢，這不僅僅是要不要參與偶像文化，而是孩子學習如何與社會接軌的一部分，」至於合理的金錢與頻率，就需要家長與孩子之間互相溝通，視個別情況而定，並沒有公式。
楊貴智也認為，網路上的追星行為，問題其實往往不在於VTuber本身，而在於「沉迷」，家長給孩子手機的同時，其實就開啟了許多潛在風險。不論是濾鏡焦慮、注意力問題，還是社群平台上的危險互動，家長本身需要有足夠的數位素養與意識，才能有效引導孩子。
網路世界變化快速，許多人跟不上新興的使用模式，當發現孩子涉法時往往為時已晚。以部分青少年未意識到「拍裸照」等行為已觸法，顯示他們缺乏法律意識與行為反省的時間，因為行為成本實在太低，「拿起手機就能拍」。家長與師長能做的是提升自身的了解與敏感度。手機可以設定家長監控模式，但是否讓孩子使用社群軟體、短影音平台、修圖App等，都應先了解其風險與好處，若連大人都不了解，就難以談保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