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Tuber與他的產地【粉絲篇】我們為什麼熱愛VTuber？
刊出日期 2025.07.09
王重鈞（25歲）：在VTuber直播找到二次元樹洞
高中、大學一路就讀第一志願，王重鈞過去都努力地在「人生勝利組」的賽道奔跑，直到COVID-19疫情席捲全球，他的人生計畫被打亂，整個人就像失了魂般。
當時他是台灣大學經濟學系三年級學生，準備已久的企業實習，因疫情警戒升級直接被取消面試；利用課餘時間考到吉他彈唱的街頭藝人執照，也因防疫而無法外出表演；更慘的是，失戀與疾病接連襲來，讓他頓時陷入人生低谷。
諸事不順的他成天窩在宿舍上網，意外發現「OreApo」——由Kamito和Hinano兩位日本VTuber組成的「螢幕情侶」。原本只為了打發時間，隨手點進OreApo的影片，沒想到就「黏住」了。他說，Kamito和Hinano曖昧甜蜜的互動方式很自然，看著兩人在影片中聊天、打遊戲，甜蜜地「發糖」，讓他感到好療癒，「可以忘記外在環境對我的負面影響。」
迷上OreApo之後，王重鈞一頭栽進VTuber的世界。「（疫情）封城時，宿舍跟鬼城差不多，沒人，也不用上課，很容易失去時間概念，」他說，自己可以從晚上10點開始看直播精華，直到早上5、6點，日文因此大大進步，不看字幕就能聽懂7、8成。
VTuber帶王重鈞走出人生低潮，也給他創業靈感。「一個月花一、兩千塊去支持VTuber，大家可能會覺得很多，但事實上在真實世界的感情關係會花更多錢，所以很多人更願意在線上維持這種關係的連結，」他表示，看好VTuber提供人們無條件的心理支持，畢業後他決定成立VTuber經紀工作室，從粉絲變成從業者。
過去一年他做兼職工作，同時籌備VTuber三人女團，近日終於推出最後一位成員的初配信。從招募中之人到委託日本繪師、宣傳，王重鈞一步步自己摸索，雖然辛苦但他樂在其中，「如果能透過推出VTuber的方式提供大家陪伴感跟情緒價值，我覺得是很好的一件事。」
FKL（40歲）：回到小時候的動漫異想世界
從台灣初代VTuber虎妮、蘭希、小空就開始入坑的FKL，最初迷上VTuber的理由很簡單，就是喜歡二次元的角色。現年40歲的FKL從小就是個動漫迷，「內心深處總在幻想，如果可以跟動漫人物互動，那一定會很有趣！」所以當他接觸到VTuber，彷彿體驗了穿越二次元世界，一圓兒時的夢想。
FKL補充說，「一開始被VTuber吸引，可能是因為他漂亮的外皮，或人物設定，比如可能是千年的精靈、龍族公主之類的，」但實際進入了直播間，真正讓人著迷的則是中之人本身的談吐、人格魅力、溫柔的聲音。像是FKL最一開始迷的VTuber小空，每次與她互動、聽她唱歌時，FKL都感到很放鬆、開心，所以特別喜歡看她的直播。
身為「台V」元老級粉絲，FKL發現，VTuber其實是動漫圈裡再更小的一個群體，消息流通的管道很少，「早期要掌握新VTuber資訊，只能依靠少數社群，比如說匿名版K島（Komica），或是推特（Twitter，後改名為X）。」於是他起心動念：何不創一個專屬台灣VTuber社群的資訊平台，用自己的力量為V圈做些什麼？
Facebook社團「台灣VTuber同好會」就這樣誕生了。2020年建立至今，已累積7.9萬名成員，是同性質的社團中最多人參與、活躍度也最高的，目前每個月都有上千則貼文。只要是新出道的VTuber，幾乎都會主動到社團發宣傳文；V圈大小事，在這裡都能找得到相關討論串。
其實在同好會創立初期，各種訊息都是由FKL和幾位夥伴親自手工整理而來，隨著台V漸漸發展起來，才有愈來愈多熱心網友加入。「看到很多人投入這個圈子，以我這個喜歡VTuber這麼久、想要推廣VTuber的老觀眾來說，當然是滿開心的！」FKL笑著說。
Sally（34歲）：比起真人偶像，虛擬偶像「更像朋友」
在VTuber愛好者中，不少是受到虛擬主播的幽默談吐吸引。Sally約一年前在網路上發現VTuber「熙歌」的遊戲實況，就開始慢慢迷上，成為她第一個追的VTuber。
熙歌是虛擬女團「極深空計畫」的成員，角色設定為來自宇宙黑洞的紅髮少女，留著一撮從額頭一路延伸到右側臉頰的「中二瀏海」；她個性活潑大方，直播中總是歡笑不斷，擅長電動、彈琴唱歌和做迷因。Sally說，熙歌的特色是理性與感性兼具的內在，「而且她想法很多，什麼都能聊，可以從以前扯到現在、現在到未來，滿會延伸觀眾的話題。」
上班族Sally已經將熙歌融入自己的生活作息，早上八點開台，他一定準時上線；下班回家後的娛樂就是看熙歌的影片；如果在工作空檔，也會戴起耳機偷聽直播。
除了天天守在電腦前追直播、偶爾在聊天室抖內，他每個月還支付1,400元加入「歌登拉姆熙的地獄廚房」，也就是熙歌的高級會員。福利包含聊天室徽章、限定影片、簽名拍立得、問候音檔、甚至親筆繪製頭貼。Sally也曾參與其他粉絲為熙歌生日舉辦的應援活動，和大家一起集資租下LED燈箱車，在台北街頭播放熙歌的影片。
VTuber圈的「抖內」文化
「抖內」源自英文的「Donate」，主要指觀眾透過YouTube超級留言（Super Chat，簡稱SC）、Twitch等直播平台的打賞系統，向喜愛的VTuber即時送出金錢支持，是VTuber產業中重要的經濟支柱之一。
抖內金額從幾十元到上萬元不等，高額打賞常出現在生日、出道紀念或畢業等特殊直播中，若一次傳送所有等級的SC，被稱為「彩虹抖內」。VTuber的收入來源除了抖內，還包括廣告分潤、頻道會員、實體與虛擬周邊銷售、品牌贊助與聯名合作等。
在熙歌舉辦線下演唱會當天，Sally特別請人幫他化妝、cos出熙歌的造型，重現她經典的紅色中二瀏海。記者問他：「但是熙歌在螢幕後面看不到你吧？」他充滿活力地回答：「沒關係！拍照上tag她應該會看到！而且直播時也可以親口跟她說呀！」
12
Sally認為，VTuber更貼近真實的人，「比較親切，就像是自己的朋友」。他過去也追過日本影星堀北真希，認識VTuber後他發現，追真人明星比較「累」，「因為他們的活動固定，要有宣傳才出來，但VTuber就在網路平台上，有什麼狀況馬上可以看得到。」
資深V粉的忠告：VTuber圈也有陷阱和風險
清華大學台灣文學研究所專任助理教授王威智在〈展演VTuber：編織現實與虛構的同伴物種〉一文中分析，「VTuber的皮相創造出表演者與受眾之間交流的折衝空間，讓表演者可以更安全的做自己。」他認為，這種「虛實交錯的表演場域」有其特殊性，讓VTuber的展演帶來更廣闊的情感表現和回饋效果。
從2016年全球第一位VTuber「絆愛（Kizuna AI）」出道，就開始關注這項文化的資深V粉Zenn觀察，VTuber由「中之人」飾演的特性「給予觀眾一個空間」。中之人出現負面新聞的機會較低，除非被黑粉爆料，否則大家不會清楚他們的私生活，「如果你是追真人明星，可能就要小心他三天兩頭會出現在頭版，一但發生失誤，就被媒體大肆報導。」
「有些人會忘記，藝人也是人，所以他可能完全沒有自己的隱私跟空間，」Zenn指出，不是每個人都會想要這麼「直接」的追星方式，對他來說，追VTuber的好處包含保有「神祕感」。如果中之人有自己的男女朋友，通常粉絲也不會介意，只要他換上V皮時全心投入自己的角色就好，「我不覺得需要赤裸地追隨中之人下班之後的樣子，就像普通上班族下班後，也不會想要被你老闆問你現在吃什麼啊。」
不過，中之人保密的特性是一把「雙面刃」，雖然能保護中之人的私生活，卻創造了讓有心人士利用的空間。FKL就觀察，有些VTuber發生欠錢、委託糾紛後就「跑掉了」，然後再「轉生」換一個身分進來。由於無法知道中之人的真實身分，讓責任追究變得非常困難。
另一方面，FKL發現，許多未滿18歲的青少年粉絲，對於成為VTuber有很大的憧憬，但因為網路匿名性，加上社會經驗不足，容易受騙。他說，有人會假冒經紀公司的名字，或自稱要籌備VTuber經紀團隊，在網路上公開招募中之人和工作夥伴，卻把人約到汽車旅館、KTV，進行性騷擾。據他所知，類似事件發生過不只一次。
FKL提醒，未成年人和網友共同打造VTuber一定要讓父母知道，千萬要保護好自己，「如果對方講話輕浮、要約你去一些不公開的場合，這種就一定要小心。」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