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Tuber與他的產地從造星到元宇宙──VTuber的台流時代，虛擬科技與娛樂產業鏈成形
刊出日期 2025.07.09
「你們準備好和我一起度過超開心的夜晚了嗎？」女團「極深空計畫」的4位成員「厄倫蒂兒」、「涅默」、「埃穆亞」、「熙歌」，加上2位學姊「露恰露恰」和「歐妲」，從漆黑的LED螢幕中現身，對著台下熱情觀眾呼喊。她們是VTuber，由幕後「中之人」操控的虛擬偶像。長達2小時的表演，「人」藏身螢幕後方，透過光學式動捕攝影機捕捉動作，即時轉譯為螢幕上的VTuber。
演出的是「極深空計畫」發布的最新原創單曲，表演開始前，4位VTuber動作定格，身上出現耀眼的閃光，接著，她們就像被施了魔法般突然華麗變裝，驚豔全場。
在舞台正上方的轉播畫面，觀眾可以看見自己揮舞螢光棒「打call」應援的影像和VTuber同框，像是身處同一個時空；當台上的VTuber轉身背對觀眾，轉播同步顯示全場一起面對鏡頭的大合照。台下粉絲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巨大螢幕，見證一場真實與虛擬交織的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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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由春魚創意主辦的「NEXUS虛實之側」演唱會，是台灣首場團體組合的VTuber現場演出，6月28日在新北市Zepp New Taipei舉行。當天強碰音樂盛事「金曲獎」頒獎典禮，依然吸引超過1,500名粉絲入場、座無虛席。門票早在一個月前即全數售罄，加上線上票券和周邊商品，創造約600萬元的經濟效益。
以往VTuber的Live演唱會多為單人演出，這是首次有多位VTuber一同登場。為了同步擷取6位中之人的動作，主辦單位直接將整套3D動作捕捉系統架設於舞台後方，這樣的設置不僅能避免因遠距而造成的訊號延遲，也確保VTuber的動作與現場樂團演奏能毫秒對齊，整場製作技術門檻極高。
幕後中之人全程穿著緊身的3D動捕衣在LED牆後表演，主辦單位事前還得嚴格保密中之人的演出位置，不能讓他們的真面目曝光，以免打破粉絲對虛擬角色的沉浸感。
「我真的好喜歡表演！好喜歡你們！」VTuber熙歌一句對粉絲簡單的話語，就讓台下粉絲情緒高漲、熱淚盈眶。
在金曲獎收視不振的這一夜，這場看似「沒有真人」的虛擬偶像演出，開創另一個娛樂科技的展演視窗，反映出數位時代下流行文化的新秩序。
全球和台灣第一個VTuber是誰？
VTuber原文為Virtual YouTuber，指的是由特定中之人透過動作捕捉技術，操控二次元形象的「V皮」，扮演虛擬直播主。基於行業的慣例，中之人真實身分必須保密，以維持神祕感，也讓觀眾更能專注在角色本身。
VTuber的外型設計多以動畫或漫畫常見的二次元角色風格為主，大眼、小臉、纖細身形，融合日本動漫的審美特色，美型少年少女是最普遍的VTuber形象；結合萌系或野性風格的貓耳、狐狸尾、鯊魚鰭等元素，也很受歡迎；精靈、魔法使、外星人、機械系等角色，在設定上常帶有故事背景，強化角色世界觀的奇幻風格。
目前普遍認為，2016年首位以「VTuber」自稱的「絆愛（Kizuna AI）」，是最早出現的VTuber，開啟「虛擬直播主」的傳播形式。而台灣第一位VTuber，則是2017年由Yahoo TV推出的「虎妮」。
一年上千億的巿場商機
根據2024年公布的一項市場調查，2023年全球VTuber市場規模約為13.5億美元（約新台幣394.5億元），預測2030年將達到50.3億美元（約新台幣1,468.2億元），成長驚人。VTuber文化發展至今不到10年，真正讓它風行全球的關鍵，是COVID-19疫情。
2020年，COVID-19席捲全球。封城時，人們長期待在家中，無法進行戶外休閒娛樂，上網的時間也隨之拉長，帶動以直播為主的VTuber產業崛起。YouTube報告指出，2023年全球與VTuber相關的影片，達到近600億次觀看。
日本的hololive（母公司為Cover）和Nijisanji（又稱彩虹社，母公司為ANYCOLOR），趁勢將VTuber經紀事業發揚光大，除了日語以外，也推出英語、印尼語的直播主，兩家公司取得巨大的成功後，相繼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市。特別是Cover旗下的hololive，至今仍佔據全球VTuber主導地位，截至2025年6月，YouTube訂閱數前10大的VTuber中，就有7位屬於hololive。
VTuber的收入來源包括粉絲「抖內」、頻道付費會員，或周邊商品。
隨著影響力增加，經紀公司的主要營收，不再只是透過直播獲得的粉絲贊助，周邊商品、代言、聯名等IP授權收入更加可觀。中之人一天至多24小時直播，但當偶像出了名、IP化以後，商業發展的空間更大。以Cover為例，在2021年直播相關收入約占整體營收46%，到了2024年，商品與授權業務從39.8%提升到56.1%，成為營收主力。
在日本，VTuber的代言活動深入主流市場，Kizuna AI曾與日清泡麵推出聯名商品；hololive多次與便利商店LAWSON合作。在台灣，「露恰露恰」是瀕臨絕種動物「歐亞水獺」保育大使；自稱台日混血的「杏仁咪嚕」曾與酒商合作，擔任台灣百香果和日本柚子綜合口味的水果酒代言人。
本土經紀產業萌芽
深受日本流行文化影響的台灣，近年VTuber直播風潮也急速擴展，不只有粉絲把日語影片內容翻譯成中文，也有愈來愈多台灣VTuber產生，例如杏仁咪嚕、森森鈴蘭（原名「李李鈴蘭」）等都是率先加入的個人勢。看好VTuber產業在台發展潛力，春魚創意、子午計畫、預見娛樂等VTuber經紀公司也紛紛成立。
經紀公司計畫性培養、投注資源在虛擬偶像身上，不論是專業的視覺形象設計，或是將多位偶像包裝成小團體一起出道、開創多元的行銷通路，幫助VTuber加速站上排行榜，被更多人看見。
「NEXUS虛實之側」演唱會即是一例，公司砸重金引進高規格的動作捕捉設備與直播系統，與技術團隊和場地方來回溝通，就是為了確保多位中之人能同時在後台進行Live表演，還請來負責藝人蔡依林巡演的Evan Wu擔任演唱會監製、金曲和金馬獎的雙金作曲家呂聖婓擔任音樂總監。
以往VTuber的演唱會多數都是翻唱其他歌手的作品，「NEXUS虛實之側」卻演出了多首原創曲，讓VTuber與粉絲產生更緊密的連結感。到場觀賞演出的粉絲Zenn說，原創曲就像在「淬鍊粉絲濃度」，尤其很多歌詞是由VTuber親自創作，「粉絲可以知道因為他做了什麼事情、講過什麼，所以才會有這句歌詞，這讓粉絲有『我與他一起走到這裡』的感覺。」
「NEXUS虛實之側」以龐大的製作規格實現粉絲夢想，同時也展現台V社群凝聚力和產業軟硬實力。
據了解，日本公司有意併購春魚，拓展台灣VTuber市場，但春魚婉拒。春魚創辦人陳善清受訪時也坦言，日本VTuber相關產業完整，且對ACG文化接受度高，相較之下，在台灣推動VTuber文化時，常要花費很多心力解釋VTuber運作邏輯，「（VTuber）是透過中之人演出，而非AI自動模擬的人偶」幾乎是他的開場白；但他認為，希望讓VTuber在台灣普及、成為本土IP，另外，也要借助龐大的粉絲經濟，讓在地產業鏈成形。
VTuber的產業鏈，包含在不同媒介展演的各種技術和資源，例如熟悉線上或線下3D演唱會的製作團隊、讓VTuber與粉絲互動的虛擬實境平台，以及3D動作捕捉等技術。
3D技術的突破
疫情結束後，網路直播流量的紅利消失，各個經紀公司透過不同的表演形式，拓展收入。陳善清分析，為了滿足更多樣化的演出呈現，包含演唱會、綜藝節目、密室逃脫遊戲等，許多VTuber決定轉向3D化發展，也就是將原先透過Live2D建模、只能追蹤臉部表情和上半身動作的V皮，升級成全身皆可動的3D模型。
製作精美的3D建模不便宜，但台V粉絲也很有「實力」，像是子午計畫旗下藝人「浠Mizuki」的3D募資活動，才開始一天就直接達標300萬元，最終募得850萬元。
光有3D建模還無法展現3D演出的魅力，中之人需要進入專業動作捕捉攝影棚拍攝，才能實現最佳肢體表演效果。
目前台灣有此技術的場域不多，以北部為例，由科碼新媒體與春魚共同經營的光學動捕棚是VTuber3D化的關鍵推手之一。棚內配有12顆高解析度的攝影機，每顆造價50萬元，曾協助超過40位個人勢、企業勢VTuber拍攝3D內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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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擬世界有非常非常多的可能，」科碼新媒體執行長李昀叡表示，透過3D動作捕捉技術，將VTuber的身影與虛擬空間融合，甚至能讓夢境的畫面實現，「真的可以滿足大家所有的幻想。」
《少年報導者》記者實際走進動捕棚，體驗VTuber的3D變身之旅。在科碼新媒體專案經理Mona的指導下，我們擔任中之人，穿上緊身衣，全身關節處共黏上77顆反光球，目的是要讓光學系統感測到。透過攝影機的捕捉，人體的一舉一動幾乎無延遲地反應在角色上，在虛擬空間自由移動，就像和螢幕裡的VTuber合為一體。
「VTuber陪伴了很多人、接住很多粉絲的情緒，」Mona說，身為技術端，他們最想做的就是幫助VTuber們實現多元的展演型態，「支撐大家的夢想。」
搶佔電視選秀節目
Mona曾參與HTC與VTuber杏仁咪嚕聯手製作的「元宇宙」運動會，他指出，技術人員要確保多人同時進入動捕棚的拍攝過程順暢，且一般人恐怕無法想像，僅是一條跳繩要如何在真實與虛擬世界合一，就得燒死無數腦細胞。
HTC由消費性電子產品進軍VTuber領域，看準的是元宇宙帶動的未來巿場。負責HTC這塊內容品牌的VIVE ORIGINALS企劃總監楊乃甄表示，HTC發展元宇宙技術很多年，擁有立體容積攝影、XR等核心能力，為了讓自家技術落地，他們成立XR原創內容品牌，探索電影、藝術、音樂、元宇宙等應用領域。
什麼是元宇宙？
元宇宙的原文為Metaverse，由Meta（元、超越之意）和Universe（宇宙）兩字結合而來，指透過數位技術，如虛擬實境（VR）、擴增實境（AR）等，打造持久化、去中心化的三維虛擬空間，讓人們能以虛擬化身（Avatar）的形式進行社交、工作、娛樂、學習、創作等多元互動，並與現實世界緊密連結。
應用案例像是美國科技龍頭之一Meta推出的「虛擬辦公室（Horizon Workrooms）」概念，使用者戴上VR裝置後能進行沉浸式會議、協作和文件共享，就像和同事同處一室，提升遠距工作的真實感與互動性。
VTuber杏仁咪嚕舉辦的元宇宙運動會，則是透過HTC VIVE ORIGINALS旗下的全息娛樂平台BEATDAY，觀眾可透過電腦或VR，以虛擬化身和全自由視角（6dof）沉浸在演出之中，打破傳統觀演模式。
VIVE ORIGINALS在2023年首度嘗試製作VTuber演唱會時就注意到，相較過去製作的真人偶像節目，VTuber粉絲對元宇宙展演的接受度更高、反應更好。分析背後可能原因，VTuber原本就是透過網路媒介傳播的虛擬內容，當粉絲戴上VR眼鏡或透過電腦走進元宇宙的虛擬空間，在其中自由移動、切換視角，從上下、前後、左右多個角度觀賞演出，得以和偶像「更近距離互動」，是全新且難得的觀演體驗。
製作杏仁咪嚕等VTuber節目的經驗讓HTC發現，VTuber在元宇宙平台上展演的潛力不容小覷，目前VIVE ORIGINALS的業務已朝向發展VTuber內容為主。HTC的下一步，是與電視製作公司合作，預計2026年推出VTuber選秀節目。他們將在台灣、泰國、印尼、日本、香港等地舉辦萬人海選，目前已開放報名，成功進入複賽的中之人會獲得一套V皮，優勝者可望簽下百萬級的商業經紀合約、舉辦出道演唱會。這項計畫已通過文化部補助4,350萬元，一旦正式推出，將成為台灣首檔VTuber電視節目。
對HTC來說，舉辦VTuber選秀，展現了他們從技術端跨足IP經營的企圖，期待能從中發揮產業垂直整合的綜效，讓「1加1大於2」；而VTuber的演出內容進入傳統媒體播送，更象徵這項從網路出發的次文化，即將「破圈」進入大眾的視野。
虛擬偶像產業全面啟動
日本最大VTuber經紀公司Cover，曾推出Gawr Gura、寶鐘瑪琳、兔田佩克拉等圈粉無數的頂尖VTuber，較少人知道的是，他們其實是以VR遊戲起家，搭上疫情紅利，才從技術服務轉型為經紀企業。Cover海外營業部經理王丸亮平日前受邀出席金曲國際音樂節時提到，有次在公司股東會上，股東提問：「Cover究竟是一家什麼樣的公司？」當時經營團隊給出的答案是：「Cover是一家擅長社群管理的公司。」王丸亮平坦言，內容創造雖離不開科技支援，但真正決定VTuber產業未來走向的，是粉絲經營與行銷策略。
VTuber融合了現實世界和數位世界，也反映科技變革，讓觀眾能有全新的娛樂體驗。而虛擬的形象，沒有種族與國界的差異；網路散布特性，也更具有全球性巿場。台灣的科技公司、文創人才全方位投入，從個人直播到企業經營、從2D平面到3D舞台、從社群陪伴到元宇宙互動，不僅捲動著台流VTuber浪潮，也希望在世界虛擬文化中搶占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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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