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住民的尋家路山地、平地傻傻分不清楚，原住民投票選自己的代表有多難？
刊出日期 2024.03.29
在台灣的戶籍制度上，原住民有兩種：依照《原住民身分法》區分成「平地原住民」與「山地原住民」。連投票選舉時，原住民選區也依這兩種身分來劃分。但是奇妙的是，平地和山地兩者的差別，並不是依照原住民現在居住在哪個地方來定義，而是早在日本統治時期在台灣進行人口統計的時候，原住民的「祖先」居住於山地或是平地的行政區就被劃分的。
山地、平地原住民劃分怎麼來的？
日治時期，台灣總督府沿用清政府的劃分，將台灣原住民依漢化程度分為熟番與生番，「番」字改為「蕃」；戰後國民政府把「熟蕃」身分一律改為漢人，「生蕃」則依其生活於平地或山地稱為「平地山胞」與「山地山胞」；1990年代原住民社會運動以後，改稱「平地原住民」與「山地原住民」。
這樣的身分認定無關於原住民自身的血緣，而是按照行政統計的需求，如同為噶瑪蘭族就被劃分成漢人與原住民兩種身分。因為居住在宜蘭的噶瑪蘭族人在日治時期被登記為「熟蕃」，戰後被視為漢人；居住花蓮的噶瑪蘭族人原被歸類於原住民的阿美族，直到2002年噶瑪蘭族正名成功，才轉換為噶瑪蘭族籍。
現行的選舉制度設計，也是以行政區域來劃分，讓原住民選舉有3大困難。
問題1：獨立選區，原住民只能選原住民
表面上，原住民立委保障6個席次，已達立委總席次約5%，高出原住民占台灣總人口比例。看似「保障」、但也是「限制」。因為原住民是「獨立選區」，只有原住民身分者才能投票選舉原住民立委，造成原住民立委幾乎很少參與其他議題討論，只會聚焦在原住民的議題。
再加上原住民立委因為本身席次不多，對一般國家政策的影響力較低。即使要推動各項攸關原住民權益的法案時，也必須爭取其他跨黨派非原住民立委支持，才有足夠連署能將議案順利排入議程。
內政部2017年曾針對選區分隔制度回應稱，如果原住民得登記為區域立法委員候選人，恐將衝擊非原住民的參選權益。
但這並不是定律。過去紐西蘭與台灣相仿，也把原住民毛利人與一般選區分隔成獨立選區制，給予7席保障名額。但1975年開始，毛利血統的候選人可以自由決定要參選一般選區或毛利選區，在2023年底選出的第54屆紐西蘭眾議院中，毛利人後裔獲得33席，創下歷史新高。
問題2：身分一切為二，同民族不同選區
此外，原住民選區還劃分為「山地原住民」與「平地原住民」，也不利於族群團結爭取權益。
1992年起的立法委員選舉，將原住民族群獨立出來，設為全國「山地原住民」與「平地原住民」選區，造成有些原住民根本沒辦法投票給同族群的候選人。
魯凱族學者、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教授台邦．撒沙勒（Taiban Sasala）說：「像我們的達魯瑪克部落雖然住在山裡，但身分卻被劃分成平地原住民，只能投平地原住民參選人，身分與居住領域被分割，沒辦法支持同族群的候選人。」
另一方面，如今大量已設籍在都會區的原住民，也無法選居住地的區域候選人。卑南族青年李誠靚提到，「明明我們住在當地，戶籍也在當地，卻不能投給自己居住地區的候選人，而原住民立委的服務地區是遍布全台灣的原住民選區，這很荒謬。」
目前，已經有49.47%、近半數的族人，將自己的戶籍登記在都會區，這些族人多是前往都市工作的青壯年族人，但他們的選區和一般選民按照鄰里區分投票不同，而是按照日治時代依祖先登記的身分進行選區劃分，造成許多原住民常常根本不知道自己可以投給哪位候選人。
2024年，布農族的立委參選人Savungaz Valincinan在參選時發現，許多族人並不熟悉原住民選舉制度。例如高雄布農族的族人以為Savungaz的戶籍在台北，所以不能把票投給他；也有泰雅族區域的族人以為不能投給不同族群的候選人。
問題3：人口懸殊，沒有政黨資源難出線
目前原住民有16個族群，超過半數的族群從未選出自己族裔的立委，主要影響因素之一是族群人口數相差懸殊。台灣各原住民族人口數第4多的布農族，上次選出自己族裔的立委也已經距今26年。
2024年連任立委的伍麗華和新當選的盧縣一，來自占原住民人口數2.36%的魯凱族，而同樣連任的陳瑩是人口占2.55%的卑南族；伍麗華和陳瑩為執政黨的民進黨籍、盧縣一則是立法院最大黨的國民黨籍，除了個人或家族在地服務數十年取得族人認同的背景，政黨奧援是重要的關鍵。不過不論出身自哪個族裔，幾乎每一位原住民立委當選後，都會以泛原住民族群的整體代表自居，不特別強調自己的族群身分。
包正豪受訪時指出，原民選舉有「族群投票」的傾向。他說明，「影響原住民選舉最核心的是家族，之後是社會關係（姻親、結拜、職業、政黨），最後才是區域與族群，區域與族群的重要性則是看選舉策略決定。」
布農族人口數6萬多人，在選舉時候選人常喊出「布農族大團結」的口號，希望爭取一席屬於布農族的立委，卻總是不如願。
布農族的東華大學民族事務與發展學系副教授陳張培倫（Tunkan Tansikian），在分析2024選舉布農族區域主要候選人的得票時提到，「布農族大團結口號，在缺乏有組織實力政黨奧援前提下，終究難以突圍。布農族未來想在中央尋求代言人的想望，恐怕得多元思考，不宜只有一種選項。」
問題4：人數太少，投票意向容易曝光
《報導者》整理統計2020年立委選舉各原住民投開票所時發現，原住民投票率低於一般選民。而位於非原鄉的都會區投票所，原民投票數太少，很容易導致開票後，投票者投給誰被迫曝光，這也很可能是造成原民不願意投票的因素；且愈年輕的人愈明顯、投票意願愈低。
因為原住民族許多部落討論公共事務，主要決策機制是部落的長老會議，而長老會議以部落耆老與能人為首，例如布農族的部落主要由在數個家族（sidul）建立，家族長輩掌握家族中的話語權，各家族的耆老再組成部落的長老會議。
嘉義縣鄒族獵人協會總幹事吳翊豪分享自己的經驗，他發現，在會議上，鄒族的年輕人幾乎都不太會發言，主要由長輩表示意見。
新希望：西拉雅族正名成功，可望改變選舉生態
依據《公職人員選舉罷免法》規定，自2007年立法委員選舉區變更公告之日起，每10年要重新檢討一次選制，若要檢討原住民選區分隔制度，最快也要等到2028年立法委員選舉才有可能。但2022年，西拉雅族原住民身分正名案通過，有可能帶來新的改變。
西拉雅族屬於平埔族群，因平埔族世居平地，漢化程度深，政府過去辦理「平地山胞」登記時又多未申請，因而未獲法律承認其原住民身分。直到2017年8月17日《原住民身分法》修正草案，才增訂「平埔原住民」的原住民身分。但西拉雅族族人也想依《原住民身分法》登記為「平地原住民」身分，遭原民會以不符該法第2條對「平地原住民」登記期限規定為由未允許。
2022年，《憲法》法庭針對西拉雅案做出2022年「憲判字第17號」判決。《憲法》法庭認為，《憲法》所保障的「原住民族」並不限於「山地原住民」、「平地原住民」，具有「民族文化特徵」、「族群認同」及「客觀歷史紀錄」3項判準的其他台灣南島語族，也屬於「原住民族」。同時認定《原住民身分法》第2條對原住民的定義違反《憲法》，要求相關機關於3年內完成修法或另訂新法，否則符合上述標準的民族，可以依其意願，向政府申請認定為原住民族。
這連帶使人口數高達98萬的平埔族群將取得原住民身分，由於山地原住民與平地原住民的6席立委保障席次是列於《憲法》之內，如果不經歷修憲的程序，勢必將重新劃分現有的原住民選舉模式，這將會為原住民族選舉生態帶來新的樣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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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