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一起選總統！無法用選票說話的人
【新住民篇】拿到台灣身分證，仍然只是「二等公民」
刊出日期 2024.03.06
我們是新住民，不是「外籍配偶」
在台灣，與外國人士的跨國婚姻中，外籍女性嫁給台灣男性的比例，大約是外籍男性娶台灣女性的2倍左右。過去，嫁來台灣的外籍女性，被稱為「外籍配偶」，甚至是「外籍新娘」，帶有歧視的意味。2003年，婦女新知基金會發起了一場投票，由她們票選出自己喜歡的稱呼，最後選出「新移民女性」這個名字。
目前台灣新住民總人數約近60萬人，約占台灣人口的2.5%，他們來自世界各國，不過，以中國籍配偶（以下稱「陸配」）最多、約36萬人，另來自港澳地區約2萬人，東南亞籍則約21萬人，而東南亞籍又以越南籍最多。但同樣是新住民，他們成為台灣公民的條件並不相同，即使拿到身分證成為「台灣人」，工作權和參政權也和本國籍面臨不一樣的待遇。
2002年3月，22歲的越南年輕女子阮青河，頂著國立大學畢業學歷，選擇遠赴台灣工作，被歸為「外勞」；後來她嫁了台灣人，因為不想放棄越南國籍，又以「外配」（外籍配偶）身分在台灣生活。經過多年，台灣社會對東南亞外籍工作者或通婚者雖然都更為友善，不再稱「外勞」、而是「移工」；「外配」也正名「新住民」。但是，這些和台灣人通婚後的外籍人士，成為「新住民」後，仍然不被視為「百分之百」的台灣人。
除了中國、港澳地區之外，包括東南亞以及其他外籍人士，他們必須先放棄原本的國籍，才能成為台灣人，「台灣《國籍法》規定，如果我們入籍後，有任何法律上的問題（假結婚），台灣政府能隨時取消國籍資格，那我們不就成了無國籍的人？」阮青河說，新住民不見得了解台灣法律，什麼時候不小心觸法都不知道，存在著許多不確定性。
2016年《國籍法》修法，如果由內政部審核通過的各領域「高級專業人才」，這類人若申請歸化就無需喪失原有國籍。2020年，在台灣努力向學的阮青河取得碩士、博士學位，成為大學講師，才拿到文化部的推薦函，順利以「高級專業人才」的資格取得台灣身分證。
「和我一樣以專業人才方式入籍台灣的新住民約只有300多人，其餘10多萬取得台灣身分證的人，都已放棄原有國籍。」
阮青河說：「但我們都放棄國籍了，卻還沒辦法被當作真正台灣人！」
同一個居留證號碼，卻有不同的待遇
阮青河解釋，在台灣取得居留證的管道，包括依親、就學與就業。以她自己為例，原本是來台就業，「當我是『外勞』時，只能拿基本薪資及加班費，且即使雇主剝削，也不能隨便更換雇主，且雇主不給我工作，我就得回國，」一旦回國，要重新回到台灣工作，當時又得花上15萬至20萬元台幣的仲介費，「相當於是一整年的薪水。」
後來阮青河嫁給台灣先生，改以依親方式居留，再回到同一地方工作，不僅有薪資，還有伙食津貼、三節獎金，甚至能選日班或大小夜班，最重要的是能自由轉換工作，福利與台灣員工相同。
但是有一好，沒兩好。原本做為外籍移工時，取得工作居留證就能享有健保，變成台灣媳婦的「新住民」後，阮青河是以「依親」的身分在台灣居留，當時規定必須在台灣居住6個月後才能加入健保。結婚後沒多久就懷孕的她，因為還沒有健保，卻必須自費就醫，她很不能理解，「為何要有這樣的差別？居留證號碼都沒變，只是身分轉換了，待遇卻完全不同？」
直到2011年後，衛福部才針對尚未居住滿6個月獲得健保資格的新住民孕婦提供產檢補助；目前規定再放寬，新住民只要居留證效期沒有過期、中斷，改換成依親居留，也可以繼續保有健保。
取得身分證，再等10年才有被選舉權
因為深刻走過新住民在台灣的不平遭遇，阮青河希望成為能替新住民發聲的人，所以持續攻讀碩士、博士，到國中小講述東南亞文化，到大學教越南語，後來才以「高級專業人才」的資格取得台灣身分證，仍持續為提升新住民權益努力。
2024年台灣總統大選之前，阮青河與另外3名長期關心新住民議題的夥伴，曾邀請賴清德、侯友宜、柯文哲3黨候選人出席「新住民問總統候選人座談會」，期盼3位候選人公開發表對新住民的具體政策，遺憾最後未能順利舉辦。阮青河很失望地說：「東南亞籍外配占台灣人口約近0.9%，這不到1%族群，來自許多不同國家，很可惜沒有候選人真正想聆聽我們的心聲。」
既然沒有候選人重視，是否想過透過從政，替族群爭取公平待遇？阮青河說，雖然有投票權，但即使想從政，取得身分證後還得等10年才有參政權，「這是很大的障礙，10年後年紀也大了，能有年輕時的衝勁嗎？」阮青河認為，參政與否牽涉問題多，她告訴自己以現有能力用其他方式，盡可能為新住民謀權益。
中國、港澳規範不同，選後修法成各黨交鋒
台灣新住民不只與本國籍的權益和參政權不同，不同國家的新住民，適用的法律也不同。其中，中國和港澳地區，因為和台灣有特殊的關係，所以與其他國家的新住民規範都不同，申請入籍台灣的條件、年限和參政權也有所不同。
目前，中國籍的陸配要在台灣合法居留4年、取得永久居住權2年，總共至少要6年時間，才能取得台灣的身分證；其他國家的新住民，則是合法居住3年、取得永久居住1年，最快4年就能取得台灣的身分證。取得身分證的時間上，陸配比其他國籍的人都要嚴格；然而，其他國籍的人，除非像阮青河這樣符合「專業人才」審核，要成為台灣籍，就必須要放棄原本的國籍，反而陸配卻不必放棄國籍，這一點上，台灣似乎又對陸配更寬容。
大選過後，陸配入籍年限成為各黨交鋒戰場。國民黨立法委員許宇甄等17位立委連署提案修法，將大陸配偶取得身分證的年限比照其他國籍，從6年改為4年，民眾黨表示支持，但民進黨則反對。
由於根據目前法令，陸配70歲以上、12歲以下直系親屬申請依親長期居留後，就可使用台灣健保。有醫師在網路發起「暫緩中配入籍年限縮短」提案，3天就突破6萬人連署，發起提案的澄清醫院中港分院胸腔外科醫師杜承哲認為，現在新住民中，中國籍是唯一可以申請年邁父母依親的外配，同時在探親期間就能來台就醫，數量龐大，若放寬入籍年限有可能造成健保資源被濫用。行政院長陳建仁近日也公開表示，陸配跟外配的立足點不同，不應該混為一談，表示行政院「目前沒有修法規劃」。
為什麼中國、港澳及東南亞新住民法令不同、標準不一？
台灣現行法令分別以3種法規限制3類移民的參政權，非中國、港澳地區的外籍新住民入籍以《國籍法》規範，但陸配適用《台灣地區與大陸地區人民關係條例》、港澳地區又以《香港澳門關係條例》規範。港澳和中國籍與其他國家的新住民以不同法令分開規範，主要是兩岸歷史政治背景有關。
雖然兩岸實質上是彼此「對立」的狀態，但中華民國《憲法》不承認中華人民共和國與中華民國是兩個不同國家；港澳地區則因為過去就和台灣有自由交流往來，在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後，台灣政府希望能維持港澳原本自由經濟制度與自治地位、不同於中國大陸其他地區，再訂定《香港澳門關係條例》。所以，在台灣《憲法》上，中國、港澳居民還是屬於「廣義」的中華民國國民，這些地區外配要取得台灣身分證，不需要「拋棄原本的中國國籍」，而是「註銷在中國大陸地區的戶籍」。
但其他國家的新住民，若要取得身分證，就必須放棄原本國籍、歸化成中華民國國籍。此外，外配歸化申請，需有基本語言能力及國民權利義務基本常識的證明文件，因此，新住民入籍需要通過語言以及公民常識考試，但同樣說中文的陸配並不需要。
陸配的心聲：不要把我們都當成「政治婚姻」
陸配寧家榮認為，現在很多人討論入籍年限都以「國安問題」來衡量，但這樣等同把陸配婚姻都視為政治性婚姻，這樣太過政治化，對陸配很不公平，應考慮的是，縮短年限對陸配融入台灣生活或其他方面是否有其必要？
有些持反對意見者，認為陸配的年邁父母來台依親會加速拖垮健保，曾擔任民進黨新住民事務委員會委員的寧家榮認為，應該先釐清陸配70歲以上親屬到底有多少人數來台使用健保，否則對陸配來說是被汙名化。
寧家榮原本在中國擔任音樂老師，20年前嫁入台灣時，由於在中國讀的師範大學學歷不被台灣承認，來台後轉行在網路創業，現任依洛嘉國際有限公司總經理。她說，起初確實認為入不入籍台灣沒有太大影響，也不在意是否有投票等公民權，「不入籍反而出入兩岸較為方便。」 但隨著事業版圖擴張，才開始意識到入籍的需求。
寧家榮說，如果不入籍台灣，公司負責人一直使用先生的名字，包括融資也是由先生申請，「哪天萬一婚姻狀況生變，我可能一無所有。」 寧家榮強調，「我先生是很好的人，有擔當，但（離婚後陸配比較弱勢）這是很多新住民的擔憂，」寧家榮說，尤其過去陸配與台籍丈夫的年齡落差很大，常有繼承問題，如果不入籍，陸配只能繼承一部分，影響生活安定感。
寧家榮說，陸配入籍台灣，麻煩的是手續及政治敏感問題，當初回到中國申請，「到公安部門說，我要放棄國籍，」這句話立即被糾正為「遷移戶籍」，當下必須立即道歉；回到台灣則是被問「你在中國戶籍註銷了嗎？」其實是拿著遷移的戶籍證明去申請入籍。兩岸立場不同，她們夾在政策之間左右為難。
期待真正融入台灣，盡義務也享應有權利
台灣政府對新住民參政權，傾向「保守推進」，原因之一確實與陸配的政策有關，在兩岸仍處於分立情況下，限制參政權也有國家安全的考量，而其他外籍新移民也連帶受影響。所以，無論東南亞籍或陸配，都盼望成立新住民專責單位。
印尼出生、台灣長大，曾於2020年參選立委的淡江大學全球政治經濟學系助理教授何景榮指出，「台灣一直喊著要保障新住民權益，但連新住民專法、專責單位也沒有，現有政府架構已有原住民族委員會、客家委員會，要成立新住民委員會並不困難，應讓真正理解新住民的成員來協助新住民。」
「值得欣慰的是，2024年立法委員選舉，台灣3大政黨都有新住民候選人，」何景榮認為，隨著新住民及其二代等人口的成長，更應有一定比例的保障名額，以6席次較為合理，如果沒有保障席次，新住民較難在選舉中脫穎而出，「參政權也是人權！新住民理應獲得應有的權益保障。」
阮青河提到，雖然台灣各縣市均設有移民署服務站，但主要業務是居留證的辦理或延期，不提供其他問題的供諮詢轉介服務，「遇到工作權益等其他問題，到底要找什麼單位？」目前，移民署有設立外來人士生活諮詢熱線「1990」，諮詢項目包括停居留法令、入出境、通譯協助、社會福利、醫療衛生、稅務、交通等生活相關問題，但是否能夠有效協助新住民，則有待相關單位進一步的評估。
寧家榮則坦言，因兩岸思想觀念差異大，兩岸婚姻離婚率高。由於陸配在台的聯絡地址是先生住處，一旦處理離婚問題，例如孩子的撫養，公文寄送到先生家，如果配偶收不到公文，開庭時權益便會受損，「甚至孩子被判配給先生，本人還無法到現場表達意見。」
有的陸配是二度結婚，原本在中國的孩子要申請入籍台灣，須以台灣的先生名義申請入籍，排隊等候期間，若遇到被先生家暴，只有兩種選擇，一是隱忍到孩子順利入籍再離婚；二是離婚後重新申請排順序，不過，重排期間若孩子屆滿16歲，便幾乎沒機會來台。她認為，政府應成立新住民委員會，由中央單位統籌，整合所有新住民的權益與義務問題，才能改善新住民權益，讓新住民真正融入台灣。 至於「陸配」及「外配」是否要區分，也許可以透過更多討論。
民進黨籍立委羅美玲也認為，現行處理新住民的官方單位，主要是移民署移民事務組的移民輔導科，位階確實太低，且人數僅10多人，建議政府先將新住民的管理，統一設立「署」的三級單位，才能統籌管理。
對於阮青河和寧家榮來說，他們都希望有一天，台灣的民意機構或國會裡，能有真正代表外配新住民的聲音。「一路走來，我從被動受人幫助，直到身分改變，而今更想幫助有相同遭遇的新住民或移工，」這是阮青河成為台灣人後最大的願望。
寧家榮也說：「我能為大家做一件事，就代表我人生有價值，」如果能為新住民爭取權益，也許時候到了，她也會想該挺身而出為大家而努力。
羅美玲則建議，廣義的參政，除了成為被選舉人外，也可透過參與民間團體的倡議等管道，推動改善不合理的制度。她自己是馬來西亞華人，來台讀書後嫁給台灣人，花了很長時間學習台灣的語言，甚至再回學校進修，才漸漸有參與公共事務的想法，從關懷地方事務開始，到成為南投縣議員、立法委員，她鼓勵有此意願的新住民，可從關心社會脈動及地方等議題開始。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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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攝影師，面對多元的案源與題材，將感受與看見透過影像傳達，不管是物理上或是感受上，這項工作都能帶我看見更多的世界。目前正在進行移地創作計畫，在不同地方生活，會為我帶來有趣的內在衝擊，希望能趕快完成有趣的作品。
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