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齡革命──70歲的運將、90歲的藝術家,推翻老的社會制度和定義
刊出日期 2025.08.11
藝術創作、終身逐夢,新時代的無齡長者
兒子們,記著: 如果我沒醒過來, 不要串通醫師凌遲我! 我想活得精彩、走得帥氣⋯⋯
中央健康保險局首任總經理葉金川,曾應安寧照顧基金會邀請寫下自己理想中「向世界說再見」的方式,他也持續實踐自己夢想生活家的人生:攀登百岳、划獨木舟、挑戰鐵人三項。原本,他在65歲生日那天計畫「高空彈跳」,但意外比生日早到了一步:發現罹患第二期的淋巴癌。進行了半年電療與標靶治療後,葉金川補送自己這份遲來的65歲生日禮物──在2016年元旦時,到紐西蘭完成高空彈跳的夢想。

今年已經75歲的他,這10年間又陸續收到上天其他大大小小的考驗:淋巴癌復發,半年做了6次化療;也因為攝護腺肥大進行手術,術後膀胱收縮不太好,必須配戴尿袋。癌症目前控制良好、尿袋綁在腿上的他,依然四處拋拋走,他說:「即使有點不方便,仍然要過著正常人的生活, 」
日本西本喜美子和木村節奶奶,用藝術證明自己腦袋裡的創意仍然「新鮮」;葉金川則用灑脫的人生觀和各種探險活動顛覆了「老態」。
【如何重新定義老年】
以年齡定義老合理嗎?65歲以後就要退休或接受社會補助嗎?
如果腦袋和身體都可以不「老」,那為什麼需要定義「老年」呢?
在先進的日本與歐洲等地,已出現應以「功能」來定義老年,而非單純用年齡劃界的呼籲。高齡專家、台北市立關渡醫院院長陳亮恭指出,一個健康的75歲日本老人,可能相當於全球65歲人的平均身體狀況,年齡已不適合繼續當成標準,而應該從總體的能力,包括操作、認知功能來衡量,例如是否失能衰弱、能否獨立生活。
他解釋,以65歲定義老年,主要目的是一些法律或社福條件的需求,譬如需要決定幾歲的人能夠領退休金、幾歲可以接受社會福利服務,但若以現今無齡時代,「老年」其實可以與福利補助脫鉤。
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對會員國的統計,2022年,65歲男性平均壽命為83歲、女性為86歲,但退出勞動市場的實際年齡為男性64.4歲、女性63.1歲。換句話說,大多數人在退休後還有約20年壽命,如果太早離開工作崗位,只仰賴退休金生活,將對國家財政造成沉重壓力。
OECD也提出預測,2050年會員國65歲以上人口將從18%上升到27%,公共養老金支出對GDP的占比則會從8.9%提高至10.2%。且隨著人口老化,未來工作年齡(20~64歲)人口將大幅減少,部分國家可能減少超過三分之一,勞動力缺口和扶養的挑戰會更嚴峻。

這也是為何陸續有國家積極討論「延後退休」的必要性。日本在2021年修正《高齡者雇用安定法》,雖然法定退休年齡還是65歲,但政府利用補助鼓勵企業透過「重新雇用」、「延長在職」、「簽訂委託契約」等方式,把退休年齡實質延長至70歲,並設立專責窗口協助高齡者媒合再就業機會。
瑞典則自2003年就取消固定退休年齡,勞工可在63~69歲間自由選擇退休;2023年起更延長《就業保障法》保障年齡至69歲,以回應壽命延長與勞動力不足的現實。年金制度也是政策工具之一,勞工可自由決定領取年金的時間,早領金額較低,延後則可領取較高額度,這種設計鼓勵願意繼續工作的年長者留在職場,避免資源錯置。統計數據顯示,2021年瑞典仍有7%的75歲以上人口處於就業狀態,在歐洲名列前茅。
在台灣,年齡是否會成為老人自主的障礙之一?根據《全民健康保險法》規定,年滿65歲的退休長者,除非遭家暴、棄養,否則必須以眷屬身分依附在有工作的成年子女名下投保,而若一家人超過5口,長輩保費就被減免了。對於老人是否該減免健保費,葉金川並不贊成,因為有些長輩的退休金可能比年輕人的薪水還高,不繳健保費「不心安」。
在日本,職場再設計,高齡上班族創造強大生產力
延後退休是逼老人家去上班嗎?可能不是所有老年人都想「躺平」。倡議高齡主流化的非營利組織AGE PLATFORM Europe指出,2021年歐洲仍在職的65歲以上人口,有近三分之一表示工作不是為了收入,而是想維持生活節奏、社交關係與自我實現。
此外,能留在職場的長者,也都具備「職場價值」。
在日本,一間建築物清潔公司「美裝管理」,2022年時公司有13名70歲以上的員工在職,最高齡者為78歲,經營者秉持「只要健康許可,無硬性年齡上限」的方針,引入減輕負擔的機具、與委託方討論改良作業流程,並提供骨質疏鬆檢查、負擔住院費用保險、定期健康諮詢與心理輔導。資深員工是公司的珍貴資產,他們不只能跟長年配合的客戶默契十足、順暢溝通,也能和菜鳥搭配出勤,把古法技術傳承給年輕人。
另一間日本連鎖家電零售企業Nojima,早在2013年就將退休年齡從60歲延後至65歲,2022年更把「再雇用」的合約年齡上限提高到80歲,退休員工可選擇再和公司簽訂勞動契約,有69名長者適用新規定,繼續留在職場,若健康狀況允許,他們能一直工作到80歲。高齡員工可視健康狀況彈性調整工作天數和時數,此外,他們與年輕員工使用相同的考核指標,透過世代交流感受到刺激和競爭的環境。公司管理者發現,高齡者反而更能獲得同世代顧客的支持。
根據日本勞動政策研究機構的調查,高齡者再就業的主因中,除了「經濟因素」(76%),也有33%的人是為了生活意義與社會參與,甚至有近9成60歲以上受訪者坦言「希望工作到70歲以上」。為了支持這樣的願望,日本全國300處公共職業安定所設有「終身活躍支援窗口」(生涯現役支援窓口),專為65歲以上求職者提供媒合、職能評估與再訓練;厚生勞動省還開設「高齡者雇用對策實驗室」,提供勞資雙方需要的資訊和評估服務,更有「70歲雇用推動規劃師」這樣的顧問角色。
近年在日本有一個熱門流行語「生涯現役」,指的是「終身參與社會活動」或「持續工作勞動」的狀態,即使退休後仍保持活力和社會參與度,更廣義來說,是人們可以不受年齡限制,活出對自己和世界有價值的人生。
在歐盟,70歲也能開公車,司機對抗「被退休」的年齡歧視
在瑞典,除了彈性退休,2007年起,瑞典針對65歲以上勞工減免工資稅與所得稅,有效提升此年齡層的就業率約1.5%;政府在2018年更設立「老年勞動力代表團」,召集各界專業人士針對高齡勞工提出具體政策建議。儘管瑞典是高齡政策的模範生,還是面臨「年齡歧視」(ageism)的挑戰,年長者在勞動市場上往往被認為不具有競爭力、不值得投資訓練。
Keolis是法國最大的公共運輸服務商,集團版圖橫跨全球,在13個國家共有超過7萬名員工,每年獲益高達77億歐元(約2,632億台幣),也是瑞典主要的公車公司之一。但2015年,有3位年過70的公車司機,在平等申訴專員的協助下,一狀告上瑞典勞工法院。雇主聲稱他們年紀太大,不適合繼續工作,並引用相關研究,指出年齡會減慢駕駛員反應時間,造成交通安全風險。法官則反駁,沒有證據證明這些人僅因為年滿70歲,駕駛技術就比別人差,因此裁定公司的主張不具正當性,不能作為不續約的理由。
事實上,歐盟的《就業框架指令》名義上禁止年齡歧視,但開放「合法目的」例外,導致強迫退休、臨時合約、年齡上限等歧視性制度仍被容許。歐洲法院就曾裁定,瑞典雇主在員工年滿67歲時,得合法終止永久聘僱關係。但瑞典勞工法院解釋,超過此年齡後,保護規定重新生效,因此當員工年滿70歲,如果公司沒有進行個別評估就拒絕續約,也構成年齡歧視。這個案件有重大意義,開啟了70歲以上的高齡工作者獲得定期聘僱的機會。
在北歐各國,許多長者選擇兼職、自雇或顧問型工作,以維持彈性與成就感。2021年歐盟資料顯示,65~74歲的年齡層中,高達38%為自雇或獨立雇主,75歲以上更達57%,荷蘭等國甚至有高達8成的65歲以上長者屬於彈性工時型態。
不論是為了維持收入、健康,還是單純想找回生活節奏,這樣的彈性設計,讓工作成為一種可能的永續選項。
【如何翻轉高齡社會】
能自由移動、才能有活躍老年,日本愛知「自動駕駛服務」實驗
但繳回駕照或因各種原因無法開車的人,如果沒有「替代交通選項」,就會成為另類的次等公民。許多交通研究顯示,公共運輸最主要的使用者是婦女、老人、小孩等弱勢族群,當資源和服務未完善,他們也是最直接的犧牲者。
為了保障每個人移動的權利,日本許多地方推行了在地實驗。

日本愛知縣春日井市的石尾台地區,一群志工提供自動駕駛接送服務。(圖片來源/春日井市政廳公開新聞資料)
愛知縣春日井市的石尾台地區,地形高低起伏大,當地有高達47.2%人口是長者,一旦失去駕照,行動自由頓成難題。公車和電車路線又難在狹窄範圍獲利,長輩們想採買物資或外出,總像面對一堵隱形高牆。於是一群志工挺身而出,成立「NPO法人石尾台外出服務協議會」,結合政府、學校和民間企業的力量,共同打造「按需型(on-demand)自動駕駛接送服務」,於2023年年2月正式啟動。
居民只需支付年費與每次100日圓的車資,在前一天電話預約即可搭乘;最貼心的是,只要在運行路線上,無論是否為指定停靠站,乘客都可以彈性上下車。當多位乘客目的地不同時,系統還會規劃最有效率的路線,更運用先進感測器和高精確度的三維地圖,讓車輛在複雜的環境中也能穩定安全行駛。
服務上線最初有約150戶會員,僅僅數月便增加到約350戶,運行半年後,總使用人數已達1,215人,其中絕大多數是高齡者。「因為獨居,能使用這項服務感到很感激」、「以前提著重物爬坡很困難,但現在可以盡情購物而不用擔心,非常感謝」──這些溫暖的話語,不僅是對便利性的肯定,更展現行動自由與生活品質回歸的喜悅。
這項服務還意外成為社區的「連結者」。由於使用者與駕駛員之間有了更多的交流機會,司機得以察覺乘客的身體或情緒變化,一旦發現異狀,便能將這些資訊轉介給地區的社會福利機構,讓長者及時獲得關懷與協助。
城市也要「無齡」,通用設計讓每一個人自在生活
隨著高齡社會到來,城市如果還是只為年輕人和上班族設計,長者很容易在生活中感到不方便,甚至被「排除」在日常之外。為了改變這個狀況,世界衛生組織(WHO)在2007年提出一份《高齡友善城市指南》,建議城市能從8個方向變得更「友善」──包括公共空間要安全又好走、大眾運輸方便使用、有適合的住宅、參與活動的機會、工作或做志工的空間、清楚的資訊、醫療與社區服務等。
但要怎麼做到讓每個人都能自在使用城市?其中一個很重要的概念叫做「通用設計」(universal design)。簡單來說,就是不分年齡、身體狀況,每個人都能直接使用的設計,不需要另外加裝或修改,像是低地板公車、共融公園、無障礙廁所、結合樓梯與坡道的出入口,或是有語音和文字的資訊系統,這些都是讓更多人更容易使用的好設計。

陳亮恭也提醒,若想打造高齡友善城市,不只是多做幾個坡道或廁所,更重要的是讓整座城市的規劃貼近長者日常生活。因為年長者的活動範圍常常比較小、重複走相同的路,例如住家到購物的市場、聊天聚會的公園、醫療所需的診所,數點之間的移動,只要能把握這個使用經驗和原則,就能大幅提升他們的行動便利。整體設計也應該能讓他們自然、輕鬆使用,不會覺得突兀,才是最理想的狀態。
世界上很多城市都開始嘗試這樣的做法。像是新加坡早在1990年就訂出《無障礙通行法》,政府也提供經費幫助民間建築改造,連濱海灣花園、烏節路等著名地點也變得更友善。在歐洲,丹麥的哥本哈根用AI畫出適合長者的路線圖;荷蘭鹿特丹讓市民用App回報路上的障礙,布雷達則保留古老街景又提升通行性。美國西雅圖還設計出Access Map,幫助行動不便的人避開陡坡。從硬體設施改善到智慧科技輔助,城市有機會變得適合各年齡層的人生存。
如果沒有前瞻的眼光,各種看不見的障礙就很可能慢慢排除某些群體,奪去他們公共生活的可能性和機會。但只要我們把「通用設計」的想法放進制度、空間與科技中,都市才有機會變得更公平、更包容,也更有溫度。這不是獨惠老年族群,而是打破年齡所帶來的限制。
唯有具備多樣性,從人性尺度出發,才能造就平凡而偉大的城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