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的故事
88歲的田徑選手,噴射機阿媽潘秀雲:「我要跑到100歲!」
刊出日期 2025.08.11
潘秀雲是宜蘭人,誕生在中日戰爭爆發的1937年,當年阿媽看見她這個長孫女出生,卻直說是「添秤頭」。家中7名子女、5女2男,在那個重男輕女的年代,3個妹妹先後被送作養女,親緣從此斷離。
「其實,我們家環境不錯,」潘秀雲記得父親總是腰佩長刀、繪設計圖,家裡有當時少見的電話、沙發與收音機。身為長女的她很受父親看重,稍微駝背就會挨罵:「你要當老太婆嗎?」因此偶遇父親迎面走來時,她會不自主地躲到電線桿後。
之後中日戰爭擴大,家人常得疏散避難,國民政府來台後家道中落。她國小六年級那年,父親因膽囊破裂驟逝,一家自此風雨飄搖。
拱腳的孩子,天生的運動員
儘管家變,但潘秀雲的成績很好、考上蘭陽女中,很受老師喜愛。在校園裡,她赤腳走在翠綠的草地上,老師見她腳背拱起,直說:「拱腳的孩子是天生的運動員!」鼓勵她朝體育發展。
她開始接受短跑、跳遠、排球、籃球、壘球等訓練,常代表學校出賽。當時百米跑出13秒的成績,男同學們封她為「噴射機」,這也是她人生中唯一接受過正統體育訓練的時光。
但因為母親艱苦獨撐家計,她的升學與運動員生涯就此中斷。初中畢業後,她扛起長姊責任,放棄學業,選擇工作養家。為改善家境,她22歲就接受媒妁之言嫁人,並且堅持聘金要全留在娘家,只帶著上班穿的衣服出嫁。在當時女性得添嫁妝、歸還聘金的習俗中,十分勇敢,卻也因此飽受酸言白眼。
丈夫菸酒不離、情人不斷,甚至有陌生女子打電話討錢、辱罵。孩子們擔心有人闖入,只能拿著棍子守護媽媽。那段婚姻苦不堪言,隨著丈夫的早逝,如今回首,她淡然地說:「我那時真的很辛苦,好幾次,都想要死。」
運動復健,重燃自己運動魂

58歲那年,潘秀雲因為膝蓋疼痛前往就醫,醫師建議她更換人工膝關節。「好貴,要16、17萬元呢!」她說。醫師見狀,改為建議她透過運動鍛鍊肌力,以減緩疼痛。從那時起,她開始固定每週4天上陽明山健走、爬坡、泡溫泉。持續半年後,她已經不需要再靠拐杖行走。
她笑著說:「我覺得女生打網球好有魅力!」雖然起初什麼都不會,她仍憑著毅力,一個人對著牆壁練習。
運動熱情重新點燃後,蘭陽女中的老同學邀她參加運動會,因為報名人數不足,希望她能共襄盛舉,「連操場怎麼用我都快忘記了!」她笑說。在半推半就下報了名,雖然沒有教練、沒有系統訓練,她仍憑著學生時代老師教的方式練跳遠,結果「翻腳刀」受了傷。
但這次小挫折,反倒讓不服輸的潘秀雲運動魂徹底甦醒。只要聽聞哪裡有比賽,她就積極報名參加,陸續在國內外長青組田徑賽創下亮眼成績。她一一細數著自己的紀錄,眼神閃爍著自信與喜悅。
3年前(2022年),她在三級跳遠時膝蓋骨折受傷,從賽場被送到醫院,醫師再度建議手術,她仍堅拒開刀,憑藉復健與毅力走回2025的世壯運中,因為膝關節限制的舊傷,她用左腳腳尖作跑步方式衝線並斬獲金牌。
潘秀雲笑說自己是「戇膽」。其實,她一點也不糊塗,亞洲錦標賽每兩年舉辦一次,賽事以5歲為一組,她仔細盤算,當自己剛好是該組年紀偏大的那一年,她就等,不急著上場。她說:「等我變成這組裡最年輕的,再去拚也不遲。」有著等待時機的智慧。

我們只看到「噴射機阿媽」的戰績令人讚嘆,背後是她長年如一、堅持不懈的自我鍛鍊。沒有教練,她便憑著早年的記憶與直覺,一步步自己訓練。曾有其他選手善意提醒她三級跳的起跳點過高,她立即虛心接受建議,調整動作、不斷嘗試,追求更好的表現。
此外,手頭並不寬裕的她,參加國際賽事得一一盤算。以西班牙世界大師田徑賽為例,機票自己訂、住宿自己找,還得應付當地的食宿與交通,而她通常一次報名4項賽事,一住就是半個月,所有費用加總起來逼近20萬元。
但這些現實問題,從來不是她放棄前進的理由,一旦立下目標,她就把夢想拆解為具體行動,存夠了錢就行動,一步步完成清單。
當志工帶團,讓高齡生活從「銀色」變「彩色」
很懂生活的潘秀雲,18年前開始擔任台北市777銀髮族協會志工,主動爭取整天服務時數,也有收入補貼。書法、寫字樣樣來,還常帶團健走、登山與旅遊,陪著比她年輕的「老人家們」走出家門。當潘秀雲馳騁賽場時,協會的朋友們就在場邊為她搖旗吶喊。
每天清晨潘秀雲打網球、跑步,擔任志工、帶著學員登山。雖然人生的路上,身心都累積了大小的傷,但她豪氣地說,已經學習與受傷共處,「老人當自強,唯有健康,人生才有尊嚴與選擇。」88歲的她,還不想為自己好不容易開啟的田徑生涯設下終點,她說:「我要跑到100歲。」
曾經,她也在人生的途中被迫停下腳步。婚姻的痛、時代的束縛、身體的傷痕,她從不避談。但如今,她重新擁抱自己的天賦,把自己拉回起跑線上。現在奔跑,不是為了證明我還年輕,而是終於能為自己而跑。
她的故事,不只是勵志,更改寫了長久以來社會對「老」的刻板認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