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栗苑裡舉辦兒童參與式預算活動，鎮公所讓孩子發想提案、自行投票決定如何使用10萬元預算。（攝影／蔡昕翰）

從兒童節禮物到公共建設──台灣兒少參與式預算的小革命

刊出日期 2024.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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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改建戶外遊樂場？還是要在公園設狗便回收箱？或是辦一場能打街頭籃球和騎自行車的小奧運？
9月14日苑裡鎮立體育場台上的活動背板寫著大大的「苑裡童樂會，民主來札根」。全鎮所有從幼稚園大班到國中一年級的學生，都有投票權，在比照總統大選規格的票匭，投下慎重一票。花了6個月時間針對「10萬元的兒童節預算應該怎麼花？」參與提案的學生們，緊盯著台上的計票表。
苑裡模式：自己的兒童節預算自己做主
9月14日，全苑裡鎮幼稚園大班到國中一年級兒童都能比照「總統大選規格」的方式投票，選出自己心目中的最佳提案。（攝影／蔡昕翰）
「為什麼小朋友的兒童節不但不能放假，小朋友還要去跳舞、表演給大人看？」2022年以無黨無派的「政治素人」當選苗栗縣苑裡鎮長的劉育育，常在大街小巷與大小鎮民互動、聽取輿情，聽到有小朋友和家長向她這樣反應，雖然苑裡鎮兒童節預算只有10萬元，38歲的劉育育與她的年輕團隊認為，應該回應「民意」讓小朋友自己來決定怎麼花。
苑裡鎮不是最早做兒少參與式預算的，但這座小鎮把兒少參與式預算當成社會運動和民主教育來做。
這與劉育育自己成長啟蒙的背景有關。她大學時期開始參與社會運動，曾參與「樂生療養院反迫遷」和「苑裡反瘋車（風力發電機）」運動，之後留在家鄉苑裡耕耘投入社區營造，她想讓這樣由下而上改變社會的力量在苑裡生根，「希望兒少的參與，對於苑裡鎮的發展，提出屬於新一世代的想法。」
有學運經歷的苑裡鎮長劉育育（圖右），把兒少參與式預算當成社會運動和民主教育來做。（攝影／蔡昕翰）
去（2023）年首度舉辦兒少參與式預算計畫，由兒童提出12個提案，票選結果「電競比賽」為最高票，獲得預算10萬元。鎮公所在投票後2個月正式為兒少舉辦電競活動，選定講求團隊合作的「傳說對決」作為比賽主要項目，為擴大活動參與性，場外同步舉行電玩交流派對，不是「電玩高手」也可參與體驗。
孩子和孩子王都要培訓
今年苑裡第二度舉辦參與式預算，規模擴大，有40名兒少參與提案，36名大專院校和高中生來陪伴兒少學習如何提案，多名在地志工媽媽也參與培訓。從2月開始籌備，先邀請兒童教育、民主審議、社會工作的學者專家，加上家長組成委員會，展開「5階段計畫」，投票時的人潮更多。
第一階段先招募大專院校及高中生擔任「孩子王」參加培訓，共有82名報名甄選，許多在台灣各地就讀的苑裡青年返鄉加入，也有不少在大學讀社工、教育、公共事務治理相關科系的外縣市學生參加。
台灣師範大學公民教育與活動領導學系大一學生鄭宜汶，對公民領域議題很有興趣，收到系上助教信件獲知招募「孩子王」的消息，和另外2名同學一起前來參加。來當大哥哥、大姊姊，自己要先上完課程，學習如何跟孩童溝通、如何平等對話，「要把小朋友當正常的大人，不要用童音童語對孩子說話。」
苑裡鎮兒童在「孩子王」的帶領下討論提案，並用彩色筆畫出他們對計畫的想像。（攝影／蔡昕翰）
第二階段到全鎮9所國小舉辦12場說明會，向小學生介紹參與式預算的提案方式，幾乎觸及全鎮1080名符合提案人資格的3到6年級學生。
40名報名參與提案的學生都必須先參加第三階段、暑假期間舉行的「小小公民夏令營」，4天營隊中，由孩子王和志工媽媽陪伴，在遊戲中學習《兒童權利公約》（The Convention on the Rights of Children, CRC）的內涵和精神，同時認識公部門組織、了解什麼是預算以及10萬元能做什麼，也學習如何表達意見並聆聽建議，再來一起分組研擬提案。
模擬鎮民大會公所主管來答詢
夏令營的重頭戲是「模擬鎮民大會」。兒少們提出11個提案，分別做簡報，坐在面前的是鎮長、鎮公所主秘、民政課長、社會課長、建設課長和鎮立圖書館長，與提案內容有業務相關的鎮公所主管都來出席。
有一組小朋友的提案是「黃金回收箱」，規劃在公園等公共場所設置狗大便回收箱，他們在海報上畫出計畫目的、實施流程、經費分配、預估成效以及相對應的公務單位，對著全場大人小孩做口頭簡報，提案的苑裡國小四年級洪瑞佑和中山國小四年級林芊榆等學生說，「為了讓苑裡的路上變乾淨。」他們計劃2個月設10台、一年共設20台，回收箱還有夾狗大便的夾子，以及可分解的袋子，夾好後拍照集點，集滿10點可到合作商店領獎勵、換文具，30點換蛋糕、40點換書。
聽著簡報，建設課長劉仁傑頻頻點頭，「答詢」說，這個點子行得通，如果票選沒被選上，建設課也可以找木工師傅來DIY自製回收箱，「我們一起來動手做。」
苑裡鎮公所出動鎮長在內共6位主管，在模擬鎮民大會聽取兒童提案。（攝影／蔡昕翰）
有一組提案「一起來畫藺草！」打算在體育場舉辦2次畫藺草比賽，讓苑裡的特色藺草文化被更多人知道。「苑裡人優先，但我們也很歡迎外國人、外地人來參加，」提案人、客庄國小五年級謝麗娜等學生說，會給贏家藺草包包或是帽子，參加獎是藺草編織的小物。
社會課長許嘉茹向提案人建議，也可以到老人文康中心教長輩畫藺草。小朋友馬上修訂計畫。鎮長問：「你們要辦兩天？還要分早上跟下午？」小朋友則頗堅定地回答：「第一天是小孩子比，第二天是大人比，因為我們怕太多人，分兩天就不會擠在一起。」
「半戶外遊樂場」提案最高票獲選
第四階段是「投票園遊會」，9月14日這一天，11組提案在現場擺攤，有投票權的大班到國一生來攤位闖關，逐一聽各案的解說後領取正式選票。
「展望新苑景・兒童歡樂園」的提案攤位人氣頗旺，提案人山腳國小六年級的陳宜甄興奮地向來投票的學生解說，將在空間較大的三里活動中心內設攀爬架，讓苑裡的小朋友就近有室內的遊戲空間，並發給每里2組桌遊，「不再怕日曬雨淋，全鎮的小朋友都可以玩！」
另一組學生提案要在鎮體育館舉辦3天「苑裡聯合體育小奧運」，3歲以上就可參加，項目包括桌球、街頭籃球、排球、自行車。提案學生拉票說：「假日不要待在家，大朋友小朋友一起來運動！」
客庄國小四年級的洪千彧，原本是來體育場上網球課，路過時看到園遊會場有許多大型造型風箏氣球，被吸引來投票，「一起來畫藺草」的提案令他很好奇，「怎麼會想出這種提案？」他說三年級寫作文「家鄉有什麼特產」時知道藺草，從沒想過小學生也可以推廣藺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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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苑裡童樂會」當天，兒童前來參與投、開票活動。（攝影／蔡昕翰）
最後，今年的票選由「半戶外遊樂場」提案獲最高票，內容是改善苑裡體育場設施，包括在盪鞦韆設施上加防曬遮棚、增設置物區、整建噴水池，鎮公所依照票選結果，預定年末舉辦兒童空間工作坊，然後發包落實提案，做為送給苑裡小朋友的兒童節禮物。
劉育育鎮長說，整個計畫長達半年，是希望這個過程中能激發每個大人和小孩發揮同理心，學習慢下來去了解別人的想法，累積更多關心公共事務的經驗。
在苑裡鎮連辦2年兒童參與式預算後，苗栗縣政府決定從2024年擴大到其他鄉鎮辦理，兒少可以對縣內公共預算提案，提案資格為10歲到18歲。今年有4個提案入選，再透過網路Google表單公開投票，投票資格限6歲到18歲，得票最高者獲得提案預算20萬元。開票結果，規劃舉辦戶外體驗活動的「如何降低兒少試圖自殺率」提案網路得票數最高。
台北巿與新北巿：融入高中職課程中
「自己的預算，自己來做主！」不只在苑裡，各縣巿也有不同的嘗試。
台北市從2017年起就推廣「參與式預算推廣教育課程提案」，鼓勵高中職生提案參與式預算，年滿16歲就可參與投票，通過的提案直接納入主辦機關當年度預算或額外編列預算支應。2023年全市高中生共提出23案，其中建國中學學生提出的「幫我撐10秒」，建議設立共享雨傘租借站。
新北市也在2017年開始，先選定3所高中職試辦，後來擴大為10校，學生提案以協助學校發展或社區發展為原則，預算每案8萬元。2020年時，石碇高中由高中部各班先提案，再選出其中3案供校內學生票選，最後得票數最高的是發給高中部學生，每人一個手持式個人電風扇，解決夏日教室內空調不足問題。
地方議員配合款投入：學生提案改善公共造景及老舊校園
新北市國中小學生參與式預算，是由市議員開始推動。議員洪佳君2016年提供60萬元「議員地方建設配合款」，在樹林區東昇里舉辦，投票年齡下修到14歲。當地育林國中動員360名師生進行投票，另外大約100位里民參與，整體投票人數佔里民人口約17%。
東昇里最後選出3案，每案各獲20萬元經費，育林國中學生的2個提案獲選。其中「旭日東昇」案，在里內唯一公園增設拱門公共藝術。拱門上種爬藤植物、內部設緊急求救鈴，讓里民散步休憩時更有安全保障。另一案為「娃～東昇」，建議在重要路口設置可愛娃娃造型的語音系統，宣導環保及重要事項，也建立東昇里特色。
另一名新北市議員陳儀君，2015年就開始提撥部分工程建議款，先開放新店區達觀里里民提案、投票，隔年將施行區域擴大到整個新店區，每年總預算500萬元，並在烏來區信賢種籽親子實驗小學推動，收集100多名師生意見，針對如何解決校園和學習上的需求，在6年級學生的社會課逐案討論，整合出提案申請預算。
有的縣市是對特定目的提案，台南市於2022年推動「我的空間，我作主」參與式預算計畫，12歲到18歲可提案與票選，提供預算10萬元，為台南市青少年福利服務中心的空間規劃如何改造，線上票選出3案。得票最多的提案內容是，在「動態培力空間」增設白板和鏡子，提供青少年運用來進行討論和「了解自我」，在閱讀空間增設置物櫃、作品展示櫃，以及可放鬆坐下的「懶骨頭」。
計畫成敗的關鍵在政府的態度
目前台灣各地推動兒少參與式預算的模式不一，例如台北巿民政局和教育局執行高中職推廣計畫，多年來學生提案累計上百件，然而《少年報導者》採訪民政局承辦人員後發現，被市府執行單位評估可行的提案占少數，真正執行的也只有個位數。而從新北市各校提供的成果報告書中學生的回饋指出，有的學校被市府指定辦理校內提案，計畫參與到推動時間非常急促，集訓不足導致思考不夠縝密。
給兒少的「參與式預算」已在台灣萌芽，但尚需更多關注還有資源來繼續推動。（攝影／蔡昕翰）
新北市有的學校票選出的提案，是為每位學生購置一支手持電扇，被質疑缺乏公共性。而苗栗縣今年全縣實施，採取的方式是網路投票，最高票只有90多票，線上投票也較難認定投票人是兒少。苑裡鎮用了半年時間宣導並辦理各種培訓和投票園遊會，今年投票總人數為200人，占有投票權的全鎮學童總人數約近10%，投票率也還有努力空間。
「參與公共事務在技術上需有一定專業，成人公民參與政府預算也很困難，更何況兒童？」 研究兒少參與公共政策的東吳大學人權碩士學位學程副教授林沛君分析，政府的態度很重要，也是推動的阻力之一，如果認為兒少並不成熟，認為中小學生只會關心校園裡的事，推動兒少參與式預算很難落實。
雖然仍有很多問題，但林沛君認為，各種模式的兒少參與預算都值得鼓勵，參與的過程比結果更應被重視，透過提案與投票，兒少有機會向政策及預算的決策者直接對話和提問，他們的意見和需求能被理解和尊重，是最重要的。 
小小提案人的心聲
山腳國小六年級張偉誠 : 以前不敢想的事真的被實現
（攝影／蔡昕翰）
去年第一年參加兒少參與式預算活動，我們那組提案為兒童辦「電競比賽」，很開心被票選第一名，更開心的是鎮公所真的把我們的提案做出來，這是以前我從沒想過、也不敢想的事。今年我再參加，抱很大的信心、也很努力，票選結果我們舉辦「親子童樂會」的提案只得第二高票，有點失望。但是，過程中感覺大人們還是很認真地聆聽我們每一組的想法，讓我們原本單純的想法，都變成有機會可以實現的事，而且討論提案時有其他兒童提出不同看法，把我們的提案改得更好，讓我學習如何聽別人的意見，並與他人合作。而且我發現，不同組的人合併一起提案，比單獨提案更容易得到關注，明年升上國一我還要再參加。
山腳國小六年級陳宜甄 : 有點當上立委的感覺
（攝影／蔡昕翰）
苑裡要做什麼建設，以前都是大人在討論。這次鎮長和其他課長在「模擬鎮民大會」說支持我們的提案時，我有一點當上立委的感覺，大人有想了解我們內心在想什麼。今年我們這組提案是設免費的「室內遊樂場」，因為我看到苑裡有些孩子沒有地方玩，去其他地方的遊樂園又要花錢。去年我也有參加，提案是提供「可以吃喝玩樂住」的空間，因為苑裡有些人沒地方住，有的兒童沒有地方可以自己煮東西吃，沒辦法好好洗澡。連續兩年提案都沒得最高票，今年開票時我聽說，有一個投票人重複領票去投，如果真的這樣就不太公平。但我明年還要再來，有參加才有機會表達，我們「想改變苑裡」的想法才有可能被實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