睿獅永續小尖兵／當我們把垃圾變黃金，然後呢？──走進二仁溪煉金的歷史現場
刊出日期 2025.05.02
愈來愈多電子廢棄物
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充斥著愈來愈多電子產品，例如手機、平板、筆記型電腦，它們是當代便利生活的關鍵，但當它們壞掉，就會變成電子廢棄物。
所謂的電子廢棄物，指的是任何帶有插頭或電池的電子產品丟棄物，因為含有毒添加劑等危險物質，可能對環境、健康帶來威脅。根據聯合國訓練研究所（United Nations Institute for Training and Research, UNITAR）在2024年發布的《全球電子廢棄物監測報告（The global E-waste Monitor 2024）》中指出，2022年所產生的電子廢棄物是2010年的1.8倍，預估到2030年左右，將再成長30％，這樣的產生速度，是有紀錄以來電子廢棄物回收速度的5倍。由此可見，大量的電子廢棄物成為當代永續發展上的棘手課題。
在台灣，有一條河流，深受其害。從1960年代起，至20世紀末，這一條河的出海口，處理著來自世界各地的電子廢棄物。過程中所產生的汙染，嚴重破壞當地的環境，甚至在1980年代爆發「綠牡蠣事件」，受到國際矚目。這條河流，就是橫亙在台南與高雄之間的二仁溪。
那門把垃圾變黃金的生意
位於二仁溪出海口右岸的灣裡一帶，過去是處理全球電子廢棄物的重鎮。根據熟悉當地文史的台南市灣裡萬年文史推廣學會理事長潘文欽、在地耆老蘇水龍（水龍伯）描述，早期灣裡之所以開始這門生意，是眾多條件加上偶然的機緣所共同促成的。
半個世紀以前，有個叫阿牛的人，因為從事貿易工作失敗，便在台南市區的某個旅館待了下來，靜待下一個發展的機會。在那段時間，他知道有人沿街收「破銅爛鐵」，藉此賣錢、維生。阿牛感到驚訝，沒想到這些看起來沒什麼的金屬垃圾，竟然是一門生意。
因為阿牛有從事貿易行業的經驗，所以他受拆船業的朋友的委託，幫忙前往美國拖船回來，送回到現今高雄港附近的公園路一帶，也就是過去人們說的「五金街」，進行拆解、販賣。當時，阿牛在美國看到港邊堆著二戰後大量的電子廢棄物，他心想，美國的處置方式也不過是將這些廢棄物載往太平洋的某地丟棄，倒不如自己承攬相關業務，把它們載回台灣，賣給想要這些「破銅爛鐵」的人，自己便能在這過程中「賺兩手」。對阿牛來說，這無疑是一門好生意。
阿牛回到台灣之後，便帶人到高雄港「看貨」，這些人就是來自灣裡的回收業者。他們看到數量可觀的電子廢棄物，相當開心，畢竟就不用像過去那樣辛辛苦苦挨家挨戶地收。而這些戰後的「破銅爛鐵」，在這些業者眼中，可是能從中獲取巨大利益的「寶貝」，因為電子廢棄物上有金、銀、銅等金屬物質，只要應用一些化學方法，將這些物質提取出來，便能在市場上賣得好價錢。根據曾在這個地方「煉金」的水龍伯回憶，在日治時期之後，雖然台灣不太產金，但在灣裡一天便能產出200多公斤的黃金，相當驚人。
回收五金的利潤可觀，在灣裡，一夜致富並非癡人說夢。灣裡的廢五金產業蓬勃發展，在1980年代達到極盛期，吸引不少人前來「掏金」。不過，也正是在這一時期，二仁溪出海口的環境受到嚴重破壞，並且影響當地人的身體健康。
過去的遺毒，現在難以解決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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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五金產業讓灣裡當地的空氣、土壤、水，甚至是文化，都受到嚴重影響。因為業者要從電子廢棄物中提取金屬，所以需要焚燒、酸洗等過程。這一個過程便產生了戴奧辛污染。潘文欽說，以前如果有人要從台南市區往灣裡的方向走去，一聞到不好聞的味道，就知道灣裡到了。
應用化學溶劑處理廢棄物過程所產生的廢液，任意傾倒至河裡、海裡，造成水污染。以1980年代的「綠牡蠣事件」為例，由於牡蠣體內積累過多的銅離子，因此呈現出不正常的綠色，顯示河川遭受重金屬汙染的嚴重程度。
值得一提的是，對於環境的破壞，也迫使當地的宗教文化──萬年殿王船繞境──改變，原本有走水路的王船公，在1980年代初（即從1984年的科儀開始）即未下水至今。走水路的王船，成為當地耆老們的回憶，僅能透過照片回顧這段歷史。由此可見，為了追求經濟發展而犧牲環境，人們在許多方面都付出了代價。
政府從1990年代開始，針對廢五金產業帶來的污染採取行動，不僅開拆業者的工廠，同時也整治環境，耗費了數億元的經費。30年過去，至今環境仍未恢復如初，雖然河川的顏色漸漸正常，許多生物返回此地生活，例如烏魚，但是二仁溪口仍有污染疑慮。以位於出海口左岸的高雄茄萣沿岸為例，地層中可見過去棄置的電子廢棄物碎片，這些提取金屬之後的垃圾成為當地環境的一部分，持續毒害環境。
當我們向水龍伯問及過去所遺留下來的電子廢棄物是否有清完的一天，水龍伯斬釘截鐵地說：「不可能，那個根本清不完！」甚至向我們表明，說不定現在這一帶看起來漂漂亮亮的房子，就是在一堆垃圾上面蓋起來的。
不要再有下一個二仁溪
若將電子產品的生產、消費，以及廢棄物處理這一過程放在世界地圖中來看，可以看到全球北方（Global North）以及全球南方（Global South）的不均發展。全球南方國家，就像過去的台灣，接收來自如美國這樣全球北方的電子廢棄物，全球南方國家從中獲取利益，但廢棄物處理所產生的污染也同時在全球南方的環境中蔓延。由於難以處理的電子廢棄物只會愈來愈多，因此在國際上成為永續發展的難題，甚至成為國際衝突的導火線，例如2022年某中國企業從日本違法出口電子廢棄物至馬來西亞，即備受關注。而二仁溪口，就是電子廢棄物處理的全球地理圖像之縮影。
「不要再有下一個二仁溪」，是在永續發展意義上，全球處理電子廢棄物的願景。不過要能夠達到這一期望，需要諸多行動的共同配合，包括處理電子廢棄物的新科技發明，同時間也需要人們更高的環保意識，更需要公部門與私部門的合作，支持廢五金產業正向發展，才有可能逐步緩解當前的問題。灣裡有廢五金產業的歷史，雖然在過去是環境污染的源頭，但是愈來愈多的電子廢棄物是不爭的事實，那麼我們是否有可能發展出更好的技術以及更完善的流程，來處理廢棄物，並且減少對環境的危害呢？這是我們需要持續思考的問題。
目前灣裡、茄萣一帶的社區已開展行動多年，不僅時時監控環境品質，避免再度惡化，也透過環境教育的方式，引介當地經驗給更多人認識，藉此反思追求經濟發展對環境造成的巨大代價。同時間，灣裡也致力於復振其王船繞境的文化。雖然仍有好長一段路要走，但是至少已經走在邁向永續發展的道路上。我們也認為，即使不是住在這一個地方的人，只要能夠積極認識地方，並且參與當地的活動，甚至是能夠將故事說給更多人聽，那麼就會是促成改變的開始。
本文特別感謝施東佑（國立成功大學考古學研究所碩士）、蘇水龍（曾為廢五金產業業者，後致力於環境運動）、潘文欽（台南市灣裡萬年文史推廣學會理事長）、賴彥甫（國立台灣大學地理環境資源學系碩士）協助。
關於「睿獅永續小尖兵」
來自高雄、台南與台北，睿獅外語的9位中、小學生，林孝軒、李姵儀、吳品妍、林芮綺、邵柏睿、陳旭甫、張詠泳、楊旻娸、鄭言平。在賴彥甫老師的指導下，我們透過世界史、地理學等社會科學知識，探究時下議題；以公民記者的身分實地考察，說地方的故事給大家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