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性剝削如何撲向兒少？冰友vs.臉友──網路社群平行時空下，大人如何走進孩子的世界？
刊出日期 2024.06.06
家扶基金會2023年公布針對9到18歲的「兒少網路社群使用習慣調查」，發現94.1%的兒少13歲前就開始使用網路社群，整體使用最多的10大平台依次是YouTube、Facebook、LINE、TikTok／抖音、Messenger（Facebook的聊天App）、Instagram、小紅書、X（前Twitter）、Zenly（冰棒）、Discord。國小生最愛的則是Youtube、TikTok／抖音、Facebook、LINE、Messenger、Instagram、小紅書、X及冰友。
其中，具追蹤定位功能的Zenly雖已停用，冰友就立即補位，讓許多國小學生開始使用，可能進一步成為陌生網友即時掌握兒少行蹤的工具。而近2%受訪的國中、小學生表示，曾提供過個人私密的照片。
「2024年台灣數位趨勢報告」則顯示，16到64歲族群中仍有8、9成以使用LINE和Facebook為主。
數位時代下，社群網站幾乎已是多數人的「生活日常」，但不同世代慣用不同的社群軟體，把家長、老師和孩子分隔成平行世界。防範兒少誤陷網路交友詐騙、甚至成為數位性剝削犯罪對象，成人必須想辦法了解、踏進孩子的世界。實際的狀況卻是，許多教育現場遠遠追不上現況，甚至抗拒理解。
教育現場｜
校園性剝削宣導，卻要求不要談「性」
「這是現在中小學生流行的16種社群軟體與遊戲App，你們玩過幾種？用手比出數字告訴我們。」乘風少年兒少保護組社工們走進校園分享兒少性剝削的觀念，對台下小學5、6年級的學生拋出提問，只見孩子們相當有共鳴，熱烈比出不同數字，一旁老師們則一頭霧水，盯著簡報上的圖示，相互打聽這些社群和遊戲軟體究竟是什麼。
不只如此，同學們在課後學習單上的回答，更令人驚訝。「你覺得哪一種情境跟你要裸照最難拒絕？為什麼？」五花八門的回答包括：「給我任何想要的東西，因為如果我非常想要，我有可能會無法控制」、「如果不給裸照，我就會沒朋友，我很重視友情」。這些平常不會隨便跟老師聊的話題，卻意外反映出孩子們最真實的心聲。
台灣兒少性剝削被害人年齡層逐年下降，2022年台北市社會局統計顯示，受害年齡最小為8歲、只有小學2年級，人數最多集中在15歲的國中階段。去（2023）年起，過去多數在國中校園進行兒少性剝削宣導的乘風少年兒少保護組社工也開始前進小學，讓孩子們提前了解網路誘騙的危機。
乘風少年兒少保護組社工督導劉亮佑提到，不少學校認為談「性」或「性剝削」，對小學生來說「太刺激」，曾碰過學校邀約性剝削宣導，卻強調希望不要提到關於性的字眼，例如「裸照」、「口交」等，保守心態遠遠趕不及孩子可能接觸到的誘騙手法。
乘風少年兒少保護組社工簡婉婷也說，有時候宣導不只是對孩子說話，也是讓老師與家長多一份防範意識，現在孩子可能3、4年級就交男女朋友了，家長未必知道。她曾在分享時聽過小一女學生回應：「我怕對方不愛我，不喜歡我，所以我會配合他（提供裸照）」，女學生的家長在旁聽得目瞪口呆。大人千萬不要以為孩子年紀小什麼都不懂，有些時候，關係與情感上的勒索，相較於物質的誘惑更加難以拒絕。
要走入孩子的世界，要先理解，他們背後的動機與需求，為什麼依賴網路交友？什麼情境下會被誘騙拍下私密照片？
孩子想法｜
好想與人連結，不用擔心被拒絕的網路交友
「為什麼從沒見過面的網友，就可以親暱稱呼『網公』、『網婆』？」「為什麼平常不說話的孩子，在交友軟體上像變一個人？」世代間的落差通常從對「網友」的認定上，就可以明顯看出差異。
教育部性別教育種子教師、新北市積穗國中補校主任龍芝寧形容，過去你在班上問一個小孩，你的好朋友有誰？一個班15人，扣掉自己，可能最多14個好朋友；但現在，小孩可能會打開Instagram或是遊戲App告訴你：「這裡『有加過好友的』，通通都是我的好朋友。」對於長大後才開始熟悉網路的大人來說，未曾見過面的網友身分可能虛構、危險的；但對於現在的孩子來說，網友就是生活中很自然會聊天的朋友。
「和網友互動的安全感有時候來自於，他們認為反正不會真的見到對方，所以講多一點沒有關係，」簡婉婷解釋。
不需要等待現實生活中的人際受挫，網路遊戲或交友軟體更為體貼、快速的交友機制，也是把孩子推向虛擬世界互動的一大推力。善牧新北市蘆州少年福利服務中心主任高珮熏以國高中喜歡使用的交友軟體「探探」為例，只要看到想要聊天的對象就可以按「Like」，當雙方都按「Like」代表速配成功，很快就能感受交到朋友的愉悅感，而且聊得不開心也可以馬上滑掉。高珮熏說，交友軟體的設計讓人不會感受到自己「被拒絕」，儘管被100個人覺得「No」也不會知道，只有按「Like」會被通知，因此當孩子在線上總是被這種快樂的感覺包圍時，回到實體的互動關係時，會發現被拒絕真的好痛，更不會願意在真實世界中發展新的社交技巧。
劉亮佑也分析，相較於真實的人際互動更需要技巧，需要察言觀色、閱讀空氣的能力，需要藉由經驗與社會化的累積學習，但是當孩子們長期待在網路上，其實是學習不到這樣的技巧，進而形成負面循環。
好想有寶物變強，陪打陪玩不設防的網路遊戲
渴望情感連結也反映在兒少流連於網路遊戲上，多數網路遊戲為了增加玩家黏著度而設計的各種機制，也很容易成為有心人接近兒少的工具。
親職教育講師趙逸帆舉例，多數手遊會隨機幫你配對找伴一起遊戲，也有「情侶」系統，讓你尋找親密關係更進一層的網路老公、老婆一起組隊；還有「陪打陪玩系統」及「遊戲公會」，不只大大滿足孩子的情感與加入團體的需求，同時也能幫助想要提升能力、階級的孩子有機會被很強的玩家帶起來。
儘管大部分的網公、網婆不一定見過面，對方的身分也可能是偽裝的，但孩子卻因為這個關係，對彼此多一層信任，在陪玩的過程中，因為能打開聲音聊天，當孩子聽見對方也是同年齡學生的聲音時，很容易拉近距離，但背後可能是藉由其他人的身分或是變聲器來接近孩子、建立信任關係，進一步開始更多的要求、邀約、實體陪玩等。
與人相處，不同意也不敢和別人不一樣
不只害怕在實際互動中受挫，在個性上容易討好的孩子也不懂得如何拒絕，在團體當中，害怕和別人意見不同。龍芝寧觀察，在小團體中惡作劇互拍私密照最常見到，孩子們會認為，這件事情「大家都在做」，所以沒有關係，我拍你，等同於我也讓你拍，很少有人會跳出來說不可以。
青少年有時候在遊戲中不會區分玩笑界線，也容易在非惡意情境下拍攝或外傳同學之間的私密照片。高珮熏就曾看過國中生分享的「好笑」照片，「那是一群男同學在玩，發現有人為什麼在廁所這麼久不出來，去敲門之後，大家起鬨拍照，被拍者雖然不高興，但因為都是朋友就沒多計較。你問拍攝者為什麼要拍這個？他跟你說覺得很好笑，反正發IG（Instagram）限動，24小時而已，又不是這麼多人看到。」
高珮熏感慨，西方教育中，不論是對家人、親戚、老師或是班上同學等都有不同的關係界線；但很奇怪，在台灣教育中，大家會認為只要是「自己人」，做什麼都沒有關係。這背後都是關於能否尊重對方感受和身體自主，以及關係界線的課題，需要從根本的教育著手。
「我們以前都教孩子要勇敢說不，現在更應強調積極同意（only YES means YES）的概念。」龍芝寧表示，有些孩子講不出要或不要，我們要讓孩子知道：對方「沒有說不要的時候，不等於要」，不只強調讓孩子練習表達自己身體的同意權，也代表真心能尊重對方意願。
很少愛自己，身體成為交換的工具
當孩子始終無法表達出自己的意願時，背後也可能源自於不夠愛自己，或是表達愛的能力不足。龍芝寧說，很多孩子在成長過程中都曾經歷過被他人批評或嘲笑身體的經驗，例如，大人最愛說：「都這麼胖了，還一直吃！」長期下來，自然不會把自己的身體當作自信和自尊的來源。也因此，今天身體被別人摸一把、或是提供裸照就能得到金錢、遊戲點數，又有何不可？
勵馨社會福利事業基金會台北分事務所主任陳玉楨也從後續創傷輔導的經驗來看，很多被性剝削的孩子容易反覆受害，背後源於未曾好好被愛過，或是不知道還有哪些表達愛的方法，因此當對方要求提供私密照，才代表更愛彼此時，很容易落入其中的話術陷阱。
龍芝寧說，學校中的健康教育其實是最接近身體教育的一科，但在台灣，仍多局限在認識身體器官與功能，較少讓孩子去表達身體的感受，認識多元的樣貌，更欠缺讓孩子體認 「身體之所在，自我之所在」的概念。今天我擁有這個身體，有使用的權利，同時也有愛護它的義務，身體更是代表自我的延伸，必須被好好珍惜。
家長資源｜
不僅要走入孩子世界，更需要政府立法管制平台
世代間的社群世界落差，以及對兒少衍生的傷害，是全球性的問題。如何走入孩子的世界、建構網路的防護網？家長們很需要協助。愈來愈多國家也認為，讓這類不良影片孳生的平台，應善盡責任，投入研發更多的兒童保護機制和技術。
在法國，他們以立法的方式來協助家長保護孩子。去年3月，法國國民議會通過了一項法案，要求TikTok和Snapchat等社交網路針對15歲以下兒童註冊，必須核實其年齡、並徵得父母的同意；同時，父母可以直接不同意13歲以下的兒童註冊，以期減少兒童上網時間，保護他們免受網路霸凌和其他犯罪的侵害。這項法案在一讀時以82票對2票幾乎壓倒性通過，也是法國議會少有的高度共識。
該法案也要求社群平台必須建立技術，以確保驗證用戶年齡，並徵得其父母的同意，才可註冊使用。如果社群平台沒有遵照規定，將會被處以高達其全球營業額1%的罰款。
不僅法國和歐洲，在美國也有愈來愈多州正在尋求讓兒童和青少年遠離社群平台的政策制定。美國紐約市長亞當斯（Eric Adams）2024年2月曾表示，市政府已就加劇年輕人心理健康危機一事，對Meta Platforms旗下Facebook和Instagram等社群媒體公司提告。而紐約州最近也計劃，禁止社群媒體公司在未經家長同意下，利用演算法控制推播給兒童的內容。
但除了以立法規範社群平台之外，最重要的事情是需要在家庭中建立家長與孩子們的交流、共同討論具有爭議性的話題。美國國家失蹤及受剝削兒童中心（National Center for Missing & Exploited Children, NCMEC）近期推出情境式體驗遊戲「NO ESCAPE ROOM（無法逃脫室）」，透過一名15歲男孩在網路上遭受性剝削的故事對話，讓家長實際體驗即使是在家裡的走廊上，孩子也能輕易成為網路性剝削的受害者。
在台灣，家扶基金會社會工作處處長陳乘斌觀察，雖然各縣市不同單位都在開辦各類提升家長數位教養知能的宣導，但課程多為散狀與單點式的分享，欠缺系統化的建構，包括從最核心的親子關係建立，到網路使用的各種風險辨識與預防。他認為，目前多數宣導仍停留在教導孩子「你不要做什麼」，而非讓孩子知道「你需要什麼可以跟我討論」，反而可能把孩子愈推愈遠。
給家長的數位增能包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攝影
攝影師用影像表達自己的觀點跟想法，其實就跟作家寫文字很像，都是需要縝密的規劃與反覆思考，才能將作品質量提升。興趣是看書、聽音樂、逛展覽、看電影、以及旅行，吸收別的創作者所創作的內容，往往都能讓人獲益良多，而旅行也是提升敏銳度與增廣見聞的最佳良品。面對這個世界你也有什麼疑問嗎？嘗試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拋出問題，一切都會有明朗的一天。
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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