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祖安／從U18選手輸球爆哭到「大師兄」林智勝退休的心內話，快樂運動其實也需要「心理教練」

刊出日期 2025.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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運動讓身心健康，體能好多平安，心情好少惹禍
願願最近在學校運動會，拿了個人分組短跑及大隊接力雙料冠軍，雖然知道有點勝之不武，運動迷媽媽還是在社群炫耀了一番。分組短跑項目其實一組只有四人，各組前三名都有牌，而且她和同組同學賽前玩心大發，說好要盡量跑一樣快，看看會不會混淆判決，結果這麼做真的有成功，我一再重播自己記錄的影片「輔助判決」，願願似乎不是跑最快的，這面金牌算是靠同學讓出來的。
大隊接力項目，願願更被我笑稱是身在「美國職棒洛杉磯道奇隊」，因為女生第一棒是經常參加比賽的田徑好手，男生第二棒則是足球隊成員，兩人一開始就和第二名拉開半圈差距，中間幾棒也是運動能力強的同學，當最後一棒願願接到棒子時，已經領先對手整整一圈，她說自己就算慢慢跑都能贏。不過他還是有靠點實力啦，畢竟要選進團隊也是要跑到一定的秒數。
願願個頭不高，每年受惠於分組短跑項目競賽機制，總可以奪個牌，因此她都很認真練習備戰。運動會目的是讓孩子喜歡運動和團隊合作，這種鼓勵重於競爭的設計，我覺得很棒。今年還幸運在體育超強的班級，願願更是積極練跑，每天都很期待運動會到來。有體育課的那天，她回家一定會說個沒完，某日不但開心入選大隊接力，還說自己被分到跑最後一棒，我驚訝心想最後一棒不是很重要嗎？她馬上說明體育老師的策略釋疑，原來老師是以全年級能力評估，他們班上幾位跑很快的同學，可以馬上拉開差距，所以跑較慢的往後排也沒問題，結果完全如老師預測。
幾次聽願願聊到體育老師，我都很喜歡他的教學方式，不是因為策略厲害，是老師會做運動有關的機會教育，以某次發生苗栗隨機砍傷女童事件為例：
願願：你知道今天有壞人亂砍小學生嗎？
媽媽：知道啊！媽媽快嚇死了，以後我們在外面走路要更小心，多注意四周。
願願：體育老師跟我們說還要多運動。
媽媽：遇到危險時比較有機會趕快逃跑，對不對？
願願：對，而且長大以後也比較不會變成那個壞人。
媽媽：喔？怎麼說？
願願：因為運動會幫助大腦分泌⋯⋯我忘了什麼的東西，反正會讓我們覺得很快樂，心理健康就比較不會去傷害別人。
媽媽：老師說的真好，那個東西是一種「快樂荷爾蒙」。
什麼是「快樂荷爾蒙」？
通常人們在運動時會分泌腦內啡（Endorphins）和多巴胺（Dopamine），「腦內啡」簡單來說，就是人體大腦自己分泌合成的「嗎啡」，可以能幫助減緩疼痛和焦慮、讓人感到舒服的愉悅感，使得身體更放鬆地撐過去；多巴胺負責大腦的獎勵機制，讓人更專注、更有動力，使得心理充滿意志力繼續。不過多巴胺是因驅動渴望而產生快樂感，分泌過量反會導致焦慮、成癮問題，需要維持平衡的產出。
運動讓人快樂，但是運動讓人不快樂時怎麼辦？
運動幫助身心健康的成因很多，其中多巴胺這種神經傳導物質卻很弔詭，它可以一直推著你前進，持續運動讓心理更健康。可是過量又會使你焦慮，因為它的功效是在於期待獎勵，而非獲取獎勵，當欲望一直被強化就會成癮，未能被滿足時反而造成更大的心理問題。
我覺得這種矛盾和運動員的心理狀態有點像，要增強競技能力，就必須突破心理極限，但是極限要到哪裡才不致大崩盤？真的很難拿捏。還有運動競技就是要爭輸贏，運動員要有「想要贏」的企圖心，才有機會成功，但是面對高失敗率的競爭，「接受輸」的心理能力同等重要。如何在堅持下去和適時放棄中找到平衡，怎麼面對訓練挫折、比賽失敗的種種不快樂，這些可以由運動心理教練，從旁提供協助與指導。
《報導者》曾做過一系列運動心理健康專題，關心運動員的我讀完後很感興趣，因此在寫書時曾訪談過台灣幾位運動心理諮詢老師，還和國立體育大學球類運動學系助理教授彭涵妮成為朋友，彭老師前陣子剛忙完U18世界盃棒球賽，聽她分享連續三屆陪伴這些高中生球員的心得外，老師也滿足了我的好奇心，告訴我那支曾在網路流傳「休息室幕後感人喊話」影片的緣由。
這是一場好比賽，對不對？（球員點頭。）
觀眾沒有走喔，因為我們打了一場好比賽，每個人都有沒有盡全力？（球員：有。）
頭抬起來，我知道你們很難過，這個系列賽有沒有學到東西？（球員：有。）
你們以後都會成為更好的選手，你們會打職棒，去美國、去日本、在台灣，這些都是你們的養分，不要忘記這些比賽跟學習，比賽就是這樣，可是你們盡全力了，對不對？（球員：對。）
頭抬起來⋯⋯
這是2023年U18冠軍戰，台灣隊以1分惜敗日本隊，賽後球員在休息室哭成一團時，彭老師對他們的喊話。
國立體育大學球類運動學系助理教授彭涵妮。（攝影／陳曉威／資料照片）
經過老師的言語，球員們逐漸冷靜下來，慢慢把頭抬了起來。當時這段影片感動許多人，因為這可不是「灌雞湯」這麼簡單，年輕氣盛的大男孩，都已經哭到不能自己，如果我來講同樣的話，不是無人理會就是會被轟出去，老師來說會有用，來自她和球員長期建立的關係。心理老師在集訓時期就要進入團隊，進行個別及團體的心智課程，一路跟著到比賽，都要適時給予輔導和鍛鍊。運動心理其實和一般心理諮商很不一樣，不只是心理有狀況時的輔導，更多是訓練運動員的心理戰力，所以比較像是心靈方面的教練，國外就稱之為「mental coach」。因此彭老師說，台灣運動心理學會今年已正式將原本的「運動心理諮詢老師」認證，更名為「運動心理教練」，更貼近此專業的核心概念。
彭老師當時去向球員喊話，幫助他們更快收拾情緒外，也考慮到他們的未來。因為當時要準備頒獎了，在旁等待的媒體，一直對著哭泣的球員們拍攝，老師認為這群選手很優秀，將來都可能會打職棒，不想他們深陷情緒低落的樣子，被拍到放送出去。於是她徵得總教練和隊長的同意，才出去講這段話，讓他們盡快冷靜接受輸球，抬頭挺胸出去領獎。
如同老師所說，失敗的經歷成了養分，讓他們變成更好的選手。有好幾位球員果然進入職棒，在台灣的林佳緯、王念好，選擇旅美的林維恩、柯敬賢，以及赴日的孫易磊，都在母隊表現優異，也是國家隊的重要新星。
運動心理教練小知識：強大運動員心理戰力的教練
運動心理教練，主要專注於運動員的心理層面，幫助提升心理技能，例如在壓力下發揮最佳水準、克服心理障礙，或是在漫長賽季中保持動力。透過教導目標設定、放鬆及專注技巧、心戰策略，以及應對比賽焦慮等心智訓練課程，培養運動員的韌性、專注力和自信心等心理能力。
「大師兄」林智勝給小選手的話：先學會怎麼面對輸，才更容易學會怎麼贏
今年引退的職棒球星林智勝，退役後的新身分不是當教練或球評，而是要做「小球員心理支持計畫」的推手。台灣基層運動過早進入競技化訓練，導致孩子自小就把輸贏看太重，因此心理靭性更需從小培養。計畫將先從林智勝的故鄉台東開始，由專業的運動心理教練，進入基層棒球學校，進行相關課程。
原住民、父母離異、隔代教養，出身於典型弱勢家庭的林智勝，因棒球而改變人生。職棒生涯成績斐然，留下許多後人難以超越的輝煌紀錄，看似一路順遂，其實期間也曾遇到幾乎所有球員都會面對的受傷、低潮，還因車禍重傷中斷過大半個球季，也曾與總教練衝突遭球團冷凍，最嚴重的是因母親與組頭借錢，而捲入假球案被留職停薪。這些經歷，若不是強大的心理素質，林智勝不可能在職棒征戰22年，並於生涯最終戰擊出陽春全壘打，成為一代傳奇風光引退。
「大師兄」林智勝於2025年球季宣告引退。（攝影／王騰毅／中央社）
球隊為林智勝拍攝的引退紀錄片裡，他憶起牽扯進假球案時都不敢出門，因為總會聽到球迷的質疑謾罵。球迷的不諒解還能理解，林智勝最難過的是媽媽的作為，應該保護孩子的母親卻成了傷害孩子的人，讓他長達一年不與媽媽聯絡。後來檢調結果還他清白，他也立刻幫媽媽還錢給組頭，不過球迷依然沒放過他。當時只要去統一7-ELEVEn獅隊主場比賽，球迷都會唱〈聽媽媽的話〉，嘲諷他是把母親推出來當擋箭牌，他因此很討厭去獅隊主場，害怕自己打不好，讓他們更有難聽話可講，好幾個月痛苦得夜不成眠。
林智勝當下也曾想就此退休，但覺得如果不打，球迷更會認定自己是有問題的，於是他想辦法克服心理障礙，堅持下去。「後來我習慣了，把他當做在幫我加油。」能如此轉念，並在多年後笑著講出這番話，足可見林智勝的心靈強壯。
得知林智勝退休後第一件關注的事，是照顧小球員心理健康時，我非常開心，沒有人比他更適合、更有說服力去做好這件事了。他擔任台北市心理健康公益大使的影片裡這麼說：「不只教他們打贏球賽，還有怎麼面對輸球，或是練習的挫折。贏球的時候慶祝，輸球的時候我們也一起挺住。」林智勝相信，心理比技術更重要，降低對輸贏的過度執著，心理健康才能走的長久。我想這個觀念不只是運動員，在任何職場都適用。
運動讓身心健康，就算不當運動員，在運動場上，孩子可以學到未來人生必備的品格與能力，如專注力、恆毅力、組織性、耐挫力、團隊合作、溝通力、抗壓性，也是多到數不完。有越來越多家長發現運動的好處，很樂意陪伴、栽培孩子發展運動相關的興趣；卻也有不少家長過於投入，比孩子還在意輸贏，在場邊大下指導棋、甚至責備孩子，造成親子關係緊張，反而變成孩子的壓力源，給予錯誤的價值觀；還有家長會對裁判、教練、對手甚或孩子的隊友感到不滿，忍不住介入。運動場上難免會有肢體碰撞、溝通失準、處理不公的事發生，如果不讓孩子試著自己面對、解決，就沒辦法從中學習，成為日後的養分。
願願：為什麼家長會那麼在意輸贏呢？是因為他們擔心小孩輸了會難過？
媽媽：有可能喔。
願願：但是也許小孩沒有覺得有什麼大不了，結果爸媽那麼在乎，反而讓小孩更難過。
媽媽：就是啊！這樣子很不OK。
願願：還是家長只是想要炫耀自己的小孩很厲害？
媽媽：這也是很有可能⋯⋯你運動會拿雙料冠軍，我就忍不住想炫耀⋯⋯
願願：你這樣也很不OK耶～
媽媽：是的，我深切反省。
「過程比結果重要」、「要享受比賽、快樂打球」、「不要只在贏球時愛他們（贏球時才值得被愛）」這些道理人人都懂，但是家長自己都很難做到了，更何況身在其中的孩子。和技術需不斷訓練一樣，如果有運動心理教練協助，從小開始不斷累積心理強度，也許才能體現這些觀念。彭老師告訴我，現在確實有家長意識到運動心理的重要，會帶孩子找運動心理教練上相關課程，加上像林智勝這樣的球星推動，我非常期待台灣的運動心理有更好的發展。
至於運動心理教練的方法有哪些？如果可以三言兩語說出來，就不是一個需嚴格認證機制的專業了。雖然彭老師曾不吝與我分享一些實務經驗，不過多數不便公開，在此講一件無涉工作機密的事，來說明運動心理教練厲害之處。
彭老師是2024年世界12強棒球賽的隨隊運動心理諮詢老師，我問她冠軍戰最後一局有沒有擔心被翻盤？「完全沒有！」她斬釘截鐵秒答，原來除了關心自家選手，每次比賽老師也習慣觀察對手的心理狀態，「日本隊的氣勢整個不見了，每個人臉都很慌，我從來沒有看過他們這樣，所以我很確定我們贏定了！」12強賽後，台灣情蒐團隊的功勞被大大宣揚了一番，聽老師說完這段話，我覺得以後應該加入「心理情蒐」啊。
總之，我想不管是運動員要追求卓越與長久的職涯，或是一般人要在運動場上學習人生素養，運動心理，都是重要的必修課。追求體能和技術提升的同時，一定也要鍛練心理素質，才可以得到恰到好處的快樂荷爾蒙，健健康康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