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4歲】李洋:清晨的首班列車,終於載我抵達「贏球」那一站
刊出日期 2025.09.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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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爸爸的羽球夢,最終變成我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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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上羽球這條路,最初不是我的選擇、而是「被選擇」。父親從軍中退役後打羽球健身,就這樣開始帶著我和妹妹一起打。我4、5歲就開始拿拍子了,但一直到小學五年級才加入體育班,不過,多數羽球選手的培育,從小學一、二年級就開始了,我在小五才接受專業訓練,已經落後同學一大段,所以小學時我從沒贏過任何一場比賽。
因為我比較胖、移動速度比較慢,一開始就被教練指派練雙打。我的好勝心很重,記憶中曾有搭檔不喜歡我,聯合別人一起亂打, 然後我們很快就輸球,我很氣他們用這種態度打球,結果自己一直在爆哭。
從五年級加入體育班後,苦練了2年、寒暑假也在練球,還一直輸球,那時也會覺得為什麼自己要打球?好像是爸爸想打球的夢寄託在我身上,一度覺得很痛苦。為了讓我把球打好,國小到國中我不斷換學校,因為我小時候很內向、慢熱,每次好不容易才和大家混熟一點,又要轉學,那段時間對我來說真的滿艱難的。
我也想過,國中後是不是就放棄這條路了?但很奇妙,打著打著,發現自己逐漸在場上可以掌握擊球,也開始贏,反而真的開始喜歡上羽球,變成我向父親主動爭取:「我想好好學羽球!」
最早到校的人,卻苦追不上同學齊麟
國二時我轉學進入羽球強校台北巿中山國中。但我家住在中和,因為我不喜歡「人擠人」,所以每天早上5點半起床,媽媽騎著機車載我去捷運趕首班列車,我每天得轉3班車,先搭「中和線」從南勢角搭到古亭,換「淡水線」到台北車站,再轉「板南線」到忠孝復興站,最後再轉「文湖線」才能到中山國中。
因為中山國中很要求學業,壓力滿大的。我每天都是等待校門開的人,會先在學校旁邊的超商,寫前一天還沒寫完的作業。最近我經過中山國中附近,看到那家超商已經關掉了,真的有點懷念。到校後,8點開始晨操,8點40開始上課,下午3點後就一直訓練到第八節課,然後到晚上回家,一樣要寫考卷、繼續讀書。

我們體育班有15個羽球選手,我那時就和王齊麟同班,但15個人自然會分成前段和後段的,打得好的一掛、打不好的一掛,而我是屬於後面那一掛的、齊麟是前面那一掛。那時候我很想「追」他啦,不過和他就是有一段距離,加上我家住得遠,一練完球就想快點回家,比較少參加同學的課後活動。
最討厭的事都能完成,什麼事都能做到
雖然在軍人父親從小「鐵的紀律」教育下,我一直是很自律的小孩,妹妹常說,最佩服我連打電動都可以守時,時間一到立即放手。但我也有自己不喜歡做的事,就是練體能,其實直到現在,我也很討厭跑步。
我喜歡羽球,但除了打球之外的訓練通通不喜歡,小時候常假借受傷閃掉體能訓練。那時還自以為聰明,如果說手痛、就要練腳,說腳痛、就要練手,所以說「腰痛」,就完全不必練了。剛轉到中山國中那年,有次我故技重施,蹺掉跑步;但訓練結束後,教練和大家精神講話,對全班說:「不要以為教練很笨,不知道有誰認真、誰不認真練,你們自己知道,這些都跟你的未來有關係。」可能因為自己心虛,覺得教練就是對著我講,那瞬間,我突然被啟發,練這些不是為了應付誰,而是為了自己,此後每一次訓練都用盡全力完成,一路到退役都不曾再偷懶。
直到現在,我自己當教練,和學生一起練體能、跑步的時候,我也會跟著一起跑,因為如果連我都跟著跑,學生也就更能撐住。而對我自己來說,如果連很討厭的體能都能完成,那我還有什麼事情做不到?
相較於嚴厲的爸爸,媽媽是完全互補的「慈母」角色。國中時我曾經被老師誤會考試作弊,任憑我怎麼解釋都沒用,我那天回家心想:「死定了!」但媽媽知道後非但沒有責備,還抱著痛哭的我安慰說:「沒關係,誰都會作弊,媽媽我小時候也作過弊,以後不要再犯就好了。」讓我頓時好氣又好笑,媽,我真的沒有作弊呀,但媽媽全然的愛和包容,給我很強大的安全感和撫慰。
家人對我影響很大,媽媽重視「守時」、爸爸要求「禮貌」和「紀律」,讓我更看重「說到做到」的精神,而且善於堅持,不到最後絕不放棄。很多同學進入體育班會覺得學長、學弟制很嚴格,但我完全沒有適應困難,因為我的家庭教育已經「超前部署」了。
數理學得好,贏球靠「量化」技巧

大家都知道我英文不是很好,但我數學可是很不錯的,國中基測數學只錯了一題。這都要歸功於我們國中班導,他數學教得非常好,而且還會利用零碎的休息時間,帶班上同學寫其他科目的考卷,幫助我們這些體育班學生可以更專注在學習上。我們和其他學校的選手交流時可以觀察到,不少體育生幾乎放棄了讀書,訓練結束後就在睡覺,所以我們同學到現在都很感謝導師,在國中那段辛苦練球的日子仍讓我們兼顧學業。
長大後我發現,「有讀書」在球場上也是一大優勢,特別是我數理能力比較好,大學又讀商科,幫助我在預判球路時發展出一套「量化」技巧。例如,當對手拿反拍從某個角度擊球,那瞬間可能有3種球路可以打:A對角、B直線、C猜不到,我會根據過去經驗累積的「大數據」評估每種選項發生的機率,在毫秒間選出最佳解法。
此外,和對手交手後,我也會記下對方擅長選球的習慣,或是他在哪些環節容易出錯,進而找到攻擊點。這招是跟NBA「詹皇」LeBron James學的,他說他可以記住每個戰術,起初我還想說,這怎麼可能記得起來?後來實際練習發現,其實我也可以!可能因為以前我爸逼我背很多古詩,讓我的記憶力特別好吧!
地獄裡倖存的關鍵:把每一個過程都做好
我的羽球生涯,好像一直都在「地獄」中求生。2020東京奧運時,我和王齊麟抽中了「死亡之組」,第一場就輸掉了,最後卻奇蹟奪金,有人形容是「從地獄裡爬回來」。但這不是我的第一次,18歲時,我就曾落在地獄邊緣,差點結束了羽球生涯。
那時我就讀基隆高中,目標一心放在升上甲組、爭取國家隊代表資格。但要從乙組升上甲組,要在300多組中打到前3名,形同「PR99」的羽球選手,真的很難。高中3年來,我的搭擋是江聿偉,看著以前的同學陸陸續續升甲組,包含聿偉國中時的老搭檔齊麟,而我們「李江配」卻遲遲無法突破。很快地,就要到我的「達標期限」,爸爸勸我開始做好打算,若不能打進甲組,大學就好好讀書。
我當時心想,「我都已經打8年了,離甲組只差一場勝利,為什麼不讓我拚完?」一向聽話的我告訴爸爸,「我對羽球還有熱忱,我想選體育系。」沒想到他狠狠地潑了我冷水:「你不是這塊的料!」聽到這句話,我哭了整晚,但隔天起來就像沒事一樣,繼續訓練。
高中畢業那年(2013)7月的全國羽球排名賽,我和聿偉終於如戲劇般壓線拿下冠軍,取得夢寐以求的甲組門票,這應該是我生涯中最重要的一場比賽。
今年(2025)我擔任國立體育大學的教練,也帶選手參加「2025年第二次全國羽球排名賽」,協助體大的邱啓睿、邱紹華取得甲組選手資格,那一刻我比選手更興奮。我告訴他們:「升甲組這件事本來就很難。」現在要我重新打一次甲組升級賽,我都沒有把握能取勝,重點不在技術要強,而是把過程中每一件事都做好,就會等來最好的結果。
雙打像情侶,方向一致、方式要磨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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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我小時候是因為比較胖而被指定雙打,但我從來不覺得單打比較酷,我自己也喜歡雙打的快節奏,以及在前排「騙到」對手時的成就感。
東京奧運一戰成名後,很多人把我們「麟洋配」拱成CP,我覺得,雙打搭檔之間的關係確實和「情侶」很像──我們之間同樣重視羽球這項事業,就與情侶重視彼此間的感情一樣,但我們努力的方向,或是給予的愛和「情緒價值」可能不同。
單打是一種自我對話,而雙打是自我對話後我還要跟你對話,你會有你的小劇場,我有我的口氣、態度和表達方式。也幸好我從小就練雙打,所以比較能知道要怎麼和隊友磨合。
大學進入合作金庫羽球隊,當時我的男雙搭檔是我小學到高中都同校的學長李哲輝。「雙李配」期間,我們締造了亞運銅牌的佳績,世界排名最高曾到第七名。2018年,齊麟的原搭檔宏麟學長打算退役轉教練,土地銀行羽球隊邀請我和齊麟組成「麟洋配」,我思考很久,決定答應。做這個決定真的很艱難,因為要離開原球團、世界排名積分得重新計算,也必須承受一些質疑的聲音。
我的個性比較急,如果發現「1加1等於3」錯了,就會想要立刻改正成「1加1等於2」,而不是給自己時間慢慢推進,所以我和哲輝的溝通就是直接講;但跟齊麟搭配就不一樣,如果直接講、直接撞,他會覺得「你這麼兇幹嘛?」麟洋配成軍初期的表現不太穩定,有時候會出現兩個人各打各的感覺,後來大家看到合作默契無間的我們,是從一次次的錯誤中學習,朝著一致目標,找到屬於我們的團隊模式。
2021年「泰國三站」是麟洋配的巔峰,比兩次奧運拿冠軍時的狀態更好,我們在泰國「連三拉三」奪冠,為準備東京奧運大大提升了士氣。我想應該是多虧了疫情,很多國際賽事取消,讓我們有完整一段時間好好待在球場訓練、備戰。在此之前,我們很難想像自己有機會站上奧運頒獎台,更不用說在下屆的巴黎奧運締造二連霸的紀錄。
但對我而言,更重要的意義是,在此之前不要說國際、甚至在台灣,講到羽球,大家只想到戴資穎、周天成,沒有人看見雙打選手。2018年亞運時,我就曾發願:「希望有一天,讓世界看見台灣的羽球雙打。」
退役之後,還有好多想做

打完巴黎奧運後,我在2024年底退役,這是我早就設定的終點,可能很多人覺得27、28歲還能打,但我18歲的時候就覺得羽球生涯可能要結束了,我覺得上天已經對我很好,讓我多打了10年。有些運動員在選手生涯時可能飲酒、抽菸等等,狀況受影響,要退休時會說「早知道⋯⋯就如何⋯⋯」,但我一直很清楚,人生沒有那麼多早知道,時間每一秒都在流逝,所以退休這刻來時,我完全沒有遲疑、也沒有遺憾。
另外,我真的很希望把資源留給更年輕的運動員,也很期待自己退役後能去做一些當選手時不能做的事:看一場NBA,還有跳傘、高空彈跳。大家可能都不知道,我在進入世界排名前10的那一刻開始,很多事就不能做、很多食物都不能吃,因為世界前10會加強藥檢,我不吃豬肉(怕含有萊克多巴胺)、薑母鴨,因為家裡早年務農,也一直不吃牛,所以選手生涯我只吃雞肉和魚肉,更不要說中藥、感冒藥等;我甚至到了2024年才第一次出國「旅遊」,過去出國無數次,但每一次都是為了比賽,沒有任何休閒。退役之後,生活終於可以不用這麼嚴格「控管」了。
我是個沒什麼物慾的人,我覺得選手生涯賺了這些錢就足夠幸福了,這幾年也在爸爸的建議下,捐了一些獎金和物資幫助金門學子。當地的籃球、羽球、體操等項目最近都做得不錯,但很少教練願意到金門執教,他們如果要飛到台灣打比賽,更需要不少經費。
今年我也贊助了6位很不錯的羽球選手、還去了很多地方和小朋友演講,我的個性是勇於接受挑戰的,這次也接受行政院邀請出任新成立的運動部首任部長,希望自己可以把握改善台灣運動環境的機會,讓更多人喜歡上運動。
我最近看了影集《菜鳥警察大叔》很有感,美國的運動文化讓人認真地幫助自己的城市、隊伍加油;但在台灣的文化,運動往往是最先被捨棄的事,我希望讓台灣可以朝向選手、大眾和體育團體三贏的方向去努力!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如果我遇見14歲的李洋,我希望他能夠真心喜歡打球這件事情,因為你真心喜歡,所以才會傾盡全力。無論路途上遇到怎樣的艱難,你都可以時常回想起14歲的自己,那段時間你是多麼熱愛這項運動,所以才可以堅持到現在。

李洋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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