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齡醫學權威陳亮恭的超高齡社會關鍵字：台灣怎麼變成超高齡社會的？如何延長健康餘命？地中海飲食吃了會長壽？肌少症怎麼辦？終身學習又能帶來什麼？

刊出日期 2025.09.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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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陳亮恭醫師，專長是高齡醫學及老化的主題。當年我在榮總服務時開始對高齡者的健康議題特別感興趣。後來，我得到衛生署「獎勵特殊科醫師」的獎學金（所謂「特殊科」就是沒有人要投入的科別），到牛津大學做短期進修，觀察英國如何將醫院體系跟社區結合，推動高齡者照顧。
從史書記載、考古證據顯示，以前人類平均壽命大概是30～40歲，現在有人脫口說出「半百老翁」、「半百老嫗」這樣的詞，聽起來會覺得好笑，但其實在不遠的過去，這就是現實。
一直到了19世紀工業革命之後，人類平均餘命才開始延長，雖然起初並不順遂。在工業革命初期，平均餘命是減少的，因為當時雇用童工、工作環境也不好，對人們健康造成危害。政府就開始規範工作環境。隨著法規的保障再加上社會進步、經濟發展，帶動醫療和公共衛生的進步，平均餘命快速增加，短短200年間，平均壽命從40歲延長到80歲。
這是多數歐美國家的趨勢，亞洲國家則比較特殊。台灣就很特別，在1950年代、第二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時，台灣人平均餘命是50歲；但經過70年，台灣平均餘命就從50歲增加到80歲，這在人類歷史上從未發生過，也帶來很多不一樣的挑戰。
面對這些挑戰，如果你去翻外國人的教科書，其實是沒有答案的。西方人花了200年從40歲到80歲，台灣只用70年就從50歲到80歲，所以我們面對人口快速高齡化的趨勢，也不是西方的傳統做法就能有好的因應。
至於為什麼台灣能這麼快速？和全球一樣，都和戰後嬰兒潮有關。1945年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比較安定，很多國家因人民生命喪失而增加生育；台灣出生率在1950年後才上升，因為1945年中國內戰還沒結束，所以一直到1950年韓戰開始，美國第七艦隊巡防台灣海峽，台灣生活才安定，有比較多資源、美援從事各項建設和社會發展。
＃超高齡社會
台灣在2025年正式進入超高齡社會。有些定義要先和大家釐清，誰算是「老人」或「高齡者」？這個定義完全是人為的。在台灣，依照《老人福利法》，我們定義65歲就是老人，也是法定退休年齡，這個定義嚴格來說也是很模糊的。
人類歷史上一直沒有人刻意定義誰叫「老人」，因為我們去把人分類，通常都有些目的的。比如兒童，他必須受教育、不可以從事哪些危險行為、不可以喝酒，因為這跟健康有關，所以我們就定義一個歲數，這個歲數之後他的身體發育比較完整，就可以喝酒、開車等，有一些社會行為規範。
但是你沒事去把ㄧ群人分成老人有什麼好處？所以人類歷史上，一直沒有特殊定義。直到1880年，德國因工業革命而變得富裕，但發現社會上還有一群弱勢的人，可能是基層勞工和農民，他們年紀大了但沒存款，又老又病，又得工作才有飯吃。德國首相俾斯麥就提出了一個概念：人到了一個年紀要由政府照顧。他在1880年就定65歲，俾斯麥在自傳中說，65歲是當年德意志帝國認為一個「長壽的人」的歲數，當時德國平均壽命只有47歲，所以當時是希望每個人都能活到65歲，接受政府的照顧，這是一個祝福。
100多年過去，平均餘命從當年的47歲到現在80幾歲，可是我們的定義還是65歲，所以我們現在談的「老人」和過去已經不同。
在65歲是老人的定義之下，我們如何衡量一個國家的人口老化程度？我們會去計算65歲以上佔全國人口的比例。這是聯合國和世界衛生組織（WHO）定義的，如果65歲以上人口超過總人口的7%，稱為高齡化社會（Aging society）；增加到14％，叫做高齡社會（Aged society），已經是所謂的「老人國」；如果突破20％，就會被稱為超高齡社會（Super-aged society）。它是以數字量化一個國家的老年人口占全國人口的比例，這是一個面向，但是還有另一個變項是時間。
現在衡量一個國家人口老化的情境，都是以老年人口占比從7％到14％所花的時間當作基礎。舉例來講，法國花了118年，瑞典約85年，英國、美國等多數歐美國家在50年上下，而日本只花了26年，台灣只有25年。也就是說，台灣比法國人老化的速度快了5倍！這帶來非常多議題，人類歷史上從來沒遇過，在很短的時間內通通發生。
雖然看起來是長壽的社會，可是長壽不見得等於祝福，因為我們活得久，也希望活得好。所以關鍵是，我們怎樣定義人在壽命中健康的時段？這就牽涉另一個關鍵字：健康餘命。
＃健康餘命
所謂「餘命」的概念，我們要講的是「從幾歲算起的餘命」，比如說每個人的人生在不同歲數，比如1歲、2歲到5歲，都有死亡的風險，所以當你成功活過1歲，你的健康就比某些在1歲以前離開的小朋友更好。一般我們說「壽命」，就是「從0歲算起的餘命」。
而「健康餘命」是什麼？前面有提到，長壽不一定是祝福，要健康地長壽才是祝福，現代人對於壽命的考量，不見得在於要活多長，而是希望在活著的時間都是健康的。這個概念目前在國際上有兩個常用的計算方式，有一種比較好理解，就叫「健康餘命」，比如你人生活了80歲，有幾年的時間是健康的。
這裡講的「健康」定義是「你自認為健康」，很多人會想問，自己講的準嗎？但其實在很多學術研究中證明是準的！世界衛生組織早在1940、1950年代就定義：健康是一個人身體、心智和社會的適切程度。所以這是綜合性的感覺，你可能因為身體不好覺得不開心，也可能因為社會狀況，比如受欺負、比較弱勢而活得不舒服，這樣的情境加總起來就是所謂不健康的狀態，因為這些因素都會影響壽命。
像日本人現在的平均餘命大約是83、84歲，但他們的健康餘命大概是74歲多，他們的人生有10年左右處於不健康狀態。這個比較基礎讓我們知道，有些國家很長壽，可是有時候那個長壽是把不健康的狀態延長，這不是大家想要的。所以世界各國除了提升餘命，更關鍵的是要提升健康餘命。
這個數字沒那麼容易延長，它包含身體、心智、社會狀態，很多時候社會壓力、居住狀況、財務都會造成影響。絕大多數先進國家的平均餘命都在80來歲，不健康餘命在10～11年之間，那台灣的現況呢？我們的平均餘命大約在80、81歲，不健康餘命大約在8年上下，占人生的10％。
除了自覺的健康之外，有沒有更客觀的量測方式？有，這叫做失能調整餘命，計算生命當中有多少時間是失能、需要人來照顧的。失能是沒有辦法自理生活的狀態，從撐拐杖、坐輪椅，到嚴重的完全臥床，都是所謂的失能。失能調整餘命這個數字相對比較難測量，因為它需要全樣本人口的代表性，還需要做國際間的比較。
我們可以用這個數字估計一個疾病的負荷程度。台灣65歲以上的人90％都有慢性病，慢性病只要控制得宜，不見得影響生活，所以我們要去估計它影響生活的程度。每個疾病都有它的負荷，那就代表一個國家公共衛生的負擔。
我們的功課就是在延長壽命之餘，還要壓縮不健康比例，這是一個面對人口高齡化的國家應該採取的政策。現在政府在「健康台灣」的政策裡也有類似定位，希望未來8年，我們可以延長國民餘命2年，還要把不健康的比例壓縮到8%。
＃地中海飲食
地中海飲食就是環地中海地區的飲食文化，其中最有名的是義大利──全世界僅次於日本的長壽國家。地中海飲食特色包含：喜歡五顏六色的蔬果、蛋白質主要來自小型魚類和海鮮、用橄欖油烹調、吃堅果、以全穀類的澱粉為主食。這樣的組合有很多好處，除了長壽，這樣飲食的人好像比較不會失智。
哈佛大學研究發現，不能每天只喝橄欖油或只吃堅果，要兼顧全套的地中海飲食原則，才會發揮作用。耕莘醫院的鄧世雄院長曾經出過一本「台式地中海料理」的食譜，舉例來說，夜市的蚵仔煎，已經符合地中海飲食的原則──它有蚵仔、一顆蛋、青菜和澱粉，如果再用橄欖油煎就更好了。也就是說，我們在自己的飲食習慣中，只要記得遵循這樣的原則，就能得到它的好處。
日本的飲食型態有另一個可取的是「多元性」，你在日本便當裡可以看到菜色很多，每一樣都一點點。只要在固定的熱量之內維持很多元、平衡的攝取，就有一定的好處。
堅持地中海飲食、多元飲食原則，一天三餐就做了三次的健康促進。對於我們走向長壽，這是一個很容易天天實踐的做法。
＃肌少症
「肌少症」是近20年的熱門關鍵字。現在的人愈來愈長壽，所以到70、80歲以後影響較大的病就浮上檯面了，肌少症就是最好的例子。
肌少症顧名思義是肌肉太少，不過不能只看肌肉量，我們也要關心肌肉的品質。比如說土雞小小隻的，但牠跑起來很快，牠的肌肉量不那麼大，但很強壯；而我們吃雞排的肉雞，體型大，跑得沒有土雞那麼快。追求肌肉健康的過程中，這兩件事都要兼顧。
那為什麼年紀大了，肌少症會變得重要呢？因為當你活到80歲後，肌肉無力會使行走能力下降，走路變慢、沒力氣、容易跌倒。年紀大的人只要跌倒一次，就會造成很嚴重的傷害。
根據統計，台灣65歲以上的人，平均有三分之一每年會跌倒一次，裡面只有10％重傷，可是90％的人有一半從此很害怕跌倒。因為跌倒對身心影響很大，活動量下降、走路姿勢會變、怕自己外出等，結果肌肉流失得更快。
肌肉會隨著年齡下降，一般人在25歲時是頂峰，然後慢慢減少，在45～50歲上下會是一個轉折點，流失速度加快、愈老愈快。因為肌肉是人體最大蛋白質的組成器官，每天會有新的肌肉合成、舊的肌肉被分解，維持肌肉量和你每天攝取的蛋白質有關。
台灣的國民營養調查發現，國人在60歲前不缺蛋白質，60歲之後卻不足，可能是因為傳統的養生觀，覺得要吃大量蔬果，減少蛋白質的攝取。而偏偏過了60歲，肌肉流失很快，蛋白質又不夠，走向惡性循環：肌肉量愈來愈少、肌力愈來愈差，整個人也會很疲倦，因為骨骼肌裡有很多粒線體，是身體能量的來源。肌肉量也跟身體代謝有關，肌肉量愈少，新陳代謝速率會下降、血糖代謝不好、身體發炎指數升高，加速老態。
75、80歲才來關心肌肉就太慢了，因為到那個時間點你吃再多蛋白質也不太合成肌肉，所以現在長壽時代的養生觀有不同趨勢：從年輕就要攝取足夠蛋白質、做好的運動，兼顧有氧和輕微的重訓，在日常生活中加入「阻抗型運動」，例如：拉彈力帶、靠牆深蹲等。
＃終身學習
研究發現，一個人會不會失智的危險因子，其中有一項是「教育程度」。雖然我們研究上常用教育程度來表示，不過人一生花多少時間在學習也很重要。像是已故的台灣企業家王永慶先生，因當年的社會環境，他受正式教育的時間其實只有6年，但他一輩子都在學習新的事物、應付新的挑戰，腦子一直在活化，所以他有終身學習的過程。
如果在人生中維持愈長的學習狀態，你的腦力就愈好，而且這個習慣必須從年輕時養成。或許你有觀察到爺爺、奶奶對操作3C有點困擾，其實我們人在老化的過程中確實會慢慢對學習新事物感到障礙，需要更長的時間學習。
維持終身學習的習慣是很不容易養成的，最好是你自己在生活中找到動機。這並不容易，因為你畢業後很可能就落入固定的生活狀態，用固定的姿勢、技能在應對生活上多數問題。終身學習就像是替大腦存款，只要持續做就能在撲滿裡丟零錢，不能臨時加很多，它需要累積。
終身學習的習慣需從年輕養成，但任何時間點開始都不嫌晚。可以帶動爺爺、奶奶一起做，跨代之間，由孫子、孫女去帶領爺爺、奶奶學習，長者會比較愉悅，也比較不會有挫折感。這件事請各位同學一定要放在心上，未來畢業了也要一直學新事物、應付新挑戰，對你的老後人生都是一項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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