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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榮幸中學時編輯校刊意外捲入白色恐怖事件,大學畢業後投入新聞工作,志在守護自由與民主的社會。(攝影/王崴漢)

【我的14歲】何榮幸:我希望,那一年沒有得到愛國作文比賽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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國小,在媽媽鼓勵下投稿文章

何榮幸(圖右)與母親(圖左)感情深厚。(照片提供/何榮幸)
何榮幸(圖右)與母親(圖左)感情深厚。(照片提供/何榮幸)
我的14歲那一年,1980年代剛剛揭開序幕。上網查了一下,全球在1980年發生的大事,5月有韓國轉型正義最關鍵的「光州事件」,6月是美國24小時新聞台CNN開播、南非黑人民權領袖曼德拉(Nelson Mandela)獲釋,7月的莫斯科奧運遭到美國為首的西方國家扺制,那一年的尾聲,好萊塢明星出身的雷根(Ronald Reagan)當選美國總統。
人生很奇妙,隨手查到的這幾件世界大事,竟然也跟我日後的記者生涯相關。1994年南非廢除惡名昭彰的種族隔離政策之後,首度舉辦所有種族都能投票的總統大選,當時還是菜鳥記者的我,被報社指派前往南非採訪,現場見證無數黑人投下人生中第一張選票,將曼德拉送上南非第一位黑人總統寶座。
1980年還在念國中的我,當然無法預見自己會與世界大事有任何關連。事實上,那幾年我的小小世界中最重要的大事,是如何在媽媽鼓勵下朝向成為作家的夢想前進。 我在南投埔里出生後,幼兒園時期全家就搬來台北,父親以開計程車維生,但很隨興有一搭沒一搭載客,這種工作態度根本無法維持穩定收入;母親是當時政府「客廳即工廠」口號下的代工小工頭,常常招攬左鄰右舍阿姨們來家中進行毛帽代工,全家都靠母親的勤奮工作才能維持家計。
小時候家裡沒有閒錢買課外讀物,學歷只有國小畢業的媽媽,卻很神奇地了解閱讀的重要性,每當假日家庭代工可以喘口氣時,就會帶我和弟弟走長長的路去「中國大陸災胞救濟總會」附屬圖書館借書。
在那座旁邊是游泳池的小圖書館中,我借遍了《福爾摩斯全集》和《亞森羅蘋全集》,從《三國演義》、《水滸傳》、《封神榜》看到《薛仁貴征東》、《薛丁山征西》、《羅通掃北》。
不僅如此,媽媽還鼓勵我把看書心得以及自由創作投稿到《國語日報》及《王子》雜誌,我還因為在《王子》刊登幾篇文章而獲得買書可打折、但跟記者其實沒有任何關係的「王子小記者證」。
後來,連國文老師也常常公開稱讚我的文章,我這個遠從南投鄉下來台北天龍國念書的土包子,就在體會閱讀與寫作的美好後逐漸培養自信心。加上我的小學成績總能維持班上前三名,因此獲得國小導師協助,把我的戶口遷到導師家中,才得以越區進入一所明星國中就讀。

國中「套公式」作文比賽冠軍

學生時期的何榮幸成績優異,也是作文比賽常勝軍。(照片提供/何榮幸)
學生時期的何榮幸成績優異,也是作文比賽常勝軍。(照片提供/何榮幸)
這所台北市明星國中素以升學成績著稱,我一方面埋頭苦讀深恐成績落後,另一方面又貪心大量閱讀與寫作,不但常拿校內作文比賽名次,也在國中校刊上登出了幾篇文章。
國二那一年我開始參加校外作文比賽,印象最深的一次是由中華民國孔孟學會舉辦的校際比賽,作文題目是現在年輕人完全無法想像的「反共復國之我見」。
是的,我的國中生涯就是在「反共復國」聲中長大,課本上、生活中隨處可見「保密防諜,人人有責」等八股口號標語,連作文比賽題目也逃不了這項緊箍咒。
這麼多年之後,即使當時所有作文內容早已全部忘光光,我都還記得自己有強調「保密防諜」的重要性,並在文章最後一段寫下最重要的一句話:「共匪的喪鐘響起了」。
事實上,當年所有學生參加作文比賽,大概都會套用「共匪的喪鐘響起了」這個金句,彷彿不用這句話結尾,這篇作文還沒有結束。更精確來說,如果不使用這句「通關密語」,大概也沒辦法拿到作文比賽名次。
不知道是不是這句話發揮了魔力,我竟然得到那次校際作文比賽的冠軍。從「反共復國之我見」的作文題目,到「共匪的喪鐘響起了」的經典結尾,在比賽評審及師長同學眼中,我絕對是不折不扣的「愛國青年」。
愛國當然是一件重要而有意義的事,但多年後回望1980年代初期國中作文比賽的愛國,其實只是一種「洗腦式的愛國」以及「套公式的愛國」。在那個總統一定姓蔣(只是分為老蔣總統及小蔣總統),寫到「總統蔣公」前面一定要空一格的年代,學生只要很會記標語、背口號,把老師、教官灌輸的想法用華麗的詞藻表達出來,再發揮一點想像力,就可以讓濃濃的愛國心躍然紙上了。
此時的我雖然隱隱約約知道,在校園外的現實世界中,台灣距離「反共復國」的目標已經愈來愈遠。但在充滿標語口號及政治正確的時代氛圍下,我們這些在黨國教育下成長的學子,下筆時還是深深受到各種八股愛國思維的洗腦與制約。
而我完全無法預料的是,在這條標準文藝青年的道路上,未來會有非常險惡的劫難在等著我前往。

台北工專、板橋高中的PK抉擇

除了得到作文比賽冠軍,我在這所明星國中的學業成績也是名列前茅,被師長認為應該有錄取北區高中聯考前三志願的實力。
結果,我在高中聯考重重跌了一跤,只能進入當時的第五志願板橋高中。我的實力只反映在其後登場的五專聯考,順利考上當時的第一志願台北工專
台北工專PK板橋高中,在父親和大多數親友眼中,答案非常明顯。
當時台北工專的畢業生炙手可熱,廣受大小企業歡迎,被認為出路最有前途。父親和多數親友自然認為,我應該選擇不用擔心就業問題的台北工專,5年念完之後就能迎向光明未來。
但我卻非常抗拒,因為我本來就對理工科缺乏興趣,一心只想念高中再進入大學與閱讀寫作有關的科系,周遭卻只有母親了解我的心情。母親非常清楚,我如果勉強就讀台北工專,未來一定不會快樂,因此獨排眾議支持我進入不被看好的板橋高中。
母親尊重我的興趣與理想,換來的是父親的各種冷嘲熱諷。還記得決定念板中後,有一次我在浴室邊洗澡邊唱歌,父親聽到後故意大聲說話:「你以後去當歌星好了。」藉此諷刺我和母親選擇板中未來「前途無亮」。
無論如何,我就在母親的力挺下,每天從松山搭火車到遙遠的板橋度過高中歲月。而在國中作文比賽冠軍的心理動力驅使下,我也順理成章在高中一年級自己主動走入板中青年社,希望延續文學夢想及結交志同道合的朋友。

文青被羅織罪名,差點移送警總

板橋高中青年社37期同屆10位社員,後排右二為何榮幸。(照片提供/何榮幸)
板橋高中青年社37期同屆10位社員,後排右二為何榮幸。(照片提供/何榮幸)
高中生涯果然比較快樂。我和板青社朋友一起長時間請公假編輯校刊,常常外出進行採訪、在社團討論各種文藝話題,也持續投稿校外刊物發表文章,繼續在我熱愛的閱讀與寫作道路上前進。
其實,板中雖然是男女合校,但當時校風卻非常保守,校方禁止男女生並肩而行聊天,不准坐同一節火車車廂上學,教官更會在放學後突襲進入學校旁的冰果室要求男女生分開吃冰。只有參加社團才能跟異性密切互動,這也成為參加社團另一個非常重要但卻不好說出口的理由。
由於校園環境資訊封閉,我們對於國內外大事的了解,只能透過當時的「老三台」與「兩大報」而得。以1979年震驚台灣社會的「美麗島事件」而言,在執政當局箝制媒體言論之下,我們只知道「暴亂首謀」施明德遭到全台大通緝,之後也只看到施明德企圖易容仍遭逮捕的消息,但對於黨外運動人士爭取民主的訴求卻幾乎一無所知。
相較於當時部分板青社學長、同學已經在製作中華民國領土爭議、了解二二八事件等專題,政治啟蒙較晚的我,則是將心力放在訪問作家林良、琦君、羅蘭等人,藉此探討文學與生活的互動影響。但我萬萬沒有想到,不久之後,我竟然也被冠上了「首謀之一」的莫虛有罪名。
戒嚴時期的台灣校園內設有安全維護小組執行祕書(簡稱安維祕書),由教職員兼任,負責校園內的「保密防諜」工作,但也容易淪為「打小報告」(台語「抓耙仔」)乃至「羅織罪名」、「整肅異己」的工具。當時板中安維秘書為了配合新任校長的政策而加強校內言論審查,「殺雞儆猴」的首要對象就是出版校刊的板中青年社。
在我升上高三之後,板中安維祕書先是改組板中青年編輯委員會,換由另一批校方指定的師生來編輯校刊。新出版的校刊則如同我當年作文比賽冠軍的題目,內容充斥「反共愛國之我見」的八股與樣板文章。
何榮幸高二時參與校刊編輯,完成《板中青年》第37期(左圖)。校刊社被迫解散後,他與同學另策劃《清心集》(右圖)。(照片提供/何榮幸)
何榮幸高二時參與校刊編輯,完成《板中青年》第37期(左圖)。校刊社被迫解散後,他與同學另策劃《清心集》(右圖)。(照片提供/何榮幸)
我和原板青社好友們選擇另一條路,自己到影印店印製社團內部同仁刊物《清心集》,完全沒有對外發行,內容也都是文藝創作,但安維祕書竟然突襲檢查後查扣《清心集》,認為我們非法出版、違反校規,之後更指控《清心集》中我和另外兩位同學的文章「思想有問題」,直接對我們扣上違反《戒嚴令》、《出版法》等大帽子,並決定以校規懲戒我們及移送警備總司令部、法務部調查局和省政府教育廳查辦。
我這個當年師生眼中的「愛國青年」一夕之間就變成了「問題青年」,安維祕書並要求我們的父母到學校接受約談,最愛護我的媽媽因此陷入驚嚇恐懼,則讓我非常痛苦與內咎。

母親憂心安危,但每天剪報守護

這項解嚴前夕的校園白色恐怖風波,後來雖在愛護學生的師長與教官努力阻擋下告一段落,對我們這幾位遭到羅織罪名的學生與家長仍造成莫大陰影。一直到大學時代及當兵期間,我都持續遭情治單位布建線民監控。而在我進入新聞界進行各項採訪工作時,媽媽也總是掛念擔憂我的安危。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當初我沒有得到愛國作文比賽冠軍的話,是否之後就不會選擇進入板橋高中?如果我沒有進入板中青年社編輯校刊,是否就不會因為文藝創作而天外飛來橫禍?如果我沒有被板中安維祕書扣上莫虛有罪名,最親愛的媽媽是否就不用再天天為我擔心害怕?
但人生終究不會重來,我在此項風波之後大學聯考落榜,在南陽街補習班暗無天日的那一年,母親繼續飽受父親的嘲諷奚落,直到我重考考上台大,母親才終於揚眉吐氣且在親友面前引以為傲。我的人生夢想也在台大時期由作家轉變為記者,希望透過文字的力量更快速改變社會。
何榮幸投身新聞業多年,從記者、編輯台主管,到投入媒體改革運動、創辦非營利媒體,以多重角色參與媒體工作。(攝影/王崴漢)
何榮幸投身新聞業多年,從記者、編輯台主管,到投入媒體改革運動、創辦非營利媒體,以多重角色參與媒體工作。(攝影/王崴漢)
而我們這幾篇被板中安維祕書指為「思想有問題」的文章,後來都全文刊登在救國團總團部旗下的《幼獅文藝》和台北縣(現為新北市)救國團團委會出版的《青年世紀》上面。由黨國體制一環的救國團刊物來「認證」這幾篇文章沒有為匪宣傳、顛覆政府的思想,無疑是打臉安維祕書的最好方式。
回到我的報紙記者工作,母親總是在每天睡前將我的報導一篇篇剪下來,最後集結成一本又一本的剪報冊。母親雖然時時惦記我的安危,但她一輩子都用具體行動守護我的夢想,堅定支持我朝向心中的理想道路前進。
至於各級校園內的安維祕書,則因為沒有法源依據,解嚴之後遂在民主化浪潮下走入歷史,如今這個「黑機關」早已不復存在。

人生沒有退縮,繼續逐夢

諷刺的是,多年之後,我竟然獲選為第二屆板中傑出校友。經過時間的淘洗,當年這件板中校園白色恐怖事件的荒謬性已無比清晰。
幸運的則是,在板中公民老師及板青社學弟妹的共同努力下,我和板青社好友們在2022年10月14日重返板中,將當初因為這起校園白色恐怖事件而被迫「消失」的板中青年第37期復歸板青社。板中校長賴春錦和幾位老師特別在校門口迎接我們,代表校方對於填補這頁歷史空白的重視,其後賴校長更在板中圖書館參與學弟妹對我們的深度訪談,也象徵40年後板中師生自發由下而上的轉型正義行動與「平反」
已經在天上的媽媽無法親眼見證這項遲來的正義,成為我人生中一大遺憾。但我知道,媽媽絕對不會後悔鼓勵我寫作投稿、不會後悔支持我選擇板中,更不會後悔在這項校園白色恐怖事件之後仍然守護我的夢想,讓我能夠一步步走向專業記者之路。
59歲之際回首14歲那年的愛國作文比賽冠軍,內心實在百感交集。儘管一路走來跌跌撞撞,我的人生並沒有因此退縮,至今依舊在自己選擇的道路上前進,在日常新聞工作中更加珍惜自由與民主的可貴,並且在多年之後創辦獨立媒體《報導者》而繼續逐夢。
何榮幸2015年創辦《報導者》,是台灣第一個由公益基金會成立的非營利網路媒體。(攝影/王崴漢)
何榮幸2015年創辦《報導者》,是台灣第一個由公益基金會成立的非營利網路媒體。(攝影/王崴漢)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如果人生可以重來,我會希望14歲那年,你發生各種喜怒哀樂事件時,身旁都能有一位支持你追尋夢想的親友。未來無論追尋夢想的過程有多辛苦,你都會因為有這樣的支持力量而堅持下去,然後把這股溫暖的力量傳承給下一代而生生不息。
黃色報導仔

何榮幸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除了在《少年報導者》網站閱讀或聆聽不同人的14歲故事,你也可以透過我們出版的實體書籍,與各領域達人近距離交心:
藍色報導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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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榮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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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導者》創辦人兼執行長。30年記者生涯如一日,中年創業逆襲,期待新聞工作另一次探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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