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一起選總統！Podcast
聽資深政治記者何榮幸說民選總統關鍵字：首次總統直選為何成台海飛彈危機？戒嚴期間禁止多少自由？野百合學運如何推翻萬年國會？
刊出日期 2024.01.10
1月13日，我們就要投下神聖的一票，投下你的總統大選跟立委選舉的選票。可是投票選總統這件事情，在我還在念書的時候，其實是很難想像的。因為現在可以一人一票選總統，都是台灣人民長期努力，甚至還修改《憲法》，才得以達成台灣社會的民主與和平跟繁榮。
接下來我要向各位介紹關於「民選總統」的4個關鍵字，希望能夠帶著大家重回歷史現場，一起來回顧跟守護，我們一路走來得來不易的民主價值。
＃戒嚴跟解嚴
什麼是「戒嚴」？台灣最早出現戒嚴令是在1947年的228事件，那時國民政府為了台灣的安定，曾短暫頒布過第一次戒嚴令。1949年5月，當時的台灣省主席陳誠所頒布的第二次戒嚴令，持續了非常久，一直到了1987年7月14日才解除戒嚴，總共長達了38年。它是全世界所有國家中，曾頒布過的戒嚴令裡數一數二長的，對台灣社會當然帶來了很深遠的影響。
戒嚴令意思就是國家碰到緊急時刻，譬如說戰爭，或者重大急難的時候，政府會頒布一個超越所有規範的法令。舉例來說，在台灣這麼長的38年戒嚴期間，人民不能組成新政黨，大家現在很難想像吧？不管你支持的，或者你聽過的是國民黨、民進黨、民眾黨、時代力量、親民黨、新黨、綠黨等⋯⋯現在政黨數目很多，多到你記都記不住，可是在戒嚴時期只能有一個政黨存在，就是國民黨。國民黨之外，任何政黨要成立，通通會被抓起來，這個就是戒嚴令對於人民權利的影響。
再舉一個例子，戒嚴時期，政府也頒布了「報禁」，也就是報紙的禁令。戒嚴時期的報紙也只能夠是幾家政府給予執照，但問題是政府不會給新成立的報紙執照，這就是當時的報禁處境。
再譬如說，現在勞工不滿，覺得自己的薪水好低，可以去罷工抗議，但如果是在戒嚴時期，這些要罷工的人早就被抓起來了，因為戒嚴時期，不准遊行，也不准罷工。這些基本人權，因為國家當時基於自己認定的急難、戰爭，或者是其他需求，所以在戒嚴時期通通不准人民做。
戒嚴時期的背景是國民黨跟共產黨在進行「國共內戰」，以及台灣發生了228事件之後，國民政府希望台灣社會能夠安定，所以頒布這些戒嚴令。
這對於台灣政治重大的影響就是，我們的總統可以一再連任。大家現在都知道，總統只能連任一次，像是現在的蔡英文總統，因為她已經連任一次了，她不能夠再連任，這是《憲法增修條文》規定的。可是在台灣長達38年的戒嚴時期，政府因為訂定《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可以在戒嚴期間取代《憲法》，成為最高的法令。這個臨時條款就規定總統可以連任，而且要連任多少屆都沒關係。
當時的總統是蔣中正，他前前後後當選了5任總統，等到他過世之後，他的兒子蔣經國則當選第6任總統，之後連任一屆。所以整個戒嚴期間，我們的總統都姓蔣，「大蔣總統」跟「小蔣總統」父子接連統治台灣這麼漫長的時間，是一個很奇特的現象。
另外一個奇特的現象是，那時還沒有一人一票選總統的制度，那麼總統是怎麼產生的呢？其實是由一群叫做「國民大會代表」的人選出來的。當時的國民大會代表因為都是中國各個省分選出來的代表，來到台灣之後便繼續選總統，所以有個很荒謬的現象就是，這些國大代表有的人還是代表山西省，有的人代表山東省，有的人代表黑龍江省，這些省分跟台灣距離那麼遙遠，卻由這些人來繼續選台灣的總統。
而且因為臨時條款規定，這些國大代表可以一再連任，不用改選，所以他們就變成了 一個「萬年國會」。我曾經去採訪過國民大會，看到當時很多國大代表年紀很大，我的記者前輩們甚至曾經看過很多國民大會代表去國民大會開會，還打點滴投票誒。
戒嚴期間這些扭曲畸形的政治現象，最後終於在台灣人民爭取民主化的過程當中，一點一滴的瓦解。台灣人民不斷地用各種方式組成政黨上街遊行、舉辦刊物，爭取各種人民的基本權利。終於到了1987年7月14日，時任總統蔣經國宣布解除戒嚴，台灣才真正邁向新的民主化時代。
＃野百合學運
台灣在爭取民主化的過程當中，台灣社會開始去衝破黨禁、報禁，也開始舉辦各種集會遊行，其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學生運動，便是在1990年3月18日發生的「野百合學運」。
當時有幾個學生，他們自己自動自發來到中正紀念堂靜坐，抗議萬年國會的現象。這些熱情有理想的學生們認為，我們應該要一人一票直選總統，這件事情對於台灣的民主發展非常重要。那時候兩萬多名學生上街，非常辛苦，所以學生們也是輪班靜坐，讓這個運動持續很多天。
因為野百合學運持續了很多天，台灣社會愈來愈重視，時任總統李登輝就接見了野百合學運的代表們，一同討論怎麼解決萬年國會的問題。最後大家達成共識，李登輝承諾他要召開國是會議，推動台灣的民主化進程，因此野百合學運也在李登輝做出幾點重要的承諾之後，宣告落幕。
我們用行政跟立法兩個不同角色，共同推動台大的校園自治跟校園民主。等到野百合學運真的發生之後，我跟羅文嘉的這一屆學生，男生都已經在當兵了，可是我們都深刻感受到了台大學弟妹們參與野百合學運的熱情。
最具體的例子就是我自己創立的這個社團，它叫做「傳真社」，當時的社長周克任，他就是最早到中正紀念堂抗議萬年國代的5個學生之一。大家可以想像，當年的學生好熱情，為了這些跟自己沒有直接相關的事情抗議，甚至有的人還絕食，連下雨也不離開，為的就是希望台灣更民主。
＃修憲
野百合學運發生之後，台灣社會已經有很高的共識，希望能夠推動總統直選，也希望能夠讓萬年國代走入歷史，但問題是這件事情它不會自己發生，需要透過「修憲」，才能夠達到這些重要的政治改變。
不過，問題是修憲在任何國家都很困難，不知道大家有沒有聽過，我們最近一次的修憲努力，是希望讓18歲的年輕人能夠具有投票權，因為《憲法》規定20歲才有投票權。然而，很可惜的是18歲公民權修憲複決公投沒有通過。這也顯示修憲這件事情有多麼困難，即便18歲公民權已經是世界的趨勢，可是台灣到現在都還沒有辦法落實。
回頭來看，當年野百合學運發生之後，在這麼困難的情勢之下，到底要怎麼修憲呢？其實那時候也修憲修了好多次，我們現在看到的總統直選、立委選舉制度「單一選區兩票制」，還有萬年國代走入歷史，這些都是一點一滴、一次修改一點才得來。
那時最關鍵的一次修憲，發生在1994年7月。那一次國民大會的修憲終於決定我們的總統選舉方式，也就是現在大家都很習慣的一人一票選總統，而且總統選舉的任期4年，只能連任一次。這一次修憲能夠成功，其實經過了很激烈的政治鬥爭。大家不要覺得政治鬥爭好像很可怕，其實政治上面的改革，都會有不同的主張，背後代表不同的力量得要競爭，這是很正常的事情。
當時執政的國民黨對於總統直選其實沒有很高的共識，所以黨內出現兩種聲音：一種聲音是「公民直選」，就是現在我們大家都知道的一人一票選總統，另外一種聲音是主張「委任直選」，是指仍然由人民先選出國大代表，只是這個國大代表已經是全由台灣人民選出來的，不再是山西省、山東省等，因為他有了台灣人民選出來的代表性，再由這些國大代表根據人民選舉的各政黨得票數，依此選出各政黨推選的總統候選人，最後決定一個人當我們的總統，有一點點像是美國的「選舉人制度」。
例如前一任的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還有現任的美國總統拜登（Joe Biden），他們也不是美國人民一人一票直接選出來的總統，美國人民投票之後是選出了一個「選舉人」，各州的選舉人組成了一個叫「選舉人團」之後，由選舉人團在不違背選民意志的情況之下，選出了川普跟拜登當選總統。
那時國民黨裡面的這一派主張學習美國，由國大代表來代表人民選出總統，所以叫做委任直選。這兩派上演很激烈的政治鬥爭，最後公民直選派占了上風，才能夠在1994年的國民大會修憲的時候，確立了總統直選的選舉規則。
總統直選對於台灣社會有很重大意義，因為國民政府從中國來台灣，把《憲法》也帶來台灣，但那時的《憲法》很多規定已經不符合當前社會的需要，很多規範是與中國有關的事情，其實我們做不到，而很多台灣的事情我們又沒有辦法放入《憲法》。因此，總統由一人一票選出之後，這在政治方面代表台灣自己是一個主權獨立的國家，代表我們能夠有自己的軍隊、自己的稅收、自己的國防。台灣的民主制度，便是這樣一步一腳印而來的。
＃總統直選
1996年的3月23日，我們選出了第一位人民一人一票直接選出來的正副總統李登輝跟連戰，當時參加投票的500多萬台灣人都參與了這個非常重要的民主里程碑。
關於總統直選還有很多小故事，光是以我自己來說，我就採訪了很多跟總統直選相關的抗爭行動。我自己印象最深刻的一次，是在我剛當記者的第2年。1992年民進黨發起爭取總統直選的大遊行，原本我們也去採訪遊行，想說把遊行訴求清楚寫出來，讓讀者能夠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沒有想到，那個遊行隊伍走著走著，走到台北車站之後就不走了，幾萬群眾開始在台北車站的廣場坐下來，4天3夜都不離開，當時還下雨，但這些群眾爭取總統直選的熱情都沒有被澆熄。
我們這些記者也就4天3夜都在現場採訪，坦白說非常辛苦，當時根本沒有電腦，沒有手機，什麼都沒有，我們是怎麼寫稿呢？其實是寫在稿紙上面，然後找間台北車站附近的有傳真機的餐廳，幫我們把稿紙一張一張傳真回報社，最後報社再把我們稿紙上面的字把排印成鉛字，印製成報紙。這些對我來講是一輩子難忘的經驗，能夠採訪總統直選遊行，見證歷史，十分興奮。
這些年來大家也看到，台灣人民已經把總統直選當成我們生活的一部分，可是我們周遭鄰近的中國對於台灣的總統大選很有意見。每一次總統大選，我們也都看到中國政府對於台灣有各種不同的文攻武嚇，打壓台灣的總統大選。其中最出名的一次，當然是1996年台灣第一次要總統大選時，中國對台灣的外海發射飛彈，成為全世界都矚目的台海飛彈危機。
現在每4年我們都順利的完成總統選舉，產生代表台灣主權的總統，中國對台灣的威脅雖然一直存在，但是我們已經用自己的行動，證明我們非常珍惜台灣民主的成果，我們也不必對於中國的各種文攻武嚇過度驚慌，因為自由民主是我們相信的核心價值，我們會繼續堅守下去。
從解除戒嚴、總統直選，到現在已經完成了好幾次的政黨輪替，大家都已經很習慣不同政黨的輪流當總統，然後國會也由不同政黨輪流當國會的多數，台灣人民爭取民主自由的過程，已經被國際社會稱之為「寧靜革命」，也被很多民主國家肯定為成功的故事。台灣能夠成為華人社會的自由民主典範，這一路走來真的非常不容易，值得全體人民好好的呵護跟珍惜。
【後續與迴響】（2024.01.13）
2024總統大選於1月13日投開票，由民進黨推薦的總統候選人賴清德、副總統候選人蕭美琴以558萬6,019票、得票率40.05%，當選台灣第16任正副總統。他們將接棒現任總統蔡英文，展開民進黨連續執政的第三任期，是台灣自1996年總統直選以來，首次有政黨打破「同一政黨執政不超過8年」的政治定律。此次總統大選選舉人數共有1,954萬8,531人，投票人數1,404萬8,310人，總計投票率為71.8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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