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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夏曼.藍波安回望少年時光,寫下在蘭嶼海邊捕抓海膽、與少女共賞月光的青春悸動。(攝影/謝佩穎)

【我的14歲】夏曼・藍波安:海膽蛋的滋味與「燒傷腦袋」的華語課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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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太平洋的第一道晨光照射在蘭嶼,我們的部落,約莫有7位少男正處於14歲的美麗年紀。秋季的晨光是溫暖的,照耀在我們身上也是身體正式吸納熱能的時候,我們恰是國中二年級的學生,肉體的逐時的變化,思維,未來前程的操心,於是14歲也是煩惱的開始。

想靠自己考高中的煩惱

出身蘭嶼的夏曼・藍波安長期書寫自身、族群與海洋。圖為紀錄片《大海浮夢》劇照。(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出身蘭嶼的夏曼・藍波安長期書寫自身、族群與海洋。圖為紀錄片《大海浮夢》劇照。(圖片提供/目宿媒體)
我的煩惱是,在我10歲的時候,就已經決定靠自己考高中,因此我小學最要好的三位同學,在我們14歲的時候,就發現我漸漸疏遠於他們了。他們天天歡樂,天天踢足球,天天玩籃球,開始天天注意女同學們,企圖初嚐談戀愛的美妙滋味。我當然也與好同學們打籃球、踢足球,然而島嶼的美麗風景,許多拼板船出海船釣的情境,遊牧於大海中,也是非常吸引我的未來想像,認為在炙熱陽光下的藍色大海獵漁船釣,似乎綻放出極為野性的男子氣概,這樣的生活也是我14歲未來想要承繼的民族事業。
我有一位男同學叫卡斯瓦勒,他說:「今天晚上的月光非常亮麗,放學回家後,我們『揪』幾位女同學去海邊礁岩區,男生下海撈海膽,女生在岸上去掉海膽尖刺,好嗎?」
我說:「當然很好!」這是個好主意,也是健康的同學們的夜間活動。秋季的小島月色似乎永恆散發著寧靜無比的浪漫,彷彿是營造14歲最精緻的浪漫私地,那是1971年的十月天;問了女同學們,她們的興奮雀躍勝過月亮光芒的光。於是我們這群15、16位14歲的少男少女,在月光照拂下走在礁岩上,而天空的眼睛見證所有的我們內心裡漸漸冉升的,初微升的,又不完美的情慾,野性空間營造的浪漫情境勝過於亞當、夏娃初嚐人生禁果的時空。夜空的風影涼意來自北方,而月光下寧靜而晦澀的海面,恰似沸煮青春的雛期情竇,我們每一個人的臉龐是月光模糊了我們雛期情竇的跳動肌膚,女孩曖昧的笑聲說道:「你們趕快下海抓海膽啦!」

月光下的魔鬼海膽

微微波浪是我們從小就極為熟悉的浪影,7、8位小男生我們,在女同學們熱情地催促下,撲通一聲地就掉進海裡了。數根竹竿,兩個大口掬網,我們這群小男生是純潔的,對早熟的女同學們沒有壞心眼,是純純的同學友誼。
月光是我們潛入海裡的明燈,月圓微光促使魔鬼海膽跑出洞穴吸納光能,我們熟練地下潛浮升。半個小時以後,我們就收集了百個魔鬼海膽,然後攤開在女同學們的眼前,女同學們極為雀躍地用撿來的木條擊碎海膽有毒尖刺,沒多久就把百個海膽尖刺擊碎,之後我們一行人把海膽帶到部落沙灘上的拼板船,少男們敲開海膽殼,用海水清洗,海膽肥美的蛋黃呈現在月光的照明下,而後我們用手指把肥美的海膽肉送進嘴裡,「哇!哇!哇!」「好好吃喔!」「好好吃喔!」
鮮美海膽肉的蛋白質如是激發了我們初成長而不成熟的情竇,潔白的牙齦縫隙填滿了海膽的顆粒,呼出的口氣發出淡淡的海鮮味,濃濃的潮水味,恰是少女少男初戀者奉獻初吻的極品味覺,但我們都是同學情誼,集體約會,誰都沒有占有誰。深夜的微波浪清洗吹拂著岸邊的沙岸,那是海陸戀情的寫照,海波浪象徵少男們的情慾,沙岸象徵少女們豐腴的情緒,100多個的海膽,讓我們飽足了天然野味,嘴角呼出的盡是甜鹹的海膽野味,我們用舌頭繞圈上下唇,集體性的歡愉,月光的微明可以目測探索出每一個的我們嘴唇下奉獻初吻的慾望蠢動。
燃燒的漂流木的旺火漸漸在北風的助燃下,唯有月的圓光還在燃燒我們對心儀的女同學不好意思說出口的「話」,我們在嘗試說出那句「話」,但我們的語言沒有「我愛妳」這句話,阻塞了月色營造的熱情,圍籬了熱滾滾的少男少女的初蒸騰的肉體。我覺得我們這群部落的少女少男正在孕育沙灘上某種絕美的集體戀情的幼苗,我們都是14歲。
身為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海洋文學作家之一,夏曼.藍波安對14歲最深刻的記憶也來自海洋。(攝影/謝佩穎)
身為台灣最具代表性的海洋文學作家之一,夏曼.藍波安對14歲最深刻的記憶也來自海洋。(攝影/謝佩穎)
夜原本就是寧靜的動詞,海膽肉抹過我們跳躍的雙唇,海潮聲似是激發我們初嚐初吻的地震儀,廣袤的海洋似是釋放少男少女們初嚐初吻的助燃火種。月光是攝影的鏡頭,沙灘似是床褥,海潮聲似是藍調樂府,星辰繁星似是初戀情人們不滅的見證者,拼板船似是我們的屏風,我們彷彿正在書寫沙灘戀情的浪漫,書寫幾行朦朧的詩句。
秋季北風的涼意,催促某位同學的逃離,說道:「我們先離去。」接著:「我們先離去」⋯⋯一對說出:「走吧!」彷彿是空曠的沙灘上最優美的結論,是14歲的少女少男最完美的藍調。他們於是消失在「海膽團隊」的歡愉對話。
卡斯瓦勒一對,吉吉米特一對,而我忽然也有了愛慕的女同學伴,我們好友三對,各自掘挖深深的沙灘坑,再填上乾溫的沙灘,再以沙灘造高高的圍牆,躲避風影的吹佛。初搭配的一對小戀人,害臊的牽著手,心跳加速的躲進沙坑堡壘,我們14歲,夜空沒有一片雲朵,我們肌膚接觸,我與她人生的異性初貼,點點繁星,月圓的千億年的光能直射我們的初吻,那是極為尷尬的一刻,發覺我們的肉體在發燙,感覺我們的一對雙脣齒縫還遺留著海膽蛋的鹹味,彷彿海水還殘留在我們的舌尖,海膽味的「初吻」是潮水聲在助陣,千億星辰,以及顆粒的月光助燃舌尖的運動能量,「好甜啊!好甜啊!」說在心頭的尖端。我們14歲了!她叫悠耀恩,我是齊格瓦。好久好久以後,向光面的山頭漸漸微明,我說:「你先吧!」
她走了,沙粒還有她身體餘溫,幾分鐘以後,我起身望著微浪的宣洩,不好意思的望著夜空星辰,月光,原來我的14歲是如此美好加上完美啊!原來魔鬼海膽是如此、如此地有學問啊!我說在心裡頭,之後,我們在學校假裝不認識,但認真地回味那鹹鹹海膽味,還有齒縫間殘留的海膽蛋。

校園裡的「挑燭火」夜戰

圖為夏曼.藍波安第一部得獎之作《黑色的翅膀》及書寫自身回歸蘭嶼、在海洋與族群間摸索並重建文化認同的散文集《冷海情深》。(攝影/謝佩穎)
圖為夏曼.藍波安第一部得獎之作《黑色的翅膀》及書寫自身回歸蘭嶼、在海洋與族群間摸索並重建文化認同的散文集《冷海情深》。(攝影/謝佩穎)
那時候我們只是國中二年級的學生,回到學校的我們,彷彿品嚐魔鬼海膽的蛋黃讓我們身體與心靈已是半成熟了,初吻的品嚐也如是進階的成人儀式,課堂上的相見還略帶尷尬的眼神,而我初吻的品嚐,我認為只是人生靈魂短暫的香吻巧遇,而我面對的是自己的未來歲月,也許那一吻是宣示我們戀愛了,14歲戀愛歲月的熱能正在儲蓄能量,我們每一對初戀人是人生旅程最為新鮮事兒。
我與戀人開始開夜車念書,我與幾位男同學在放假日努力捕抓肥美的青蛙,而後賣給雜貨店的漢人,再買幾根蠟燭。學校關掉電燈(當時學校晚上只開兩個小時的電燈,供我們念書、寫作業)以後,我們會在凌晨3、4點起床,在教室點著蠟燭念書。許多同學的起床,目的是與初戀情人多一點獨處的時間。
蘭嶼國中校園兩邊都是礁岩的海邊,考試期間同學們都假裝認真地念書,眼睛卻是望海賞景,因為認真念書是非常困難的一件事,華語漢字的國文、生物、歷史、地理、化學、物理等等的課文,是極為困擾我們的腦袋,一切的課文與我們民族的日常常識完全無關,念起來極為傷透心臟,燒傷我們的腦袋。而我,只好死背,考起試來漸漸好轉。
其次,我14歲的時候,對英語課發生了濃厚的興趣,把課文全部背誦起來,於是國二時期,我的英文課幾乎都是考滿分,孕育了自己把夢想實現起來的勇氣,就是靠自己考高中、考大學、考研究所。
初戀情人依舊在我凌晨起床開夜車念書的時候,也起床陪我念書,教室裡當然不止我們兩個在念書,還有其他的一對一對的小戀人,同時念書,同時共築未來的夢。我的小戀人問我,說:「你若考上高中,你還會愛我嗎?」「當然愛你啊!當然愛你啊!」我說。

只有風的歌聲可以回味

時間已逝,唯有風的歌聲可以將他帶回14歲在海邊的那一晚。(攝影/謝佩穎)
時間已逝,唯有風的歌聲可以將他帶回14歲在海邊的那一晚。(攝影/謝佩穎)
16歲,我考上台東高級中學,在台東上課;我們許多無法考上高中、職業學校的女同學都去了西部,做起工廠裡的小作業員,我的小戀人也不例外,在台中某工廠當成衣作業員。出外工作,出外念書,我們開始思考現實生活,而我的思維重心則是念大學。分手在遠距離,在時間的催化自然地形成了。
那一夜的海膽香吻,那一夜的肌膚相貼,在沙坑裡的相擁,在繁星月光下的監視,或祝福,成為我日後最為美好的回憶,是我後來的戀情無法超越的記憶,無法超越的甜蜜,如今只有風的歌聲可以把那個當時的情境拉回來,只有潮聲可以讓我繼續回味那瞬間的初吻,流淌的鹹味是濃烈的海膽蛋,我的14歲的夜夢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是什麼樣的滋味讓我的14歲的夜吻甜蜜? 北極星嗎?抑或是天蠍星座!或是織女星⋯⋯ 她說,是南十字星座的海洋傳說 母親說,齊格瓦,把你旅行的靈魂寄託在織女星上 於是,波峰上的涗浪帶走我的靈魂旅行 我認為,是我的夢想讓海洋帶我旅行 我稱之《大海浮夢》
紀錄片《大海浮夢》拍攝夏曼・藍波安與兒子合力打造拼板舟,傳承海洋民族的智慧與傳說。(攝影/謝佩穎)
紀錄片《大海浮夢》拍攝夏曼・藍波安與兒子合力打造拼板舟,傳承海洋民族的智慧與傳說。(攝影/謝佩穎)
黃色報導仔

夏曼・藍波安(Syaman Rapongan)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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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色報導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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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曼・藍波安(Syaman Rapong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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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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