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4歲】柯志明:為了見白色恐怖入獄的爸爸,我把一整本的《新英文法》讀完
刊出日期 2025.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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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2年2月的那年寒假,我終於再見到爸爸。這一年我國中三年級,不久前才知道爸爸原來不是去美國,而是在台東的監獄。
媽媽在寒假前半年,告訴我爸爸被關在台東泰源監獄,說要帶我去看爸爸。我很緊張,已經超過10年沒見過爸爸,之前每年爸爸都會「從美國」寫信回家,常叮嚀我好好讀英文。會面前幾個月,我拿出國中版的《新英文法》,從頭讀到尾。
我爸爸柯旗化,就是那本書的作者。他原本是高雄女中的英文老師,寫了《新英文法》自己出版,成為全台灣中學生學英文的暢銷書。沒想到1961年,在我近5歲時,爸爸被以「預備叛亂罪」判刑12年。
媽媽為了保護我和弟妹,說爸爸在海外進修,每年都寄聖誕禮物給我們三兄妹,直到1971年妹妹升國中時寫了一封信,才揭穿了這個虛構的故事。
白色恐怖受難者柯旗化,《新英文法》影響無數學子
柯旗化,1929年生於高雄,是白色恐怖受難者,也是台灣知名英語教育者。先後擔任高雄縣立旗山中學(今高雄市旗山國中)、高雄女中等校英文老師,並曾於1954年出任美軍顧問團翻譯官。
1951年住家被查獲一本《唯物辯證法》,被送入綠島強制勞動及思想改造,直至1953年4月6日被釋放。出獄後開辦補習班,1960年出版《新英文法》至今增印超過100版,累計銷售量逾200萬冊,是台灣最長銷的文法書。1961年再度因叛亂罪逮捕,判刑12年,刑滿時又以感訓為由再被監禁2年8個月,直到1976年6月才出獄。

小妹寫一封信,揭開10年大祕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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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我兩歲的妹妹從小比我活潑好問,她在信中問爸爸:「我很懷疑你不在美國,而是在台東」、「為什麼我們寫信總是寫台東郵政7908附2信箱,為什麼不寫美國xx州xx路xx號呢?」
媽媽和爸爸商量,決定告訴孩子真相,而且在考量我的心理承受能力之後,決定在妹妹那封信寄出半年後的那個寒假,再安排我去監獄和爸爸會面。那一刻,除了緊張,我的心情既興奮又複雜。
後來才知道,這已是爸爸第二次被關,在爸爸還單身的1951年時,就因被發現家中有疑似左派的書籍被捕,以「思想左傾」定罪,送到綠島「管訓」了1年8個月。
媽媽告訴我們兄妹爸爸入獄的事實時,一直對我們說,爸爸不是壞人,「如果他真的做了什麼被關,也不是為他自己,我們不能背棄他,不管怎樣都要撐到最後。」
但我的頭腦一下子湧進太多東西,無法消化理解,一個好人怎麼會被判重刑?一個爸爸怎麼不讓孩子知道他在哪裡?他到底做錯什麼事、犯了什麼罪?一個14歲的孩子,遇到這種事,原本單純的世界一下子天翻地覆。
K完整本英文法,連索引都細讀

當時我也很困擾,見了面,要和爸爸說什麼?我和他已經超過10年沒見面,我想爸爸可能不知道跟我說什麼,我也不知道跟他說什麼。所以,我決定在去會面之前,先把《新英文法》讀完。
我在國中雖是「前段班」,但不是很認真,英文老師發音是日本式的,上英文課時我大部分時間在打瞌睡,一知道要去見爸爸,才開始猛讀,用功了半年,強迫自己三天要讀完一章,並且做完每一章的練習題。
規定的會面時間很短暫,爸爸媽媽和我的情緒都很激動,但我可以感覺那一天爸爸的心情非常好。
我們被帶到監獄會客室與爸爸會面,輪到我說話時,我開始跟爸爸討論我讀《新英文法》的心得,我說編得很好,還特別強調書中的索引很好用,對我幫助很大。一般文法書沒有索引可對照查找,他聽了很滿意,對我說,他花了很多時間編索引,用這種方法來唸書比較有效率,不是只寫測驗卷而已。
會面之後爸爸寫信回來給媽媽:「您和明兒來接見以後,我心情一直很愉快,食慾增加,身心狀況俱佳。愛的力量竟是如此神奇,我應該感謝您和孩子們愛著我。」後來我從其他書信才知道,爸爸在獄中不只身體常有病痛,內心長期陷在憂煩焦慮和悲傷沮喪。
14歲,開始換個方式看世界
這次會面也對我的未來帶來一些啟發。除了英文有明顯進步,爸爸信中描述我「是個懂事可靠的小孩」,也說我「將來或適合研究工作」。
爸爸坐牢,以及後來陸續發生的事,讓我開始思考很多事,心中有太多疑問想解開。有時也覺察到被人從背後指指點點,我常忍不住抓狂,性格愈發陰鬱壓抑,但我也很想弄清楚,我們家到底為什麼會變這樣?國家為什麼有權力可以抓這麼多人?我對國家、社會的看法,整個都要從頭來過。
對一個14、15歲的孩子來說,要重新看世界,要尋找出一條自己的路,還要回答「我是誰?」覺得自己的存在還有價值,未來做的事情還有意義,很不容易。這些一件、一件都在刺激我,我會問很多、想很多。

改裝天線,聽BBC和中國電台
當時我有一個親戚在高雄加工出口區工作,工廠生產收音機外銷,他給我一個有短波頻道的收音機,我就在家裡把電視機天線改裝連線,可以聽到英國《BBC》、《美國之音》(Voice of America),還可以收到中國大陸的電台廣播。
半年後我進入高雄中學就讀,視野打得更開。學校圖書館有個閱報室,裡面有香港的《星島日報》、《南華早報》和其他海外的報紙,每天午休時間我都去找報紙看。
接觸不同的資訊後才發覺,以前作文常會寫「反攻大陸解救大陸同胞」,都是政府宣傳的反共八股,政府自己也知道已不可能反攻大陸。
被抓的不只是爸爸,台灣大學經濟學系畢業的二叔柯飛樂也被關了兩年。當時政府為了壓制反對力量,很多人的信件都會被檢查,二叔的朋友曾寫一封信寄給別人,信中批評政府專制獨裁,因為柯旗化弟弟的名字也出現在信裡,政府就照信中提到的名字株連,一個一個抓人。
來自旗山善化之名,卻被冠上「紅旗」和「赤化」問罪

我爸爸和他的兄弟姊妹是家族第一代讀書人,我阿公不識字,台南善化老家太窮,到高雄旗山學製麵,入贅娶了製麵師傅的女兒,師傅過世後,我阿公、阿媽提了兩箱行李,從旗山走了30幾公里到左營,開了一間小麵鋪,養活7個小孩。
我爸爸是長子,喜歡看書,剛好那時日本政府成立國民學校可以入學,一路從高雄中學讀到公費的台灣省立師範學院英語專修科。阿公為他取名「旗化」就是懷念旗山和善化。好笑又可悲的是,後來爸爸被抓時竟被審問的人認為,這名字來自共產黨的「紅旗」和「赤化」,暗示會叛亂。
出身工人子弟,爸爸對弱勢者比較同情,思想上也比較接受社會主義,擔任教職後還一直有文學家的志向,希望能用出版改變社會。他成立的第一出版社,出版英文學習書外,也出版文學作品,台南作家葉石濤就是爸爸的好朋友。葉石濤也曾因「知匪不報」被判刑5年,後來完成了《台灣文學史綱》,是台灣人自己撰寫的第一部台灣文學史。
我國三之後,也開始自己找書來讀,也許受家人影響,比較接受批判思想,進校風自由的雄中後,閱讀比較有系統,高中就看國民黨宣傳部長任卓宣批判馬克思主義的著作,大學才看到當年害我爸被管訓的《唯物辯證法》,也看「台灣革命家」史明被禁的《台灣人四百年史》。那時有人說「台灣的報紙要倒著看」,不要相信媒體,我帶著懷疑和批判看各種新聞和文章,思考文中的論點是不是經得起經驗論證。
大學狂飆,跑全台為工人立委助選
戒嚴與解嚴,台灣社會有什麼不同?
1949年5月19日,當時的台灣省政府主席兼警備總司令陳誠頒布戒嚴令,宣告5月20日零時起實施戒嚴,人民自由與基本人權,包括集會、結社、言論、出版、旅遊等權利都被限制。為了消除異議者的聲音,當時新聞局或警總可以在未經正常司法審判下,以「禁書」名義查扣書籍,逮捕出版或販賣禁書的人。這項戒嚴令,直到1987年才由當時的中華民國總統兼中國國民黨主席蔣經國宣布於7月15日解除,也就是「解嚴」,人民言論自由大為提升。
爸爸可能被關怕了。他12年刑期滿時,又被無端留在綠島管訓兩年8個月,加上之前第一次管訓,前後共被囚禁超過16年,我讀大二時才被釋放。

爸爸出獄回到家裡,管區警察常來登門問話,還有線民隨時回報做了什麼事、去了哪裡參加什麼活動,全家人都要列管。我畢業去當大專兵,日子也不好過,輔導長和保防官叫我去問話,問你爸爸在家裡怎麼樣,你跟你爸爸談了什麼一定要寫報告,他們只讓我當一般兵,或許是在防範我擔任安全士官管控槍械。我在美國讀完博士得到中研院民族學研究所的工作機會,也因我的背景,被校園特務打小報告說參加海外台獨組織,差一點回不來台灣。
我爸爸坐牢時持續寫作,出獄後繼續經營出版社,還創辦《台灣文化季刊》雜誌,也在報刊發表政治評論。但是,他卻反對我繼續深造讀社會學,要我大學畢業後回高雄接手出版社的印刷業務。他在獄中的10多年間,幸好《新英文法》那本書長銷,媽媽才能帶著我們三兄妹正常生活。
砸壞電視機,反對我娶外省人
我考上台灣大學社會學研究所,之後又出國讀社會學,都沒順爸爸的意,連結婚也沒順他的意。在美國紐約州立大學賓漢頓分校(Binghamton Universit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讀博士時,我認識在同校讀電腦和資訊管理的太太,休假回台灣告訴爸爸我們即將結婚,在客廳談這事,爸爸氣得坐不住,「外省人還在統治我們,怎麼可以和他們結婚!」當場掄起家裡防身用的棒球棍,猛力一揮,砸破客廳的電視機。
我太太的父親是廣東人,曾出任國民黨的院部級主任祕書,我可以理解爸爸心中的氣。但我與太太兩人的婚姻沒有省籍考量,太太也不是從政治和爸爸的背景來了解我。
爸爸反對,我並不妥協,但很困擾,只好去找爸爸的老友葉石濤。葉先生問我:「她(太太)愛不愛你?」我說:「有啊!」「你愛她嗎?」我說:「有啊!」他就說:「趕快結婚生個小孩就好了。」然後說我爸爸:「他是個文學家,文學家怎麼可以缺乏浪漫的情懷!怎麼可以這樣子反對人家的愛情!」
還沒得到爸爸同意,我們就在美國公證結婚,後來我跟我太太回台,爸爸沒有再提什麼,也許真的是看到孫子就好了。
聽見孤女的願望,讓無名英雄的故事被看見

從大學到中研院,我的學術方向和志業,都與14歲開始發現的事有關,研究主軸一直沒有離開「土地」,一直在探究台灣社會的真實存在,解答「台灣是什麼?」「台灣社會存在有何意義?」在面對真實的歷史後,重構自己的故事,透過說出我們自己的故事,來了解並找到「我們是誰」。
回到台灣進入田野訪查,研究活生生的農民。我的博士論文,探討工業化過程中,國家機制如何榨取農業部門剩餘,做為工業部門的初始資本。我回想外婆說她兒時家窮,心須去田裡撿別人挖剩掉下的地瓜來吃,我小時外公騎腳踏車載我經過前鎮加工區,一眼看去全是下班女工密密麻麻湧出工廠,這就是所謂的「農業被壓榨之後擠出來的廉價勞動力」──政府用不平等的交換手段「肥料換穀」壓低米價,農家種田沒辦法生活,每家都必須有人從小外出做工,〈孤女的願望〉那首歌就是在描寫這種情況。
有壓迫就有反抗,數十年來我研究的共同議題,就是處理台灣歷史上的國家/社會關係,包括戰後台灣的企業與勞動關係、日本殖民經濟體制下的農業與農民,以及清代地權問題上的國家與族群關係,一層層梳理國家統治策略對社會和民眾造成的傷害及反抗。

我走進各地研究考據台灣史,無意中發現林爽文等「眾兄弟」在台中東勢的葬身之地與骨骸。林爽文事件是清代台灣三大民變之一,朝廷視這些偷越土牛界到界外私墾番地的民間武裝力量為威脅,派軍隊來抓捕領袖林爽文,引發抵抗衝突,不僅遭6萬清軍南北追殺,因族群矛盾而被利用動員的客家義民和原住民也加入圍剿,他們最後逃進番界,在東勢被殲滅,死了超過1萬人,棄置萬人塜。
表面上這是200多年前,地方幫會不滿官府統治而起事,背後其實深埋著各種複雜因素,包括利用原住民與漢人間的對立,劃界遷民封禁番地禁止開墾,以及利用漢人社會內部漳州、泉州、客家人群之間的衝突分化離間,處處都有國家權力的介入操弄。
有人說這些「眾兄弟」是造反,也有人說是起義。到底是什麼?這些兄弟大部分都來自底層弱勢,無力發聲,埋骨之地200多年不為人知。我覺得,歷史研究對那些失聲的人有所虧欠,他們的聲音還沒有真正被聽見,我想從各種文獻去挖掘,幫他們發聲,說他們的故事。「眾兄弟」就是有種氣魄,願意跟那些受苦的、被壓迫的人站在一起,我們不應讓他們這樣默默無聞地含冤九泉。
希望台灣社會,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這幾年,除了發表學術研究,我也去學校或公共電視,用說故事的方式,講台灣歷史和台灣社會。
我想持續為底層民眾發聲,2021年為林爽文義塚寫祭文,我寫道:「弟子冥冥之中似乎奉有指示,種種奇妙因緣巧合,才得以為眾兄弟還原歷史真相,也期望台灣社會總有一天,得能還眾兄弟一個公道。」
研究歷史悲劇的意義,就是希望人們不要再犯同樣的錯誤。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要學會等待,要冷靜地等待機會。我知道你很容易動怒,特別是有人指指點點,說你們家,說你爸爸怎樣怎樣時,帶著不是善意的、看異類的眼光,你不知道他們為什麽會這樣,但沒關係,calm down,calm down,冷靜,冷靜,不然你很容易變成憤世妒俗,一直掉在「怎麼會這樣!」的漩渦倒下去。要學會看不見、聽不見那些,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知識會帶給你力量,當你多看書多接觸世界,就更認識自己,更認識這個社會,很多原本亂成一團的事,讓你困惑惱怒的事,你可以看得比較清楚,就不會那麼辛苦,知識會讓你對自己、對未來更有信心。

柯志明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除了在《少年報導者》網站閱讀或聆聽不同人的14歲故事,你也可以透過我們出版的實體書籍,與各領域達人近距離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