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4歲】呂忠翰:打赤腳登上人生第一座百岳,和山成為交往一輩子的「好朋友」
刊出日期 2025.03.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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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時候父母到台北工作,我是在彰化鹿港鄉間跟著阿公、阿媽身邊長大的孩子,因為臉紅紅肉肉的像顆蘋果,阿公都叫我「令果」,身邊的朋友們也都跟著「阿果」、「果果」的叫我。
阿公、阿媽平時忙著務農不太有時間管我,記憶中,我的小學生活除了下課在校園裡跑來跑去、用橡皮擦屑逗弄隔壁女生,進教室上課就開始睡覺。那個年代體罰是家常便飯,老師不管大考、小考老要求90分起跳,但我都是考1、2分的那種,多數時候我都在罰站、罰寫,或是排隊等著被老師打手心。
到體制外學校「改造」,被原住民老師打開「學習開關」

五、六年級時,我連一個句子都寫不完整,只能寫注音、甚至注音還拼錯。成績實在太差。爸媽擔心我之後可能沒有辦法進入一般體制內的國中就讀,當時舅舅粘峻熊在新店創辦森林幼兒園,建議可以把我送到體制外的毛毛蟲學苑(今信賢種籽親子實小)念書。
在那裡我才第一次知道,原來上課可以不一定要在教室裡。當時體制外教育才剛起步,不像現在蓬勃發展,因為舅舅的關係,認識到發起 「410教改運動」的黃武雄教授,我很常跟著他們上街頭參加各種遊行,那段經歷也一直影響到我現在做的事情。
剛到毛毛蟲學苑的時候,我沒有朋友,每天都坐在教室裡發呆。某天,有位老師進來教室問我:「想到要幹嘛了嗎?」他帶我仔細認識校園,讓我慢慢信任他,才知道原來這裡每位老師的專長興趣都不同,有的老師教中文、教英文、會帶學生去釣魚、打籃球,讓我覺得「好像也可以一起玩玩看」。老師讓我知道這裡的環境是可以到處跑的,不用在意鐘聲,想要出去教室就出去,準備好想要進來就進來,「哇!原來世界上有這樣子的地方!」封印已久的靈魂好像終於被釋放。
當時影響我最深的是一位原住民老師林義賢,他是烏來第一位泰雅族的老師,他滿肚子的故事,教我們怎麼和野生動物「互動」,以及許多原住民的事情。我記得有一回,教室跑進一隻很大隻的「臭青母」,林老師直接一手抓起,把臭青母當龍捲風甩呀甩,然後丟在我們面前說:「趕快抓起來!」所有小朋友先是「哇!」大叫了一聲,接著我們一個個用小手掌一起把蛇壓制住,再把牠抓起來,超級有成就感的。換作其他大人可能會嚇壞,或是叫我們趕快逃,但因為老師知道臭青母是無毒的,所以才這麼做,這其實也是在教我們:「一件事情危不危險,和經驗與判斷力有關。」
林義賢老師在山上會自己蓋房子、蓋鐵塔,甚至自己做溜索,是我們的偶像。我從小就開始跟著他動手做、學修水電,也感受到原來大自然這麼有趣,什麼都可以玩,什麼東西都可以自己來。透過林老師的帶領,我一開始接近山,就不是用「登頂」和「征服」的角度去思考,而是透過原住民的文化去理解,怎麼跟大自然共存。那時候學習到的很多技巧,無形中都成為我日後攀登高山的能力。
雪山東峰第一座百岳,赤腳登頂與山交朋友
在毛毛蟲學苑念了幾年,爸媽想知道,我是不是有被「改造成功」,變得會念書了?14歲那年,家人帶我去師範大學做智力測驗,當時這個檢測才剛引進台灣,第一次操作電腦介面雖然很新鮮,但我根本搞不清楚回答的規則,就在鍵盤上亂按一通,結果拿到了一個超級低的分數,顯示我「智能不足」。
但這個結果並沒有打擊到我,因為我知道自己不是都不會、只是不懂得操作電腦而已。後來想想,這個智力測驗反而拯救了我,因為爸媽不敢把我送回體制內國中,也是在舅舅的牽線下,我繼續在體制外的苗栗全人實驗中學就讀。全人是台灣第一所做登山教育的中學,在這裡,我正式學習專業的登山技術,走進登山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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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人的傳統是每年秋季要去登一座百岳,並且由學生全權負責寫計畫、規劃登山行程,當時指導我們的歐陽台生老師,從國外引進獨立自主的攀登方式。我那時體能就很不錯,渴望獨立的心和登山培養的自主性一拍即合,吸引我認真練習,在國高中階段,就已經登過雪山、大霸尖山、玉山、北大武山、南湖大山等台灣百岳。
記得第一次和百岳相遇,也差不多是在14歲,當時站在通往雪山東峰山頂的岔路口,我思索許久:「我的第一座百岳,要怎麼登上去?」最後決定打赤腳走上去。我想到,自己是來自鄉下的小孩,放學路上我們最常把鞋子拎在肩上,打赤腳走路回家,我應該用自己的天性來跟這座山接觸、對話。就這樣,全校就我一個人打赤腳登頂,這對我意義非凡,當時光著腳走在山路上,石頭壓在腳掌上的感覺,到現在都很深刻。
這個第一次經驗,為我之後選擇用更純粹的方式登山埋下一顆種子。只要情況許可,我會以無氧(不攜帶氧氣瓶)方式攀登8,000公尺以上的高山,以更平等的方式來親近山林。因為登山原本就不是為了要登頂,或站在山頂上拍照、打卡,我想要認識山、把山當朋友,想和山分享我的想法、也想知道山的回應。好比說,我用無氧的方式挑戰身體極限,山可能帶來暴風雪或給我各種考驗,那我會試試看自己能做到什麼程度,如果真的不行就下山。畢竟,我不需要去贏過這位山的「朋友」,也不需要一直留在「山朋友的家裡」。
打工、閱讀、練功,暴風式成長期

從毛毛蟲學苑到全人實驗中學,我最大的改變是建立了自信,雖然還是不多話,因為在國小我是同學中年紀最大的,林老師什麼事情都叫我帶頭先做。在全人時期,我渴望獨立生活,所以放假就留在學校打工賺錢,我很喜歡留在學校,因為住在家裡爸媽總是「過度關心」,問東問西。放學後,同學都走了,是我覺得最自在的時刻,我們學校很漂亮,此刻非常安靜,好像全部都屬於我一個人的,可以做任何自己想做的事情。那時候的我學會用割草機,全校的草皮都是我整理的,甚至教室的木頭地板,也是我一片一片鋸出來鋪上的。這些事情都要自己想辦法從零開始去完成,想想很有成就感,要讓現在這一代的小孩做這些事情很難,多半大人都弄好了,學習的路徑也都固定化,孩子學習的機會反而變少了。
從小我都被認為「不會念書」,其實只是開竅比較慢、不適合體制內的教學方法,實驗學校讓我從自然環境中學習知識,也讓我慢慢愛上閱讀。我記得自己第一本閱讀完的書是《少年小樹之歌》(The Education of Little Tree),這本書描述小男孩小樹與爺爺奶奶在山中生活,從自然界領悟生命奧妙和人生道理。爺爺帶著主角小樹去理解大自然的法則,調整自己的生活步伐與山林融為一體,這和我自己的成長背景很相近。我記得,書中有一段文字的畫面非常美:
山在熱烘烘的晨曦照耀下開始膨脹,發出劈的聲響,並且伴隨著它長長的呼氣聲,朝天空吐出一縷一縷的蒸氣。當陽光解除了與樹木們死氣沉沉的冰封盔甲時,山還砰砰地低語了幾聲。 爺爺一直注意著這一切,我也一樣。我們還留神傾聽隨著林間低聲呼嘯的晨間微風,以及各式各樣的聲響。 「山正逐漸地活起來了!」爺爺輕聲地說道,眼睛仍是專注地望著山。 「沒錯!」我答道:「她復活了。」突然間,我發現我自己和爺爺共同擁有的這種感動,卻是大部分的人從未經歷的。
我一直對大自然很有興趣,所以,我也讀法布爾(Jean-Henri Fabre)的《昆蟲記》(Souvenirs Entomologiques)、徐仁修寫的探險書等,這些書都是陪伴我度過青少年時期很重要的養分。這大概可以證明,14歲那年的智力測驗一點也不準吧。

上大學夢碎,從木工師傅轉回登山教育
我的登山技術和知識在全人時快速累積,當時,我覺得自己體能很強,而到海外探險一直都是我的夢想,如果高中畢業後就能投入海外攀登,有可能25歲前就已經完成全世界14座8,000公尺山峰的攀登紀錄。但爸媽一直認為出國登山太危險,希望我好好讀書、考大學,而且海外攀登需要有經費,我沒有資源可以支持,也只好向現實的生活壓力低頭,先去準備考大學。
結果,大學兩度落榜,成為我人生中滿大的挫折。特別是重考時,在補習班窩了一年,最後分數其實考得不差,覺得滿有信心,自以為志願卡隨便怎麼填都有大學念,100個志願天真地只填了13個,最後一間學校都沒上。當時覺得天崩地裂,對念大學的美好想像一夕夢碎;最快把我拉到現實的是爸爸,他沒有太多指責,只淡淡地問我:「要不要再讀一年?如果沒有想要再讀,那就是去做工。」那時候我也拉不下臉來,「那就做工吧。」
爸爸早年是滿厲害的木工師傅,搬到台北後在市場殺雞。就這樣,我大概有7、8年的時間都在做木工,我個性上最大的優點就是很願意幫忙,也很肯學,大概學兩、三年就出師了。做工幾乎沒有時間登山,但我始終沒有放棄出國的夢想,只是務實地認為必須要先賺到錢,再去做自己喜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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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考證照,變成木工師傅,甚至覺得要提升技能,想到國外學室內設計,目標是向日本建築大師安藤忠雄學習,他過去也曾是木工師傅,但最後的出國計畫還是失敗了。後來,全人實驗中學邀請我回學校指導戶外探險與體育,就這樣繞了一大圈,又把我帶回體制外學校、帶回山的面前。只是這一次,我是以老師的身分。
這個決定對我爸媽來說是二次打擊,他們原以為把我「拉回正軌」,安分做個木工,其實每個月要賺7、8萬不難;但回到學校當代理教師,一來薪水不穩定,二來他們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我去做「危險」的事情。但是我經常看台灣的教育,想著下一代小孩的成長,我自己是過來人,如果台灣9成的小孩都是循著傳統教育體制長大,台灣是沒有希望的。我覺得自己這一代有責任回到體制外,去撐住這個反體制的力量。
30歲,正式成為專業高山探險家
我開始踏入專業的高山探險領域,差不多已經30歲,時間算滿晚的,但是回頭來看,每個階段的我都像是在為此時做準備。登山教育的核心是自主,但我們的文化很難真正放手相信孩子;而我從小就一直在尋求掙脫父母、自己作主的機會,我一直維持著很好的觀念和體能,所以我很快就能接上。
2012年回到全人教書後,我先是和幾位好朋友相約攀登北美第一高峰德納利山(Denali),圓了久違的海外攀登夢想,也看到來自世界各國登山家的樣貌,深深觸動內心。在站穩第一步後,無論是對自己的技術,還是對於台灣人跨足到更大的世界舞台都充滿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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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3年入選歐都納贊助的「八千米攀登計畫」,我登上的第一座8,000公尺高峰是全球第13高峰──迦舒布魯二峰(Gasherbrum II,簡稱G2)。在此之前從來沒有台灣人攀登G2的紀錄,這次攀登不僅代表台灣的新紀錄,途中更碰到隊友黃文辰登頂後失足滑落的意外。8,000公尺高山上考驗著人性與抉擇──究竟該救不該救?該怎麼救?最後成功救回隊友的經驗,也證明我始終深信的:「比起登頂,更重要的是平安下山,由自己來訴說這些精采的故事。」
談到冒險,很多人以為我是「不怕危險」,事實上我最常說自己「最怕死了」;但是,我更害怕躊躇不前而不敢探向未知、失去冒險的勇氣。我從很小就知道面對「死亡」是什麼感覺,從兒時鄉下家裡會殺雞、殺鴨來吃,到曾經全程目睹飼養的小狗,因為誤食毒藥,被醫師宣告無救,眼睜睜看著狗狗從還有意識掙扎,全身掙扎像炸裂開撐到極致,瞳孔睜到最大,至最後慢慢死去的過程。那種衝擊很直接,但對我來說又有點美,是一種會想讓人好好珍惜那種逝去的美。
為什麼「不」爬山呢?希望能撐起下一代的勇氣
我從以前到現在,每次出發遠征都幾乎很少打電話回家報平安,很不喜歡家人問我在哪裡。爸媽總是覺得,我這個孩子出去就是不見了,回來好像撿到的,我也不希望他們太擔心。
2024年我失去了最親近、也是最好的登山夥伴張元植。元植是我的學弟、幾乎親如家人,他母親是我的乾媽,我是最早接到他發生意外消息的人。但多年的相處,我們有深厚的理解與默契,也曾談過「這一刻」如果來臨希望處理的方式,第一時間我盡快啟動留守團隊、陪伴元植家人。至於自己,至今仍會在夢裡和元植相遇,有時「忘了」他已不在身邊。從事探險、教探險教育,我知道面對死亡是不可逆的結果,所以更會珍惜現在,也盡可能把自己最好的、所有會的東西分享給大家,那就足夠了。

總結人在世間上不過兩條路,一條是「人與人爭」,活在一個互相勾心鬥角、爭奪資源的世界;另一條是「人與事爭」,就事論事解決問題,世界才會進步。如果是相同的終點,我會希望現在的選擇可以幫助當代向前推進,撐起下一代的勇氣,打開膽識教育的想像。
常常會有人問我:「為什麼要爬山?」我只想反問:「為什麼不呢?」現在的教育體制把面對大自然的真誠剔掉了,讓人們忘了回到山裡其實是很正常的事。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阿果,你做得真棒,不管別人的話有沒有聽懂,都願意先聆聽,把自己當作一塊海綿,願意去做、去吸收。另外,你不要再害羞囉,如果能有更多機會開口講話,理解世界的速度會更快一點;也不要害怕失敗,不要被父母給的情緒壓抑住,或是想要去迎合他人,反而你會有更好的機會。

呂忠翰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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