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篇】企業瘋搶人、政策大開放,台灣人赴日就業簽證首度超越打工度假
刊出日期 2025.11.06
日本企業搭機來台灣徵才掀熱潮
今年(2025)8月的一個週末下午,淡江大學台北校區的教室裡擠滿了50多位年輕人,他們身穿白襯衫、黑西裝,胸前別著日文名牌,台上穿著台灣職棒「樂天桃猿」球衣的日本人,正帶動全場跟著職棒應援曲拍手歡呼。他們並不是在為棒球比賽加油,這是一場集結4家日系企業的就職面試會,招募人員努力活絡氣氛,打破台灣人對日本職場嚴肅、拘謹的印象。
現場活動的參加者大多是20~30歲的年輕人,男女比例相當,他們帶著事先準備好的日文履歷,透過國際人力仲介尋找赴日的正職工作機會。主辦單位透露,這4間中小型公司都是首次來台招募。
不只這場活動,愈來愈多日本企業專程搭飛機來挖掘人才,也有無法親自來台的企業,在徵才廣告上標註「開視訊鏡頭就能面試!」想方設法吸引更多台灣年輕人投遞履歷。這些企業不限設立於首都東京的大公司,連地方的中小型企業也因為缺人,開始積極往國外攬才。

從事台灣人才媒合日本工作10年資歷的業者告訴《少年報導者》記者,以往移民日本的限制很多,即便是從日本專門學校(銜接職場的技職學校)畢業的外國人,也可能因簽證審查嚴格而被拒絕。如今情況明顯不同,各大海外徵才活動顯示,日本工作的門檻已降低,只要求大學學歷、日語程度達N2以上即可申請。
文藻外語大學日本語文系教授董莊敬表示,日本政府這幾年也陸續放寬各式居留簽證,積極吸引外國人才,以彌補嚴重老化的日本勞動力缺口。
台灣人赴日工作10年成長4.5倍
赴日工作需要具備相關簽證,從數據上來看,台灣人最常申請的「技術・人文知識・國際業務(又稱「技人國簽證」)」持續攀升。從2014年起,台灣人持有該簽證的人數從3,442人擴增至2024年的15,513人,成長了4.5倍,是「技人國」簽證第六大國。
不只如此,較難取得的「高度人才簽證」,全日本僅發出2萬5,000多張,台灣持有簽證的人數也在10年間成長20倍,2024年共有1,264人,不僅是輸日高度人才的第三大國,也是所有國家中成長速度最快的。
持有這兩種簽證者,持續在日本居住一段時間後,就有資格申請永久居留。相較之下,短期居留的「打工度假簽證」在日本最多只能停留1年,申請時必須強調自己「沒有長期定居的打算」,只是為了體驗生活或賺取旅費而工作,才有機會獲得核准。
過去以「打工度假」赴日的人,台灣是僅次於韓國,排名第二名的國家。日本政府在2014年將對台名額從每年2,000人增至5,000人,2019年再度擴大到每年1萬人。
但這個情況正在改變。疫情過後,即使日本重新開放打工度假的大門,從代辦業者與學者都觀察到,台人申請打工度假的熱度已不如以往。2024年僅有4,058名台灣人取得打工度假簽證,相比之下,當年台北跟高雄的事務所共發出4,115張就業簽證,這也是就業簽證首次超越打工度假簽證。
「我覺得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日本正面臨嚴重的少子化,為了讓產業能持續發展,需要更多人才投入,因此大幅放寬就業簽證的申請資格,促使外國人才愈來愈容易在日本找到工作,相比打工度假常從事基礎勞力工作,現在可以選擇更好的、賺更多錢,為什麼不好呢?」從事日本產業與勞動力研究的董莊敬指出,不只日本政府與企業用力招手,想長期留在日本發展的台灣人也正在增加。
針對高技能外國人設立移居「積分制」
日本是世界上最早進入「超高齡社會」的國家,日本厚生勞動省在2006年就提出「2025年危機」的警告,預見醫療和照護服務需求將大幅增加。儘管如此,過去無論在職場乃至社會,日本人都顯得封閉且排外,當時的移民政策比起「開放」,更側重在「管理」。
最初,外國人要能扎根日本,大多僅能透過成為「留學生」管道,畢業後留在當地找工作。2012年起,日本政府希望擴大吸引「補充國內勞動力」且「不可取代」的外國人才,設立針對高技能外國人的「積分制」移居制度,顯示日本的政策從保守轉向開放。
2013年,時任首相安倍晉三上台後,對內推動多項解決勞動人口短缺的措施,除鼓勵女性投入職場、延長退休年齡讓長者持續工作,同時也進一步對外開放具專長的外國人到日本工作與生活的申請簽證資格。例如,將理科留學生畢業後申請的「技術」簽證,與文科留學生畢業後申請的「人文知識・國際業務」簽證整併為同一類別,擴大外國人轉職機會。
不同勞動與職業型態的簽證制度,也逐漸形成明顯的國別差異。例如,被稱為「社長簽證」的「經營、管理」創業簽證,成為中國人移民日本的主要途徑;「特定技能」簽證則吸引大量越南、印尼、菲律賓和緬甸等東南亞國家的勞動者,支撐起日本護理、製造行業的基層人力需求。
至於台灣,則以申請「技人國」簽證為主,並隨著聘用條件更優惠的「高度人才」簽證放寬,日本對台灣專業人才的吸引力也進一步提升。
台灣工程師3年買房、計劃5年內拿永居

「日本是相對安全的國家,在移民上又比較容易,」42歲的台灣AI工程師Will(化名)說道。
由於地理相近、文化交流頻繁,再加上歷史發展留下的深厚連結,十多年前,赴日台灣人多半是日文系或日本研究相關科系的畢業生,或是熱愛日本動漫、音樂等流行文化且日語流利者。如今移居者的輪廓更多元,愈來愈多只學過基礎五十音、懂一些觀光用日語的台灣人也選擇到日本工作,甚至努力爭取永久居留權,Will就是其中一位。
對Will來說,日本吸引人的是提供他一個「更安全」的生活。他不諱言,隨著台海情勢緊張,戰爭風險也成為他決定移民的原因之一。他看中的正是日本積分制移民制度「高度人才簽證」,以學歷、職業經歷、年收入和年齡為申請者評分,例如,碩士學歷可獲得20分,34歲以下可再加10分。總分70分就可以在3年後申請永住權,若達80分,甚至一年就能申請。
雖然在年齡上不具有優勢,但Will擁有8年的IT工作經驗、也擔任主管職,在台灣的年收入也達標。他在2022年先以「技人國」簽證申請到5年居留,「計劃在3到5年內拿到永久居留後再考慮買房,但因為日本房價比台灣低,現在已經提早在日本買房。」
利用工作簽證換取永居有兩種常見方式,一種是直接申請「高度人才簽證」,居留達一定年限後即可提出永居申請;另一種則較為常見,是先以「技人國」簽證在日本生活與工作一段時間,再依「高度人才簽證」的評分標準進行審查,評估是否符合申請永居的資格。
「日本本來是全世界移民門檻數一數二困難的國家,但現在變數一數二容易拿到永居的國家,」今年32歲、在一間日本APP開發公司從事行銷工作的KM(化名)這麼說道。2023年透過打工度假簽證在日本找工作,然後去年8月就職,因為在台灣工作期間的月薪就已達10萬以上,他算一算,以他的分數今年8月就能申請永居。
「高度人才的條件,目前以台灣人來說大部分符合的可能會是軟體工程師,因為他們薪資水準比較高,」日本大型人力集團Mynavi台灣總經理張聖豪分析,包括樂天集團、PayPay和Mercari等提供線上軟體服務或電商平台的企業,對IT產業人才的需求都很高。Mynavi在2019年來台設立據點,目的正是為了招募更多台灣人才。除了觀光旅遊業的職缺外,張聖豪觀察,AI工程師和數據科學家是當前日本最渴求的職業類型。
但高度人才的標準除了薪資外,還包括學歷和年齡。相比35~39歲只能拿到5分,29歲以下的就能拿到15分。學歷方面,台灣大學是政策中唯一可享加分的台灣學校,KM也因台大畢業可以再加10分。有些人因此選擇赴日攻讀碩士、博士班,或是以日語專長加分,「對日語專業的學生來講,N2加10分、N1加15分,事實上到70分並不是難事,」董莊敬補充,自己教過的日文系學生通常在日本工作5~6年拿到永居,如今也有許多學生希望赴日工作、挑戰永居資格。
台積電熊本設廠加劇人才流動

根據日本出入國在留管理廳公布的數據顯示,從2017年到2024年,台灣人在日本的居住分布出現明顯變化。雖然大多數台灣人還是集中在核心城市,尤其聚集跨國企業與新創公司的東京,依舊是台灣人的首選,但另一個亮點是熊本縣,7年間多了1,663人,是人口成長幅度第二大的地區。
台灣半導體龍頭企業台積電於2021年在熊本設廠後,引發一波台灣工程師與眷屬的移居,這場由工作帶動的移民流動,也在改變當地的社會樣貌。在日本協助外國人辦理居留簽證的台籍人士Mandy(化名)觀察,目前在熊本工作的工程師和眷屬約750人,「要在那邊生活,孩子也要去上學,也帶動房價跟著往上漲。」
不只是半導體業者,也有非相關領域的台灣人告訴《少年報導者》記者,實際到熊本走一趟,感受到當地友善的生活環境以及台灣人社群,「在熊本生活」已列入他們人生清單的考慮項目中。
「短期派駐一年的人多半會回台,但駐點3年以上的員工,大多都申請永居,」Mandy説,「許多人考量孩子還在當地上學,又已經買了當地的房子,基本上家人就會繼續留在日本。」
Mandy也觀察到,她的客戶結構正在改變,過去以中國客戶為主,但近年出現更多台灣企業,包括台積電的下游設備廠商,另外還有食品廠,「幫忙設廠的下游廠商,不是在熊本設點,也會在東京。」

台灣如何留人、搶才?
「日本很厲害,從國家到業者的配合,證明他們有決心想要外國人才,很早就知道該怎麼做,速度也很快。」以日本為核心的跨國人才培育機構JPTIP執行長黃健峰觀察,日本不僅政策布局迅速,也非常重視實際的人才培育現場。JPTIP目前也在培訓希望赴日發展的緬甸人力,相較之下,台灣雖同樣依賴大量東南亞勞動力投入缺工產業,但在與當地人互動所需的語言能力與社會溝通方面,仍顯得不夠完善。
針對吸引專業人才,中華經濟研究院助研究員賴偉文也指出,台灣的薪資水準相對偏低,移民政策與產業需求的連結也不夠緊密。賴偉文建議,政府應更有針對性地盤點哪些產業面臨勞動力短缺,並設計相應的移民政策來吸引適合的人才。
對於日本積極「搶台」的現象,政治大學國際事務學院教授李世暉則認為,全球人才流動是難以抵擋的趨勢,與其強調競爭,不如尋求合作。國與國之間共同培育人才,除了讓更多日本人自由來台工作,也讓赴日台灣人不只是「移民」,而是可以自由往返兩地,可能半年在日本、半年在台灣,形成一種持續交流的人才循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