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險心靈海嘯《少年報導者》×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
做孩子的心靈捕手，醫界、民代聯手召開記者會呼籲：重視兒少憂鬱海嘯，加強校園與醫療防護連線、推動兒少自殺死因回溯調查機制
刊出日期 2025.04.21
憂鬱症好發年齡提早，國小高年級即開始增加
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與《少年報導者》聯合進行的「全台兒少心理健康大調查」，收到全國100位兒童心智科醫師的有效問卷，台灣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會理事長、台南奇美醫院精神醫學部部長林健禾指出，「最近三年憂鬱的孩子大幅增加，從小學高年級到升上國中階段的青少年，憂鬱、焦慮、自傷比例開始上升。」他更強調，孩子不是縮小版的大人，不快樂的孩子不一定會跟醫師說「我有憂鬱症」，但常以頭痛、肚子痛、不想上學等方式來表達他的困擾。凸顯兒少憂鬱症的問題，並不是要把孩子的每種情緒都貼上診斷，但希望及早發現、減少誤解。
有35％的心理疾病在14歲前就開始發展，代表這個階段的心理健康會影響一輩子的身心發展，因此對於出現情緒困擾的孩子，需要我們更多的理解與陪伴。2022年世界精神醫學會兒童青少年精神醫學分會，和國際青少年精神醫學及心理學協會將每年4月23日訂為「世界嬰兒兒童青少年精神衛生日」，正是呼籲全球各國能重視型態愈來愈多元、年齡層愈來愈低的兒少心理健康議題。
台灣精神醫學會理事長王仁邦則分享基層診所醫師的第一線觀察，發現憂鬱症好發年齡有提前趨勢。他指出，兒童青少年精神科已不再只有傳統的注意力不足過動症（ADHD）、自閉症等，情緒問題的好發年紀也提前了，「現在恐怕小學中、高年級已到危險族群了。」而且行為、情緒兩大問題也有可能是共病，互為因果，導致憂鬱症慢性病化或躁鬱症等問題。
王仁邦也指出，近年來，衛生福利部開始重視國人心理健康，為了促進青壯世代心理健康，補助15～45歲的民眾，每人3次的心理諮商費用，「其中3成已經達到需轉介就醫的嚴重程度。」
網路霸凌、性私密影像外流問題嚴重，兒少網路使用內容比時間更重要
造成兒少心理健康威脅的原因多元，其中網路的不當使用是重要因素。國家衛生院群體健康科學研究所副研究員、台大精神部主治醫師林煜軒，在2022年曾與研究團隊針對全台8,000多名10～18歲兒少的大規模調查發現，隨著網路衍生而來的問題行為，如性私密影像外流、網路霸凌、網路遊戲沉癮等，加劇了青少年自傷風險。
林煜軒表示，比起總是擔心孩子上網時間過長，家長更應關注他們的上網品質，因其導致的自我傷害風險更大。研究比對多項自傷風險因素發現，上網時間過長僅導致自傷風險分數增加0.14分，受到網路霸凌，自傷風險則大增6.45分，是最嚴重的單一因素，而總分超過7分就高度懷疑有自傷的風險。此外，林煜軒進一步指出，受到網路不當行為的青少年族群高度重疊，例如網路被霸凌者在現實世界也深陷霸凌風暴，性私密影像外流者往往也是受網路霸凌者，多重因素將加重其自傷風險。
校園三級輔導人力不足，兒心科醫師門診看到深夜12點
兒少需求大增，但從校園到醫療體系人力都十分缺乏。立法委員陳培瑜指出，10年前《學生輔導法》通過設立三級輔導制度，但實施下來發現，老師工作量過大，沒有足夠的時間理解學生，教育現場也並非所有人都具備輔導知能，有些第一線教育工作者即使有心也無力接住孩子。
除了教育現場，王仁邦也指出，兒童心智科醫師臨床負荷相當大，看診不只看小病人，還要看家長，再一起解釋治療計畫，總共好幾回合，病人與家屬都非常辛苦。他說，「我也聽過有兒心科醫師看診到半夜12點，孩子說，『媽媽我們該回去了。』媽媽說沒辦法，『這個醫師很難等，明天請假我們繼續等。』」
兒少主動求助意識提升，但未成年就醫與保險限制成阻礙
「全台兒少心理健康大調查」結果顯示，兒少對心理健康的敏感度增加，主動求助與就醫的孩子愈來愈多，尤其隨著年紀變大，國、高中孩子主動希望就醫的比例逐漸變高。
王仁邦指出，兒少憂鬱等情緒問題，壓力來源有可能就是父母，門診中確實也有兒少自己來就醫。林建禾表示，依目前的醫療法規，未成年孩子醫療診治仍需告知法定代理人，如何以兒少最佳利益為核心，也是未來相關法令應思考的方向。
陳培瑜也提到，現在愈來愈多小孩自己知道要求救，但因為很多大人對精神醫療的認知還停留在過去，故去年（2024）底《學生輔導法》修法後，條文中規定，對未成年學生執行輔導諮商業務時，經該學生同意，得在未經法定代理人同意下執行，納入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的精神，以維護兒童及少年最佳利益。陳培瑜說，新法兼顧孩子的需求與家長的擔憂，「讓一群學校老師或專業人士幫孩子確認，他需要後續什麼樣的協助。」
此外，王仁邦與陳培瑜也提到，接獲不少家長反映，家長不願意讓孩子到兒童心智科就診的另一個隱性原因，是有些保險業務員會私自告知家長，若孩子留下精神疾病的診斷紀錄，未來恐導致保險公司拒絕納保或影響保險相關權益。為此，王仁邦表示，台灣精神醫學會正與金管會、保險業溝通，希望共同發布聲明，澄清兒少保險權益不受心理諮商或精神科診治的影響，也呼籲政府關心兒少投保及接受醫療的權益。
促進兒少心理健康就醫平權，推動自殺死因回溯調查機制
林健禾表示，此次全台兒少心理健康大調查也顯示，多數臨床醫師都認為，目前健保給付對兒少心理諮商與治療不足，將形成兒少心理防護網的缺口，甚至加劇健康不平等的城鄉差距。健保給付已訂定20多年，精神醫療給付卻未隨人力成本增加而調整。此外，校園與醫療通報合作機制不一致，也是亟待改善的問題。
兒少心理健康的危機，正使未成年孩子自殺率攀升。根據衛福部最新統計，自殺已成為6～12歲國小學生第六大死因；2009年至2023年，14歲以下兒少自殺通報人次從208人次，躍升至3,365人次，15年來成長16倍。重視兒少的先進國家，長年推動兒童死因回溯，《報導者》2018年推出《每天我們失去5個孩子——搶救兒童高死亡率》專題，即力倡兒童死亡進行原因回溯，因為研究顯示，約20%～29%的兒童死亡是可以預防的。
衛福部現在已有0～6歲的兒童死因回溯，但多著重在意外死亡部分，陳培瑜指出，6歲以上兒少自殺死因回溯調查也應盡快建立。6歲以下的兒童死因相對單純，多為照護意外，如今憂鬱的孩子增加，政府需正視更高年齡層的兒少自殺議題，「（孩子）進入校園後，他的生活、人際關係開始變得複雜，他所接收到的資訊加上原生家庭的衝突，可能導致孩子有很多不理解的事情、無法化解。」英國就曾發生一名國小學童自殺，進行調查發現，孩子輕生前曾瀏覽「提供自殺方式」的網站，而讓家長對網站提告。陳培瑜說：「國外已有很成熟的自殺死因回溯的調查方式，台灣可以汲取國外經驗，正視每個兒少選擇自殺背後的身、心因素，才能防止下一個不幸的發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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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健禾指出，「有時候孩子的問題其實不是來自於孩子，它是一個家庭的表現。」陳培瑜也表示，除了串連校園及醫療領域的資源，政府也必須大力協助家庭負擔育兒壓力，《家庭教育法》雖已通過超過10年，但目前主管家庭教育的教育部終身教育司只占教育部預算「不到3%」，能發揮的實質效果非常有限。面對兒少心理衛生問題嚴峻，已不再是單靠家庭與家長獨力承擔，更需要政府力量的介入與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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