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報導者 The Reporter for Kids
前往專題
(攝影/鄭宇辰)

【校園篇】從藝術治療小團體到設置心情信箱,這些努力接住孩子的「校園心靈捕手」








思賢國小藝術治療小團體:尋求共鳴、宣洩情緒

要讓小學生說出心裡話並不容易,輔導老師需設計各式課程,耐心引導。(攝影/鄭宇辰)
要讓小學生說出心裡話並不容易,輔導老師需設計各式課程,耐心引導。(攝影/鄭宇辰)
「爸爸說我是一個很糟的小孩」、「我這麼努力賺錢養你,你還想死?」10位小學生在團體輔導室裡,低著頭在報紙上寫下自己心中最想丟掉的幾句話。平常不願意表露心聲的學生們,手中拿著筆不停寫著。
「可能是報紙本身字句密密麻麻,學生們覺得寫東西不容易被發現吧,」新北市思賢國小專任輔導教師劉馨如,為了讓壓抑的孩子們說出內心話,意外發現這樣的方式很有效。
投身校園輔導工作有10年資歷的劉馨如,是新北市的資深專任輔導教師,她長年觀察學生們心理需求的變化,「我自己小學六年級很痛苦,曾經很想去死,因為我所在的台中,中學就讀私校的風氣很盛,那時候家裡逼著每天一直補習,我是一個師長眼中很乖的小孩,不知道怎麼反擊,只能把壓力往內吞。當我想到自己成長的經驗,就覺得或許現在這些孩子也有類似的困擾,不管是情感上還是課業上,六年級是一個『坎』,他們好像被迫長大,童年突然間就結束了。」
每年9月初開學時,劉馨如利用星期五的早自習時間進行全年級大型宣講,讓六年級學生及導師認識憂鬱症,再做簡式量表普測,並在學生、家長同意下,以表達性藝術治療為媒介的小團體課程進行輔導,幫助學生整理、宣洩自己的情緒。劉馨如分析,過去被篩出來的學生,多數人際相處上較邊緣或孤立,學業成績不好,整體上覺得自己沒有亮眼之處。他們來到小團體課程後,因為這裡的同學都有被排擠的經驗,彼此更有共鳴,能夠在團體上分享自己的心情與想法。
不過,這兩年也發現有些出現自殺意念的學生屬於自我要求高、成績表現不錯的孩子,來到小團體課程時,能明顯感受出他們無法放鬆分享、不願意將心中深層的想法在公開場合說出來。因此,小團體課程主要是讓他們透過各種方法宣洩情緒。
課程一學期進行12次,劉馨如在第一次便以破題的方式告訴學生,聚在一起是希望改善或抒發大家的情緒,並透過自我介紹認識彼此。接下來則以各種藝術媒材,透過不同主題進行自我覺察,探索自己與他人的關係、引導學生說出內在真實的感受,試著接納各種不同樣貌的自己,例如拍校園裡最能感到安心的角落。
「要跟國小的孩子『談』出內心的問題太困難了,很多時候孩子也不知道要說什麼,必須轉換方式來了解他們,」劉馨如舉例,她曾讓孩子用平板拍攝校園中「讓自己最安心」的角落,孩子們拿起平板拍自己的倒影、拍躺在地上的自己,或拍自己躲在紙箱中;也有不願與人分享內心風景的學生,一張拍的是廁所,因為廁所可以鎖門最安全;還有通往學校大門的長廊,因為學生眼中的教室很像監獄。
既然許多學生不願意分享,劉馨如再設計以畫畫或在報紙上寫下話語並撕掉、製成再生紙的方式,幫助學生們宣洩情緒。學生們認為密密麻麻地寫在報紙上,再全部攪爛變成紙漿,不怕被人看見,反而能夠安心說出平常無法說出的心裡話。有人寫著:「我是自由的,沒人可以要求我,家裡也不管我,我想怎樣就怎樣。」但其背後卻是想發洩自己在家中的感受無人在意。劉馨如也邀請同學在攪爛再製的再生紙上,寫下自己的厭世語錄,接受每一種情緒,也同理孩子,「厭世是可以的,我們有時候也可以不用那麼正向。」
從家庭到人際,或課業,學生們會遇到的情況不同,這些壓力都需要宣洩、需要被接住。劉馨如除了會在六年級入班時與學生談壓力釋放,2024年也和學校另一位輔導老師合作,進一步談「面對失敗」的心理調適。而小團體的設計,更是希望讓這些壓力無處宣洩的學生們,試著整理自己內心的想法,用舒服的方式表達出來。對於需要進一步關注的學生,再以一對一的方式持續輔導,希望能有人幫他們撐起一個安放自己的空間。

永平國小心晴熊信箱:學生們可主動提出輔導需求

新北市永平國小設置「心晴熊信箱」,提供學童主動與輔導老師預約面談的管道。(攝影/鄭宇辰)
新北市永平國小設置「心晴熊信箱」,提供學童主動與輔導老師預約面談的管道。(攝影/鄭宇辰)
另一個校園現場,則是透過讓學生主動提出輔導需求的方式,嘗試著讓學生們從小認識自己的心理健康問題。
新北市永平國小輔導室除了設有全年級學生可匿名抒發心情的「醜小鴨信箱」,另外也針對五、六年級設有專屬的「心晴熊信箱」,學生們可以主動填預約單,和輔導老師面對面討論或諮詢心中的困擾。不論遇到什麼問題,老師都可以陪伴學生一起走過,而不是讓學生自行解決。
專任輔導老師戴劭芛表示,初期進入輔導系統的學生多由導師轉介,雖有家長及學生同意輔導,但仍屬非自願個案。學校曾連續幾年發生高年級同學間模仿自傷的行為,「還好是有同學看到願意說出來,否則老師們不會知道這件事。」雖然校方緊急做了憂鬱、自傷的宣導,仍感到不足,從那時起,戴劭芛就與學校老師討論,因為高年級學生語言表達能力好、自我意識健全,應該設立一個機制,讓他們有信任的大人及空間,說出想說的話,也避免孩子碰到問題卻只能私下耳語,或是自己面對。
戴劭芛說,剛開始主動諮詢的學生不多,一年僅4~5位,代表大家對於心理諮商或尋求心理協助,依舊會感到奇怪,擔心「被看到進輔導處是不是代表有問題的?」 為增加學生們主動求助的意願,她從一年級開始宣導,介紹輔導老師是陪伴與照顧心理健康的老師,有任何問題都可以找人說和陪伴,讓剛進入校園的新生就能知道心理健康很重要。現在每年透過心晴熊信箱主動諮商的學生超過10位,其中也曾發現有自傷意圖、需要進一步輔導或轉介的孩子。
由於預約單上會讓學生勾選想要談話的主題,包括:人際友誼、兩性情感、家庭互動、課業困擾等,可以直接請他們說出想法或遇到的狀況,再由輔導老師陪同,一起整理學生的情緒感受。如果學生對描述自己的情緒有些困難時,學校的輔導空間提供沙遊等道具,可讓學生擺放小物件,引導他們整理自己的情緒,也有學生想要來打打沙包,發洩心中的不滿。
戴劭芛解釋,雖然在2024年底立法院三讀通過《學生輔導法》部分條文修正草案後,學校可以不用在家長同意下,對學生進行輔導諮商,但是站在學校立場,仍希望老師跟家長是合作關係。他們在跟學生固定晤談前,會先透過「輔導服務家長告知書」,讓家長了解孩子接受輔導的方式、目標,讓學校與家長一起陪伴孩子心理適應。

《學生輔導法》修正,學生不需家長同意即可接受輔導

立法院2024年7月8日初審通過《學生輔導法》修正草案,並於11月29日三讀通過。條文明定,對未成年學生執行輔導諮商業務時,經該學生同意,得在未經法定代理人同意下執行。此次修法納入聯合國《兒童權利公約》精神,增訂以維護兒童及少年最佳利益作為學生輔導原則的條文,當學生輔導涉及不同主體間的權力衝突時,應優先考量兒少權益保障,採取符合兒少最佳利益之解釋。
黃色報導仔
但是,不少學生尋求輔導與諮商,其實並不想讓家人知道。戴劭芛說,若是涉及學生自己或其他人的生命安全時,輔導老師會和學生商量找他人一起協助處理,諮商前也會詢問學生是否想讓導師知道,或哪些部分可以讓導師了解;預約單上也可以勾選「請導師代為轉交」或「請輔導老師直接聯繫」,以尊重學生隱私。
「現在會在校園碰到學生對我說:『我想跟您約時間聊聊。』也有學生想拉其他同學來諮商,」戴劭芛認為,主動與被動的意願不一樣,不只小孩子,很多大人也會懷疑「心理諮商真的有用嗎?」不知道如何講出心理話。她說,讓學生意識到需要被幫助,是正向看待自己的情緒,而非「我要被幫助、我好可憐」,最重要的是帶著學生去面對自己,再來是讓他們從小了解,心理問題需要求助是很正常,因為每個人都有需要被幫助的時候,這也是「去病理化的過程」。

三峽國中失落寫真館:學習自我情緒覺察

新北市三峽國中的「失落寫真館」,營造讓學生觀察自身情緒的空間。(攝影/蔡昕翰)
新北市三峽國中的「失落寫真館」,營造讓學生觀察自身情緒的空間。(攝影/蔡昕翰)
如何處理情緒困擾,不只是已出現情緒障礙或極端行為時才需要諮商治療,新北巿三峽國中開設「失落寫真館」,讓學生從觀察自己日常的情緒變化開始,練習自我察覺與認知。
建立失落寫真館的三峽國中輔導組長孫靖婷及專輔教師楊詩涵提及,九年級會考後至畢業前大約有2~3週空檔,過去曾舉辦「峽中練愛課」,希望學生們未來遇到情感問題時,能學習如何處理自己的情緒。但在活動中聆聽學生回饋,發現學生們同時面臨感情困擾、課業、人際等問題,圍繞著各種「失落」、「失去」、「失敗」的心情,因而有了策劃「失落寫真館」的想法。
失落寫真館中有3個展區,第一展區的牆上設計6位虛構學生角色的學生證,以及他們各自面臨失落的心情。教室中間放了6張書桌,桌上擺放學生姓名及物品。進到失落寫真館的學生要在任務單上找出與牆上心聲對應的角色,同時寫下自己曾經遇過其中哪種失落心情。
孫靖婷解釋,6位學生角色的原型來自於國中校園最常見的輔導類型,包括找不到人生意義感的「游彥士」(「厭世」的諧音)。牆上寫著:「生活中很多事情很複雜,想回到小時候,那時大人比較愛我,我總是感到憂鬱。」學生們不難發現,書桌上對應的擺設物件是用來傷害自己的美工刀 。
凡事追求完美的「曾完鎂」(「真完美」的諧音),反映成績優異的學生常見心聲:「別人都覺得我是學霸,但其實我很懷疑自己,滿羨慕有些同學可以靠運動或其他才能證明自己,我只剩下讀書,不知道還剩下什麼?我很怕別人對我失望,很怕失去學霸光環。」另外還有面對家庭議題、缺少父母關愛的 「郝少艾」(「好少愛」的諧音),或覺得自己是人生失敗組的「邱萍帆」(「平凡」的諧音)等,透過不同的學生樣貌,引起孩子們的共鳴。
走進失落寫真館,從不同角色的處境,反思人生可能面臨的困境。(攝影/蔡昕翰)
走進失落寫真館,從不同角色的處境,反思人生可能面臨的困境。(攝影/蔡昕翰)
第二展區為「癮」,在看到6位學生面臨到的各種失落,人生感到空虛時,經常會用不同方式填補自己。這區輔導老師呈現各種不同的「癮」,把常見的成癮行為具象化,包括:購物成癮、網路遊戲成癮、食物成癮、自傷成癮、社交成癮等,讓同學們試著覺察自己是否正無意識地以相同方式,解決心中的不愉快。
第三展區為「尋」,共分兩部分,其中一面牆上是專輔教師呂佳恩從電影、書籍、動漫中找出鼓勵的話,希望透過這些故事告訴學生,自己正在經歷的失落,可能很多人也曾發生過。在這個展區中,學生也可以寫下自己的想法。
在這裡,學生還可以對失落的心情投票,包括:「失望:我對自己感到失望,我也怕別人對我很失望」、「失望:我對自己感到失望,我也怕別人對我很失望」、「失敗:覺得自己沒有競爭力,怕比不上別人」、「失意:擔心未來的升學和工作,對未來無意義感」、「失戀:沒有男女朋友,感情上不順」、「失去:某段友誼變質,曾被欺騙與背叛,不受歡迎,擔心被欺負」等。
楊詩涵說,國中階段孩子最大的壓力與煩惱來源多數來自於和家人及朋友間的關係,再來就是對於自己的未來感到茫然空虛,不知道自己要什麼。投票結果,最多人投票選出的失落心情是對未來生涯的困惑,或擔心自己存在的意義,也反映這個階段孩子們相當在乎是否被大家認同與重視。
「這些心情其實都很隱密 ,孩子平常不會隨便告訴別人,但在這裡可以放心、找到出口,甚至與各種的『失』告別。」從事校園輔導將滿16年的孫靖婷說,現在由於資訊流通快速,學生們應變壓力的能力,趕不上資訊變化。她舉例,以往輔導中輟個案,能切割其中輟原因與家庭功能不健全有關,很容易找到單純的原因,但現今影響學生們憂鬱情緒的面向相當複雜,包括人際、家庭、情感等各方面綜合因素,往往很難指出單一原因。
無論是思賢國小的藝術治療小團體、永平國小的心晴熊信箱,還是三峽國中的失落寫真館,為了能了解暗藏在孩子們心中無聲的吶喊,愈來愈多輔導老師們從被動等待轉介個案,到主動出擊,提早發掘出風險個案,都是希望能協助學生們正視自己的情緒問題。
中學生面臨感情困擾、課業、人際問題,帶來「失落」、「失去」、「失敗」等心情。(攝影/蔡昕翰)
中學生面臨感情困擾、課業、人際問題,帶來「失落」、「失去」、「失敗」等心情。(攝影/蔡昕翰)


報導仔關心你:珍惜生命,勇於求助

如果自己或發現身邊朋友出現心理狀況,需要進一步協助,請你及早向身邊的老師、家長求助,或請師長幫忙聯繫以下單位:
  • 24小時安心專線:1925
  • 生命線協談專線:1995
  • 張老師專線:1980
  • 兒福聯盟少年專線:0800-001769
兒童青少年心理資源
藍色報導仔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陳麗婷
陳麗婷
文字
《少年報導者》記者。踏入媒體圈10多年,採訪帶著我看見不同人的人生百態。
邱紹雯
邱紹雯
文字
《少年報導者》主編。不只是記者,也是一個希望用自己的工作陪伴孩子成長,能為孩子留下些什麼的母親。
鄭宇辰
鄭宇辰
攝影
攝影師用影像表達自己的觀點跟想法,其實就跟作家寫文字很像,都是需要縝密的規劃與反覆思考,才能將作品質量提升。興趣是看書、聽音樂、逛展覽、看電影、以及旅行,吸收別的創作者所創作的內容,往往都能讓人獲益良多,而旅行也是提升敏銳度與增廣見聞的最佳良品。面對這個世界你也有什麼疑問嗎?嘗試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拋出問題,一切都會有明朗的一天。
蔡昕翰
蔡昕翰
攝影
攝影師。來自屏東的漁港,從小吃魚長大,現在飄飄泊泊到台北。專長是攝影與文字書寫,夢想是拍電影。
曾偉婷
曾偉婷
設計、工程
《報導者》產品經理。揮灑熱情自學編輯、設計、程式到產品管理,只願成為內容的萬能助攻手。
楊惠君
楊惠君
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吳冠伶
吳冠伶
責任編輯
《少年報導者》編輯。成長過程中最喜歡用自己的雙眼、雙腳去探索世界的各種可能,相信文字是力量。

你的參與,可以讓報導點亮世界

一篇豐富、精彩和專業的報導,要經過記者、攝影、設計師、編輯,還有許多專家才能完成,完成後還要靠著社群編輯、行銷企劃,才能送到你的眼前。我們所有的努力,都希望能幫助你更了解這個世界,更希望你對這個世界發出提問。讓每一篇報導點亮世界,訂閱我們、歡迎投稿。

嗨~我是「報導仔」,陪你讀新聞的好朋友!讓我為你介紹《少年報導者》閱讀探索功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