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TIDF青少年評審團獎】《沒有她們的星球》── 一個女性跳舞、歡唱都是罪孽的世界
刊出日期 2024.07.10
每2年舉辦一次的TIDF強調獨立觀點、創意精神與人文關懷,鼓勵對紀錄片美學的思考與實驗,是亞洲最重要的紀錄片影展之一。2014年起增設由青少年評選出的「新世代觀點獎」, 2016年這個獎項正式定名為「青少年評審團獎」,把不同國家、不同風格及多元敘事的紀錄片帶到青少年面前。
今年共有60位高中生錄取青少年評審團培訓營,在經過數天的電影觀賞、影像討論、課程訓練後,最終挑選出18位正式組成青少年評審團。評審團需提出各式各樣的行銷方式宣傳影展資訊,例如本屆有人製作影展貼圖、選片心理測驗、Instagram特效等。
評選的第二天晚上,由於已經看完除《星球》外的5部片,開始出現支持不同影片的幾個小團體。《小鬼》記錄下被攝者青年時的心境轉變,更彰顯出時間淬鍊下,現實生活的愛與難,因此頗受評審好評,聲勢最大。
然而當《星球》播畢,再加上馬拉松式的討論後,許多評審紛紛轉換陣營。首輪投票,《星球》以7票斬獲第一,《失去》以些微差距緊追在後。接著進入拉票環節,如果《星球》過半便會確定獎落誰家,各影片的支持者紛紛大力拉票。雙方講得有來有往,甚至還在想如果平票要如何繼續下去;然而預想情況沒有發生,最終《星球》因成功地交織多元的呈現手法,提醒我們自由的脆弱,民主的珍貴,引發青少年的深思,以2票之差勝出《失去》。
《沒有她們的星球》(My Stolen Planet, 2024)
2024年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青少年評審團獎
《沒有她們的星球》裡重複出現的年幼照片,表達導演不想「遺忘」的強烈意志;陌生人的膠卷影像,詮釋片中「我從未離開伊朗,但也不在伊朗」的無奈感;他人的拍攝影片,顯見威權下人民的傷痛和恐懼;新聞媒體的拍攝畫面,展現人民激發的怒火;舞蹈、歌曲的渲染,展現伊朗女性笑而不哭、勇敢而不悲觀的堅韌。
開放的過去、封閉的現在,奔放的家內、拘束的的戶外,兩個平行世界和多元的呈現手法交織,提醒我們自由的脆弱,民主的珍貴,這不僅僅觸動觀眾們的心,更引發青少年的深思。
導演|法拉娜茲.沙里菲(Farahnaz Sharifi)
1979年出生於伊朗,畢業於德黑蘭大學,主修電影,為國際知名電影剪輯師,亦是導演及作家。剪輯作品《Radiograph of A Family》,獲得2020年阿姆斯特丹國際紀錄片影展最佳紀錄長片。因為喜好蒐集陌生人的照片、家庭錄影帶和手機拍攝影像,個人電影創作常運用檔案素材。由於受到伊朗政府打壓,創作自由受到備受威脅,她自2020年底流亡異鄉至今。

以溫暖的視角,述說伊朗女性的生命與自由

當觀眾習慣以導演主觀視角看待電影時,檔案影像可否開闢出一條嶄新道路,去拓展人們的視野?本屆TIDF其中一個單元「解放與挪用:檔案變形記」即是以此為核心,《颼颼咚隆喀嗞》藉由過往的家庭錄像來建構導演自身對真實的理解;《記憶抹煞》透過各國過去影片塑造導演史觀。《沒有她們的星球》也嘗試如此進行,以膠卷和數位影像不斷深化伊朗革命下的社會。
1979年,伊朗爆發何梅尼革命,推翻君主制建立共和國,成為伊斯蘭政教合一國家。同年3月8日,導演法拉娜茲.沙里菲(Farahnaz Sharifi)出生,於此同時,伊朗女性也正發動一場女性運動,試圖推翻被迫戴上頭巾的命運。然而運動失敗告終,這樣的背景使她在求學階段便看見了佚失的世界,那些獨裁政權渴望銷毀的歷史。甫出家門,就必須戴上頭巾,甚至必須大喊「打倒美國,美國去死」才能上課。
然而,導演很大程度地避免完整描述這段歷史,轉以更加溫暖的視角出發──暴政之下的庶民該如何生存?又如何反抗?
電影開頭,導演透過黑白舊照片,帶領觀眾回到那由高舉手臂的女性所塞滿的大街,回顧1979年的女性運動,畫面由遠慢慢拉近,象徵著電影從此刻,導演將透過影像挖掘追尋本片主幹:女性、生命、自由。導演也穿插過往的自身照片,包覆頭巾的證件照,開懷燦笑的休閒相片,拘束和奔放的對比,凸顯平行世界的矛盾不自然,更透露自身和本片議題的深深連結。
沉封的膠卷中尋回「被偷走的星球」

在手機尚未在全球流通時,伊朗革命就已開始,再加上後續政府極力銷毀紀錄,本片的地位更顯重要。透過膠卷裡充滿生命力的舞蹈,向觀眾傳遞女性曾經擁有的自由,卻在詭譎音樂和控訴台詞裡,不斷提醒正在觀看的人們,這是被遺忘的過去。
而親自拍攝到蒐集膠卷的脈絡中,得以窺見導演從原本對影像的熱愛,漸漸拓展到伊朗的社會議題,再憑藉近似性質的影像堆疊,於集體失憶的背景,讓觀眾穿梭其中,去找回被偷走的星球。
「跳舞成了罪孽,女性的聲音成了罪孽,音樂成了罪孽,喝酒是罪孽,沒戴頭巾是罪孽,享受是罪孽,但遺忘不是罪。」遺忘吞噬導演年邁的母親,她忘卻了革命前女性該有的自由與光彩,衰退的記憶僅存尊貴的真主阿拉和最親愛的家人,她是伊朗獨裁政府所期待的女性角色,卻也是導演最害怕的模樣。
縱然導演不斷透過對話、繪畫試圖減緩母親的衰敗,但直到母親的逝世,一切都似乎於事無補,導演的這番作為,我們可以解釋這是對母親的一種關懷愛護,同時可視為導演對於「遺忘」的不甘願。
無論是海外與伊朗當地,抑或是女性和掌權者,都如平行世界般被一條清晰的界線劃開,無法靠近,電影則透過底片的時間痕跡來體現「我從未離開伊朗,但我也不在伊朗」這點。
到了數位時代,平民得以利用手機記錄更多難以想像的暴力。如果開槍成了稀鬆平常的事,如果生命變得廉價,如果女性權益不被看見,這場爭取了40年的運動會如何發展?導演透過友人傳達兩種立場,輪迴或已度過難關,然而COVID-19新冠疫情似乎為這道題目下了解答。人民被禁止打疫苗,死傷人數也在假數字背後隱藏,痛苦蔓延到所有人身上。所幸醫護人員還在堅持著,在手機記錄下的短片中,她們跳著輕快的舞,好似困難都能被解決,然而令人不安的配樂再次響起,一切又遁回那個永無出路的迴圈。
2022年,導演沙里菲來到德國,卻依然下意識地尋找頭巾;數週後聽聞友人在伊朗被捕的消息,且導演過去留在伊朗的個人紀錄和收藏也被拿走。可見離開伊朗,噩夢依然圍繞她們。本屆TIDF另一部類似題材的電影《我最可憎的敵人》把這份噩夢具像化,透過演戲創建導演對政府的思考。比起《我最可憎的敵人》,《沒有她們的星球》採用更加直接的批判傳達導演堅定的立場,於是在旁人錄製的素材中,每一段都是極其恐怖的內容,甚至連記錄者都不慎死亡。
在滿目瘡痍的世界中,如何為爭取自由盡力?

但導演沙里菲依舊關注她熱愛的國家、渴望的自由,唯一的不同,是頭上的枷鎖已不再。她可以光明正大地手持攝像機,在抗議伊朗政府的人群中,展現並記錄下她最真實的那一面。「我不知道這些膠卷是誰的,也不知道這些人還在不在世上,」還有人努力對抗不合理的世界,有人圍著正燃燒的頭巾跳舞,也有人在街道上甩著頭巾吶喊。
尾聲,鏡頭回到那張黑白舊照片,導演採用不同的手法,畫面逐漸拉遠,從三五隻高舉的手,到人群蔓延無盡頭的街道,表明著在這革命之路,困苦艱辛使人覺得自己在單打獨鬥,但別忘卻這路上充斥著無數意念相同的革命者,絕非孤單一人。而最終那張脫下頭巾的童年照片,和女童揮舞頭巾疾呼「女性、生命、自由」的影像疊加,在口號中找尋被偷走的世界,就像膠卷裡看不清臉卻熠熠生輝的女性一樣。如同導演最後所說的:
「這次我要拿掉那塊布,不是在我的世界,而是他們的世界,在大街上。」
雖然時至今日,抗爭還盼不到盡頭,不過重點並非如此,而是我們是否能像片尾的小女孩,在這滿目瘡痍的世界中,為爭取自由盡一份心力?
在《沒有她們的星球》這部紀錄片中,評審團看見了女性的勇氣、膠卷的力量,更可貴的是自由民主的得來不易。身為青少年的我們,是否常常把現在自由的社會視作理所應當?評審團也在採訪裡提到:「會不會我們已經太習慣,就不再思考?」這個問題對青少年很沉重且艱難,但正是紀錄片的意義:
如何從他人的處境中,投射並思考自己的世界。
少年報導者×TIDF,透過紀錄片了解新世界
創立於1998年的台灣國際紀錄片影展(TIDF),每兩年舉辦一次,由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主辦,以「再見.真實」為策展核心,強調自由、創意、跨界。自2014年起與富邦文教基金會合作,增設以15~18歲為主體的「青少年評審團獎」,以擔任評審的培訓過程與角色,體驗影展、觀看世界。
《少年報導者》期待成為兒少「參與」與「共創」的發聲平台,讓兒少成為核心,不僅是閱聽者、也能成為議題與觀點的「評論者」與「報導者」。透過與TIDF合作,把反射社會變遷與價值省思的影片引介給同學們,同時由青少年自己撰寫影評,由他們新鮮的眼光及語言,誘發同世代讀者們對世界的好奇與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