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報導者 The Reporter for Ki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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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家阿爆(圖左)、布拉瑞揚(圖中)、磊勒丹(圖右)以排灣文化為根,結合舞蹈、音樂與視覺藝術,聯手打造《我・我們》系列作品。(攝影/蔡昕翰)
他們的故事

布拉瑞揚×阿爆×磊勒丹,開創排灣文化未來式──不只保存致敬,是讓它活著







排灣族,是沒有文字的族群,他們靠著歌謠與畫畫,把自己的文化和歷史傳承下去。來自排灣族的藝術家布拉瑞揚、阿爆、磊勒丹,便是以舞蹈、音樂與視覺藝術,一邊探尋傳統根源、一邊拓展新的語彙。兩年前他們開始聯手創作《我・我們》系列作品,以排灣族人「手、腦、心」三個生命旅程為核心。第一部曲呈現青春躁動的pulima(手巧的人)時期;最近將於2025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推出第二部曲,進入沉穩的中年puqulu(智慧的腦),以智慧思索生命的價值;最終將完成第三部曲puvarung(心),回歸生命的核心與內在平靜。
從排灣族生命旅程出發,但他們想帶大家前往的去處,是人類共同的生命提問:為什麼要成為一個人?
他們都是從藝術展開自己的生命探索之旅,也想透過藝術創作留下一些可供眾人接續探索的線索。

布拉瑞揚:12歲對舞蹈一見鐘情的「快樂勇士」

布拉瑞揚自幼喜愛舞蹈,12歲便夢想成為舞者。(攝影/林彥廷)
布拉瑞揚自幼喜愛舞蹈,12歲便夢想成為舞者。(攝影/林彥廷)
布拉瑞揚說,自己的啟蒙來自家人,因為二哥迷上麥可・傑克森(Michael Jackson),身體律動極佳;而姊姊學芭蕾,穿著舞衣的模樣令人印象深刻。12歲那年,他看完雲門舞集舞作《薪傳》中的〈渡海〉,就下定決心:「要成為一名舞者!」他的藝術起源於藏在基因裡對舞蹈的嚮往。
三年後,沒有舞蹈基礎的他報考高雄左營高中舞蹈班,評審之一正是雲門舞集創辧人林懷民。林懷民一眼看中他的天賦與熱情,破格錄取。當時還叫「郭俊明」的他,自此正式走進自己12歲時編織的夢想中。
進入台北藝術大學舞蹈學系,第一次的編舞創作時,他開始思考「自己是誰」,決定把漢名恢復為族名布拉瑞揚.帕格勒法。「名字」讓他有機會開啟與他人的對話,若有人問及這個特別的名字時,他就介紹自己來自排灣族,「布拉瑞揚是勇士,帕格勒法是裝糖果的容器,轉譯為分享,我自已的翻譯是快樂的勇士,我非常喜歡這個名字。」
他進入雲門舞集,成為職業舞者,接著往更大的夢想前行,申請獎學金赴紐約研習。進入知名的瑪莎葛蘭姆舞團擔任編舞者後,他進一步思考「我從哪裡來?」與國際舞者牽手謝幕時,突然湧上思鄉之情,於是,他萌生新的夢想──希望能帶著自己的作品回到故鄉,與族人及原住民部落分享。
2015年,他返鄉創立了布拉瑞揚BDC舞團。舞團大多數舞者都是原住民孩子,且非科班出身,「正因如此,他們的身體誠實而純粹,不受學院派框架束縛,」這也讓布拉瑞揚看見全新的創作可能。
「我知道一定會回頭做排灣的東西,當自己50歲那年,有很深的危機感,我一直以為自己無所畏懼,但突然發現,會怕死,我開始害怕,怕來不及,」布拉瑞揚談到創作初衷時坦率地說,「其實我不知道怎麼著手,因為我太不知道自己是誰了。」

阿爆:部落裡最會唱歌那個家族的孩子

曾多次獲金曲獎肯定的阿爆,創作初心與家族、排灣文化緊密相連。(攝影/林彥廷)
曾多次獲金曲獎肯定的阿爆,創作初心與家族、排灣文化緊密相連。(攝影/林彥廷)
布拉瑞揚與阿爆都來自台東的部落,是相差9歲的表兄妹。雖然自小便相識,但他們都很早離開部落,知道對方是「舞蹈很厲害的哥哥」和「很會唱歌的妹妹」。
阿爆、母親與外婆,都是部落裡被公認最會唱歌的人,家族聚會時,大家總用歌唱來表達,歌聲在不同世代間流動。雖然出身在部落,但阿爆是在高雄長大的孩子,16歲念護專。儘管唱歌天賦很早被經紀人相中,她的音樂之路比起表哥的舞蹈路,卻是崎嶇許多。
出道時以「阿爆&Brandy」組合出版國語專輯,2004年拿到金曲獎最佳重唱組合,隔天唱片公司倒閉。然後她也曾演戲、主持,甚至重拾護理師工作,最後,領她回到歌唱的依然是給予她唱歌天賦的vuvu。為了完成病重外婆的心願,她與媽媽、外婆三人共同錄製《東排三聲代》,可惜,等不及專輯發行,外婆就過逝了,自此她決定:「如果要繼續唱,就要唱自己覺得有意義的事、自己願意做的事。」
後來她投入古謠傳承,成立原民音樂品牌「那屋瓦」,2019年發行的族語專輯《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同時獲得金曲獎、金音獎的年度專輯大獎。2024年,阿爆更帶著「那屋瓦」的音樂,一路唱進巴黎文化奧運,讓世界聽見來自台灣的原住民聲音。
阿爆說,音樂與母語是她「重新說話」的起點。《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專輯中,她用母語重新創作當代音樂,融入電子、實驗聲響與傳統吟唱,「我不是要做『復古』,而是要做『未來』的聲音。」母語音樂不是要「保存」,而是要讓它「活著」。

磊勒丹:畫畫從生下來那刻就被啟蒙了

負責《我・我們》影像圖繪設計的磊勒丹,來自屏東達瓦蘭部落的工藝世家,在藝術的薰陶下成長。(攝影/蔡昕翰)
負責《我・我們》影像圖繪設計的磊勒丹,來自屏東達瓦蘭部落的工藝世家,在藝術的薰陶下成長。(攝影/蔡昕翰)
嗨翻巴黎文化奧運的阿爆,站上舞台時的背景,正是磊勒丹設計的圖像。事實上,她的音樂專輯封面《vavayan.女人》、《kinakaian 母親的舌頭》設計都出自磊勒丹之手。「他的作品,有幽默也有諷刺,有原民元素又很現代,」阿爆說,她在一場展覽中被磊勒丹的作品吸引,主動認識他。
磊勒丹說:「那時幾乎沒有主流歌手願意做純母語專輯,『爆姐』什麼都敢做,願意嘗試,給我很大的空間。聽她的音樂,幻想圖像是什麼之後再看歌詞,想像圖像和歌的關聯,充滿火花。」他說,這樣的合作不只是延續傳統,而是創造全新的當代原民語彙。
《我・我們》第二部曲中,由磊勒丹設計的影像。(照片提供/國家兩廳院;攝影/李佳曄)
《我・我們》第二部曲中,由磊勒丹設計的影像。(照片提供/國家兩廳院;攝影/李佳曄)
與出身台東但很早離開部落的布拉瑞揚和阿爆不同,三人中年紀最小的磊勒丹來自屏東達瓦蘭(tavaran)部落,是排灣跟漢人混血,但從小就在部落長大。
以外界眼光定義,父親也是知名排灣族藝術家的磊勒丹,長在工藝世家,但他自己卻說:「(藝術)啟蒙很難講,排灣族沒有『藝術家』這個詞。」在他成長的部落裡,每個人都在創作,家家戶戶雕刻、刺繡、唱歌,那是生活的一部分,那是很棒、很美的東西。「生下來就啟蒙了,」他笑說,他的第一個繪畫工具是彩色鉛筆,從小就在牆上亂畫,繪畫圖像成了他最喜愛的方式。

從我到我們,由排灣族生命歷程探尋人與人的關係

三個排灣族藝術創作者交會,交乘出了《我・我們》。

「一開始,我想得很單純,也不知道這件事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三部曲』是我原本的概念,但排灣族這麼大,要講什麼呢?內容是什麼?當時的想法其實很粗略、很大塊的。一直到後來,遇到磊勒丹,才慢慢浮現出清晰的輪廓──『三個生命階段』,就這樣成為了主題。」

布拉瑞揚說,磊勒丹好豐富,碰到他就好像挖到寶,他的頭腦中充滿事情與知識,像是大武山一樣地穩當。雖然比他小20歲,但比起十幾歲就離開部落的他,磊勒丹承載了更深刻的排灣生命。
對部落陌生的布拉瑞揚,先拜訪7位原住民耆老,聽他們的生命故事,「這場田野調查是要模仿耆老嗎?也不是,最後還是要回到舞者本身。」
布拉瑞揚說,《我.我們》強調人與人的關係,當布拉瑞揚舞團的舞者們以年輕身體詮釋中年經驗時,「我就在想,當年我30歲在雲門舞集跳舞,我多想被看見,而現在,我在問自己,年輕的舞者要如何進入中年的狀態?」編舞的過程是有機的,像是舞者嘟嘟用自己的經驗,把面對生命挑戰的7個困難,以身體為語言,舞出屬於自己的生命敘事。
磊勒丹(圖左)、阿爆(圖中)、布拉瑞揚(圖右)三人跨越不同的創作媒材,將排灣族文化精神實踐在作品中。(攝影/蔡昕翰)
磊勒丹(圖左)、阿爆(圖中)、布拉瑞揚(圖右)三人跨越不同的創作媒材,將排灣族文化精神實踐在作品中。(攝影/蔡昕翰)
布拉瑞揚以舞蹈描繪人的壯年階段,探討「我們」的集體關係;阿爆用電子樂激盪出脈動;磊勒丹則以圖像串聯符號與象徵,展現原族的現代詮釋。阿爆說:「我們三個工作有個共通點,給定方向後,讓彼此自由發揮,有自己的風格,也可以為對方服務。」
阿爆解釋,第一部曲的音樂節奏張揚奔放,而第二部曲則趨於內斂,「這一階段的音樂更和緩,帶著一種力不從心、又力圖振作的狀態。」阿爆分享,她邀請吟唱者Kivi進入排演場,Kivi要即興唱出對舞者角色的詮釋,讓舞者的動作與吟唱之間產生有機連動。她說,以舞者為核心,讓身體說話,其他人提供協助與刺激。
磊勒丹給予視覺上的刺激,形成身體的各種可能。布拉瑞揚說,「因為有他們的基底,我才能找到最適合我們的。」磊勒丹延續他一貫以現代的圖像語言,再詮釋族群記憶的風格。當年輕舞者走偏時,磊勒丹的圖像就被拿出來,像是指南針一樣。

一群人在一起,信念就變得更有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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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我們》第二部曲演出畫面。(照片提供/國家兩廳院;攝影/李佳曄)
布拉瑞揚坦言,「一開始很害怕,因為我不是從一個有著完整文化知識、會說族語的環境長大,我對自己的身分、對自己是誰,曾經非常不確定,甚至不自信。」
磊勒丹認為,「回到根源」並不只是回到地理上的某個地方,而是去尋找人的共同本質。也許,幾萬年前,人類都有著為了生存、為了覓食、為了躲避死亡的恐懼,那樣的經驗,比任何文化都更早。這不是單一民族的經驗,而是屬於整個人類的。對磊勒丹來說,族群文化是一層外衣,包裹著「人」這個本質,他創作的初衷,就是要去追尋「為什麼要成為一個人?」他不期待有答案,也不想那麼快找到答案,「因為過程才是最好玩的。」
阿爆則認為,「人有很多身分,我是原住民、是女性、也是創作者。現在我所做的,不是去『找』根源,而是相信那個根源一直都在。我知道,現在的年輕人不像以前那麼幸運,無法生長在部落裡,他們出去工作,離開了群體,向心力、凝聚力都變得薄弱。」
「不過,族人、老人家給我們的支撐,就算只是簡單的一句話,也非常有力量。但如果沒有人一起生活,這些力量會慢慢消失。我常常想,當你一個人要怎麼合作?當別人不了解你時,又要怎麼生活?」
阿爆形容,她現在做的事,就像把一根根細木材綁在一起。每個人都是一根木材,單獨看起來很細弱,但如果捆綁在一起,就會變得很有力量。

「當一群人聚在一起時,那種信念會讓你變得扎實,也更有自信、更自在,」她說。

欣賞藝術不要分析,就去好好感受吧

舞蹈家布拉瑞揚(圖中)從台東一路跳上國際舞台,中年返鄉創辦舞團,帶領更多部落孩子接觸舞蹈。(攝影/林彥廷)
舞蹈家布拉瑞揚(圖中)從台東一路跳上國際舞台,中年返鄉創辦舞團,帶領更多部落孩子接觸舞蹈。(攝影/林彥廷)
作品以現代舞的形式呈現,「如何讓一般人看懂現代舞?」是布拉瑞揚經常面對、但根本無法有答案的提問。他說,「因為現代舞從來不要你懂。」
他希望觀眾進劇場時放下定見,打開自己,不要像學院派那樣批判與分析,而是去感受。「當電子音樂進來,你的身體會震動;當看到圖像,你會著迷;舞者在傳達抽象語言。不要尋找答案,而是用你的想像去說自己的故事。」大家坐在劇場裡,聽、看、感受,而不是去分析,「作為觀眾,就到劇場來,親自來感受!」
「路會自己帶你走,」阿爆補充,「只要誠實,長出自己想要的樣子。」
就如磊勒丹常被問及,如何定義文化?他的解釋是:「文化不是歷史,而是生活。」像排灣族文化是他創作的土壤,「說『文化』太沉重,但我們希望它能繼續活著。」

磊勒丹說:「我們不是一直在複製,不是一直致敬,而是在創造全新的東西。」


少年報導者×國家兩廳院,暢玩文化藝術RPG

「劇場」(theatre),這個字源是指古希臘劇場的階梯觀眾席區域,意思是「看的地方」(seeing place)。進入劇場裡,我們看的不只是台上表演的人,看的也是表演者呈現的技藝,最奇妙的是,劇場每一個美妙的瞬間,透過表演團隊的演出和創意,都會成為觀賞者自己獨一無二的私屬經驗與體會。
《少年報導者》與國家兩廳院合作,透過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兩廳院夏日爵士、新點子實驗場、秋天藝術節4個藝術節的節目,專業藝文創作者、策展人與《少年報導者》團隊合作,以文章、Podcast等多媒體報導領路,帶大家走入劇場表演的異想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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