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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東石門國小的排灣族文化關鍵字:為何排灣族崇尚「蝸牛精神」? 小孩出生要先「見太陽」的典故?VUVU口中的牡丹社事件是什麼?
刊出日期 2024.07.25
我們是屏東縣石門國小的應屆畢業生,郭庭妤Umi、白祈恩Umi、陳子良Kuson,我們3位是同班同學,都是南排灣族,都有自己的族語名字,今年要從小學畢業了。在學校6年的時間,學校規劃有一系列的文化課程,包含認識蝸牛村的故事、生命禮俗、取水、漁撈、標記、生火及三石爐灶、獵人智慧及山林禁忌。在社會課本上我們曾讀過牡丹社事件發生的地點就在牡丹鄉,而5年級時我們有「南岬縱騎」的課程,透過騎單車更親近土地,實際到牡丹社事件發生的路線進行踏查,也與恆春半島的學校進行文化交流。
課程中之所以會特別帶我們重回當時的路線踏查,是因為這段歷史與排灣族很有關係,等下也會再跟大家詳細說明。
最後畢業前,老師帶著我們討論許多角色的故事。例如:我們石門村的歌手戴曉君、《山豬.飛鼠.撒可努》的作者Sakinu,並反思自己是一個怎樣的新排灣人,在未來又想成為一個怎樣的人。這些課程讓我們可以更了解自己故鄉的歷史、還有排灣族的文化。畢業前,我們班總共12位同學也到台北的紅氣球書屋分享我們成長的歷程,我們用自己的方式表達各自不同的新排灣人宣言。今天,我們也要用4個關鍵字,跟大家介紹我們石門部落和排灣族的文化,邀請更多的朋友們一起來認識我們。

#蝸牛
我們就讀的石門國小位在屏東縣恆春半島199縣道上,也是全台灣最南端的原住民鄉鎮──牡丹鄉石門村。石門村又被稱為Kapanan,Kapanan代表大河邊的部落,部落族人依賴溪流生活及生產,溪流是部落族人共同的美好回憶。提到石門村,大家就會想到蝸牛,蝸牛不僅是石門村的象徵,也是我們學校的代表物。
蝸牛的排灣族語叫做luli,luli長得很快,所以以前日本人打仗的時候就引進非洲大蝸牛,但因為我們的老人家沒見過蝸牛,一開始他們並不敢吃。可是真的沒有食物可以吃,而且他們看日本人會吃蝸牛,就想說嘗試看看,沒想到蝸牛還真的可以吃,而且也是蛋白質的來源。再加上我們的地理位置很靠近觀光勝地四重溪,所以我們就會撿蝸牛拿去四重溪的餐廳賣,藉此貼補家用。
早期石門村的村民有許多是從高士村、牡丹村或是獅子鄉遷移而來,因為我們的祖先來自各個不同的地方,所以並沒有一個能代表大家的文化。當各個村莊集合在一起時,我們談論我們村莊的特色,其他村莊不一定會認同你,所以我們就必須找一個共同的記憶,作為我們的文化。
那個記憶就是我們聊天的時候,會問對方昨天去哪裡撿蝸牛,大家從蝸牛開始認識彼此、互相關心、聯絡感情,因為蝸牛而聚在一起,進而一起討論我們的文化。所以蝸牛連結了我們的過去、回憶和話題,蝸牛對我們來說非常重要。
如果你到石門國小來走走,你會在我們的校園發現很多蝸牛意象的裝置藝術,因為蝸牛不僅對村莊很重要,也是我們學校的精神。
第1,蝸牛會一直往前爬,不會回頭,象徵我們一路往前行。第2,蝸牛的黏液會在爬過的地方留下閃亮的痕跡,就像學生學習的足跡一樣。第3,蝸牛是慢慢爬,我們的學生可能也像蝸牛一樣慢慢的學習,只要鎖定自己的目標往前走,總有一天會達到。以上就是石門國小的luli精神。
#VUVU
vuvu是排灣族語裡面老人家的意思,在中文可能分成祖父或祖母等各種對於老人家的稱謂,但在排灣族語就只有一個詞的統稱,就是vuvu。
另外vuvu也有另外一個意思,就是孫子或孫女的意思。 我們排灣族的名字就是從自己的vuvu傳承而來,例如我的vuvu叫做Kuson,而我之後就會來繼承Kuson這個名字,我的名字將是他傳承給我的。我不會直接用我爸爸的名字,而是隔代,vuvu傳給孫子,而且通常長子或長女會繼承媽媽那一方vuvu的名字,那如果是女生的話,名字也有可能會來自於阿嬤,或是阿公的姐妹。所以阿公、阿嬤還有孫子、孫女都叫vuvu,也有這樣一層傳承的意義存在。
除了名字的傳承以外,其實在部落裡沒有血緣關係的老人家,我們也會尊稱他們vuvu。以前vuvu學習傳統文化可能很多都是在家裡或山上進行,但現在的我們很多文化的知識都是在學校裡學習,所以我們學校有很多文化課程,那些來教導文化課程的耆老,或是在部落裡指正我們做錯事、教導我們品格的老人家,我們也叫vuvu。
像是每年的畢業典禮,vuvu都會在典禮上為每一位畢業生掛上cinavu(祈納福)和我們親手縫製的傳統披肩及雲肩。cinavu是原住民的傳統食物,需要經過辛苦的小米栽種,再將小米、醃肉及假酸漿葉包成美味的cinavu,食物就代表生產,vuvu給我們掛上cinavu就代表認為我們可以像大人一樣開始生產食物、工作、負起責任幫助家裡的能力。
披上披肩及雲肩也有同樣的意義,以前是在獵人獲得認可或是女子出嫁時,才會自己繡披肩及雲肩,但我們在畢業典禮上做這件事,也代表著vuvu對我們的期待以及成熟的認可,我們回家後必須幫忙更多家中的工作,不能偷懶。

總結一下,在排灣族裡vuvu是很多重的身分,對我們來說,vuvu可以是具有血緣關係,給我們生命、傳承給我們名字的人,他們希望我們能延續他們的精神,vuvu也可以是教導我們文化知識、做人做事的道理或是傳承歷史的老人家。
#太陽
太陽的排灣族語叫做qadaw,你們知道太陽跟我們的關係是什麼嗎?對我們來說太陽神就是造物者。排灣族是屬於泛靈信仰,無論它有沒有生命,我們都會尊敬它。比如說,我們去溪邊,vuvu會跟我們說不要亂打水漂,因為溪裡有神,這樣是不禮貌的,而且vuvu還會告訴我們,要先跟那片土地打招呼,才可以撈水,雖然是萬物皆有靈,但對我們的族群來說最崇高的那個神就是太陽,所以我們在進行祈福儀式的時候,我們會有巫師(排灣族語叫pulingaw)都會在祭詞中提到「qadaw a qemati」,也就是太陽是創造大地的神。
前面有提到,我們在畢業典禮會有vuvu幫我們掛上cinavu和披肩雲肩,這是國小部畢業典禮的儀式,幼兒園的儀式和我們不太一樣,他們則是由vuvu替他們掛上圓圓的貝殼項鍊,那個圓圓的貝殼就是象徵太陽。為什麼要給他們這個項鍊呢?是因為小朋友在小的時候很容易生病,就有點像其他信仰會掛平安符一樣的道理,有些身體不好的小孩去找pulingaw,pulingaw也會給它掛太陽貝項鍊。

此外,我們在小孩子出生後也有一個「見太陽」的出生禮,那時小孩剛出生還沒有名字,對部落來說,那時候他都還不是屬於部落的人,所以他一定要被命名,並且見太陽,讓太陽知道這是我們排灣族的孩子。我們曾經聽在地的老師分享,他的大女兒出生時就有做這個儀式,當時天還沒亮老師就帶著他的女兒面向東邊、坐在房子外面,迎接第一道曙光照在小朋友的臉上,因為太陽是從東邊升起,接著pulingaw就會開始做儀式,媽媽也會抱著孩子唸「izua su kaka」,也就是告訴太陽說這個是我們部落的孩子,也是你的家人,你要保護他讓他平安的長大,接著再告訴小朋友說太陽就是你的家人,你要認識他,他會照顧你。
結束之後,會請老師拿出家裡事先煮好的白開水沾在小朋友的嘴唇上,因為每個家裡煮的水味道都不一樣,這個動作是希望小朋友能記住家裡的味道,這整個過程就是排灣族「見太陽」的儀式,接著會將小朋友帶去頭目家,頭目會依照他的家族分給他名字。例如:如果他的vuvu叫Akai,那頭目就會說:「喔,原來你是Akai的孩子,那你就叫Akai。」那如果真的沒有,頭目會賜給他名字,頭目命名完,這個孩子才算是部落的人。
由此可知,太陽真的對於我們部落的信仰相當重要,太陽創造生命,有陽光才有萬物大地,因為對太陽的尊重和信仰,我們也會把「太陽紋」放在我們的服飾上,反而百步蛇紋比較少。
原住民傳統服飾上的圖騰,很多都跟土地或大自然有所連結,我們的服裝上有很多圓圈圈的圖騰,沒有鋸齒狀光芒的是月亮,有加上光芒的才是指太陽。以顏色來說,我們是選擇以紅色或黃色,類似像太陽一樣亮的顏色來呈現我們傳統服飾的美感跟特色,這和北排灣族的黑色,像山一樣比較沉穩的顏色截然不同。所以,當你看到紅色為主的原民服飾,那很有可能就是我們南排灣族的服飾喔!
#牡丹社事件
1874年,日軍以1871年琉球漂民事件為藉口出兵台灣,5月在射寮登陸,5月22日在牡丹石門峽谷,與牡丹各社族人發生激戰,族人們奮勇守護家園,牡丹社頭目阿祿古(Aruqu)父子奮戰而亡,這就是歷史上所稱的「牡丹社事件」。

在我們的文化裡,如果有朋友來我家,我們也會給他喝水,就表示信任你、把你當家人一樣的對待。說到這件事就不得不提到在1871年所發生的琉球漂民事件,當時琉球人在恆春半島遇到颱風而發生船難,最後他們從八瑤灣上岸後,一路逃到了高士佛社,部落族人跟他們因為語言不通,也不知道他們是誰,但還是以水和地瓜粥,也就是我們這邊所講的viyukuy來招待他們,把他們當朋友照顧。
照顧完之後再帶去可能客家人或其他族群那邊,問問看他們是誰,但當時琉球人實在太害怕,就選擇逃走,族人們拿出自家的水,還有非常耗費工夫才能煮出來的食物來給他們吃,結果看到他們逃走,當時族人除了覺得不被尊重之外,也擔心社頂事件重演,便追了過去。
琉球人後來被保力人救起來,族人就和保力人談條件,希望能將琉球人帶回高士佛社,至少等我們確認他們的身分,確定不會對部落造成傷害後,再將他們帶到安全的地方。過程中琉球人再度逃跑,與族人們發生衝突,衝突中有一些琉球人遇害,他們的頭顱也被後來經過的牡丹社人取下,帶回去祭拜。
在我們的文化裡,也會希望是對這些生命負責任,雖然我是為了保護我的部落,才和你發生衝突,但是我會對你的生命一輩子負責,我會祭拜你的頭顱,把你當成我的家人,希望你能將這股力量轉成保護我部落的力量。後來與琉球關係很好的日本得知這件事情,就以懲罰排灣族人為由,要攻打和占領台灣,便引發了牡丹社事件。日本還跟周遭的部落談判,說他們要懲罰我們,要求其他部落不能幫忙,如果不聽就連他們一起打,如果聽的話就給他們和平的旗子,但實際上日本的目的是要占領台灣。
當時的日本剛來的時候,先從四重溪上來探路,被vuvu他們警告和攻擊,他們就退回去。第2次再上來,就跟阿祿古頭目他們在古戰場的位置發生槍戰,當時日本已經有現代化武器了,我們的vuvu原本打仗的時候都還可以與人抗衡,但面對日本武力的強大以及3,000多人的兵力,我們只能以游擊戰來迎戰,後來阿祿古頭目就在那裡戰死了,後續日本分批進攻繼續攻打高士佛社等其他部落,他們的武器大到毀滅了村莊,帶給vuvu們很大的衝擊。
每年的5月22日為牡丹社事件紀念日,學校也會安排一系列相關的課程讓我們深入了解牡丹社事件,還記得部落的vuvu來幫大家上課時就說了2個令人印象深刻的內容。第1,vuvu跟我們說:「我們不知道敵人是誰,我們只知道敵人愈來愈厲害。」第2,vuvu認為這是一場沒有輸沒有贏的戰爭,如果當時給我們跟日本一樣的武器或兵力,我們的部落或許就不會被燒毀了,站在不同角度的人所寫的歷史就會不同。
vuvu所說的或許和社會課本以及日本人所記錄的歷史不同,但這些是vuvu們不斷傳承給我們,希望我們能記住的在地觀點。牡丹社事件結束後,日本仍繼續駐守在海生館那附近想要佔領台灣,直到後來受到瘧疾的威脅,導致兵力折損,日本就決定跟滿清談判、簽訂《北京專約》後才終於撤軍,經過這次的事件,日本不但對於作戰更加熟練,也開始投入非常多熱帶病學的研究,所以牡丹社事件對日本是很重要的經驗,對我們的vuvu也有很深的影響。
我們的vuvu開始打開自己的視野、學習新東西,包含種稻、嘗試以前沒吃過的食物、認識不同的族群,甚是還會學習閩南話,vuvu們的心態比以前開放了;而在日本統治台灣期間,頭目的權力被日本人拿掉,改以政府官員來管理我們,因此我們的頭目系統很快就瓦解掉,傳統文化也慢慢受到學習其他文化的影響而流失。但我們並不是文化沙漠,我們仍是少數保有傳統信仰的族群,目前也積極找回自己的文化和語言。
以上就是我們的分享,石門古戰場故事館預計在2024年完工,您若是有機會來牡丹鄉旅遊,不妨來聽聽在地人對牡丹社事件的深入解說,也可以到風光明媚的石門國小走走,或是來一盤特色美食炒蝸牛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