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4歲】張永翰:沒有夢想與存在感,在漫畫、電影、小說裡尋找避風港
刊出日期 2024.02.02
讀報
中文
從2015年配合公司回台灣宣傳《腦筋急轉彎》之後,我收到一些邀約希望我去校園鼓勵青少年,談論「夢想」的重要性。但很慚愧的、也很現實的是,「進入皮克斯」從來都不是我的夢想。我不記得自己成長過程中有任何人跟我談過「夢想」,要聊這個話題不知道要從何講起,況且我也不想胡謅,所以我常常推掉這一類的邀約。
2017年,我正在掙扎於《玩具總動員4》的水深火熱之中,當時壓力頗大,為了調適心情我決定出國走走。受到小說《微妙的平衡》(A Fine Balance)的影響,再加上常聽說去印度旅行頗具挑戰,於是我「逼」自己跳脫舒適圈去印度當背包客。在抵達印度聖城瓦拉納西(Varanasi)第一晚時,我與1名已經在印度旅行7週的澳洲男子去路邊攤吃晚餐。當聽到他說他今年剛大學畢業時,我簡直不敢相信,因為他談吐成熟就像是已經在社會歷練多年。是怎樣的成長經歷讓他如此獨立成熟?我好奇。在昏暗燈光下,吵嘈街邊聽著這個大男孩緩緩述說自己的成長求學經歷,我默默覺得他很耀眼,因為我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
帶著櫻木花道插畫去考高中
我是一個在彰化員林尋常中產階級家庭長大的小孩。小時候的我就寡言,害怕群體,對陌生環境容易恐懼,直到今日依舊如此。在小鎮成長的生活跟其它人並無兩樣,那時連去個台中都覺得像上月球一樣新鮮,更別說想到將來會出國念書工作。
離開台灣之前,我沒有受過正規的繪畫訓練。台灣教育你知道的:德智體群「沒有美」,民間傳說的「借美術課給數學課補課」都是真的。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天分」,但「愛畫畫的興趣」是絕對有的。畫得不好的時候,我反而享受「思考怎麼畫得更好」的過程,不會感到挫折。國中時,我跟著朋友一同報名了一個私人畫室,兩週一次帶著自己的紙筆到透天厝教室,拿了畫板自己找個角落看著靜物和石膏畫畫,3小時之後拿給畫室老師看。老師只是「這裡暗一點,那邊打亮」地把學生的素描修改得漂亮一點,並沒有真正教授正確的繪畫觀念。但即便如此,那時候我是畫得很開心的,非常享受在燈光昏暗的透天厝裡看著靜物和石膏畫畫。
武俠、漫畫、宮崎駿,陪伴我的少年時代

「冒牌者症候群」的陰影
相比漫畫、小說、電影裡的浪漫,現實就殘酷的多了。從我有記憶以來,我父母一直無解的極度差異的個性、婚姻問題、情緒問題造成的烏雲就一直籠罩整個家庭,對包括我在內的3個小孩造成很大的影響和某種程度的傷害。畫畫、讀課外讀物、看電影這些興趣都是一個人的娛樂消遣,這說明我是一個怎麼樣個性的人。而且可能因為我青少年時期成績不是特別突出,又長得不帥,再加上其它同齡青少年能夠表現的項目,像是體育,我也沒特別拿手,造成我不是一個有自信心的人。
到了美國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我一直有「冒牌者症候群」,常常覺得自己能力不足,而且容易羨慕積極展現自己的人。可是當別人將焦點放在我身上時,我渾身不對勁,只想像隻寄居蟹躲在殼裡,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然後又很矛盾地小聲呼喚:「嘿,你們有看到我嗎?拜託你們看看我的表現。」
緊張的親子關係與思想拉鋸

我沒有成為父母想要我變成的那種傳統的長子,和父母親觀念不一樣的事實也讓我和他們關係一路走來很緊張。母親一直誤會是西方教育與社會改變了我,但我的思維其實從很小的時候就跟傳統的她非常不同。從青少年時期起,我就有意識地希望自己不要成為像我父母一樣的人,卻不時在自己身上看到與自己父母一樣的缺點,我時常為此生氣和煩惱。不過父母問題雖然給我帶來許多困擾,但也造就我個性早熟,思考獨立,所以沒有因為家庭問題而走上偏路。
事實上我非常幸運,父母的辛勤也給了我出國讀書的機會。這段親子關係我是埋怨和感激交雜,成為我一輩子需要不斷重覆處理的情緒功課。美國作家強納森.法蘭岑(Johnathan Franzen)曾在提到他的著作《修正》(The Corrections)時說到:
「⋯⋯為了跟父母不同,我們甚至刻意背叛他們⋯⋯人們試著修正,試著有自己的特色、想要顯得不同,這窮盡我們多數人的生命時光。」
我對這幾句話有很深的體會。在長輩或同儕眼裡的我可能特立獨行,思想叛逆,不太跟隨潮流,鮮少崇拜偶像。但其實我只是對傳統的陳腐觀念有許多的質疑,不想無腦遵從。叛逆不是單單為了抵抗,有時是為了生存,更是找尋自己的必要過程。只是我的個性讓我在成長過程有許多掙扎,常常需要妥協,畢竟「做自己」並非是件容易的事,特別是在台灣社會裡,可能會被貼上「不合群」或「標新立異」的標籤,所以我對挑戰「體制化」(institutionalizaion)類型的故事,像是《想飛的鋼琴少年》(Vitus)、《心靈點滴》(Patch Adams)、《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等電影特別有共鳴。
即使今日在皮克斯工作10多年了,我也不太愛被稱作所謂的「Pixarian」。我猜想自己應該和許多青少年一樣:渴望被接納而不一定想要被同化。這樣的內心掙扎要一直等我在美國念書時讀了法國作家卡繆(Albert Camus)的《異鄉人》(L'Étranger)後才有些釋懷。
長大,是能夠獲得「以平常心面對意外」的勇氣

澳洲大男孩要離開瓦拉那西的兩天前晚上,他坐在青年旅館外頭的板凳上,認真思考要怎麼把掉下來的右腳鞋底黏回去。我問他為何不再買一雙鞋子?「哦,我沒錢再買鞋子。這雙鞋得要幫我撐完尼泊爾,反正另一隻腳也是這樣黏起來的。」他無心的一句稀鬆平常,而如溫室花朵的我卻醍醐灌頂。慚愧。原來所謂「冒險」並不只是到陌生國度旅行,而是突如其來的困境。其實我一直期盼著自己也有這樣的冒險氣質,但我也清楚自己無法透過複製別人的經歷就達到同樣的人生境地,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其實我對14歲的自己並沒有特別想說的,也覺得沒這個必要。14歲以前的我時常困惑和憂愁,14歲後的我也是,我想將來的我也會是一樣的,皮克斯並不是金鐘罩,人生下半場才剛開始,我只希望自己能夠有「用平常心面對每一個意外」的勇氣。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除了在《少年報導者》網站閱讀或聆聽不同人的14歲故事,你也可以透過我們出版的實體書籍,與各領域達人近距離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