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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永翰是一名美國皮克斯動畫公司(Pixar Animation Studio)的故事分鏡師(story artist),但他坦言兒時從沒想過有天會出國工作。(攝影/鄭宇辰)

【我的14歲】張永翰:沒有夢想與存在感,在漫畫、電影、小說裡尋找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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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5年配合公司回台灣宣傳《腦筋急轉彎》之後,我收到一些邀約希望我去校園鼓勵青少年,談論「夢想」的重要性。但很慚愧的、也很現實的是,「進入皮克斯」從來都不是我的夢想。我不記得自己成長過程中有任何人跟我談過「夢想」,要聊這個話題不知道要從何講起,況且我也不想胡謅,所以我常常推掉這一類的邀約。
2017年,我正在掙扎於《玩具總動員4》的水深火熱之中,當時壓力頗大,為了調適心情我決定出國走走。受到小說《微妙的平衡》(A Fine Balance)的影響,再加上常聽說去印度旅行頗具挑戰,於是我「逼」自己跳脫舒適圈去印度當背包客。在抵達印度聖城瓦拉納西(Varanasi)第一晚時,我與1名已經在印度旅行7週的澳洲男子去路邊攤吃晚餐。當聽到他說他今年剛大學畢業時,我簡直不敢相信,因為他談吐成熟就像是已經在社會歷練多年。是怎樣的成長經歷讓他如此獨立成熟?我好奇。在昏暗燈光下,吵嘈街邊聽著這個大男孩緩緩述說自己的成長求學經歷,我默默覺得他很耀眼,因為我從來都不是這樣的人。

帶著櫻木花道插畫去考高中

我是一個在彰化員林尋常中產階級家庭長大的小孩。小時候的我就寡言,害怕群體,對陌生環境容易恐懼,直到今日依舊如此。在小鎮成長的生活跟其它人並無兩樣,那時連去個台中都覺得像上月球一樣新鮮,更別說想到將來會出國念書工作。
離開台灣之前,我沒有受過正規的繪畫訓練。台灣教育你知道的:德智體群「沒有美」,民間傳說的「借美術課給數學課補課」都是真的。我不確定自己是不是有「天分」,但「愛畫畫的興趣」是絕對有的。畫得不好的時候,我反而享受「思考怎麼畫得更好」的過程,不會感到挫折。國中時,我跟著朋友一同報名了一個私人畫室,兩週一次帶著自己的紙筆到透天厝教室,拿了畫板自己找個角落看著靜物和石膏畫畫,3小時之後拿給畫室老師看。老師只是「這裡暗一點,那邊打亮」地把學生的素描修改得漂亮一點,並沒有真正教授正確的繪畫觀念。但即便如此,那時候我是畫得很開心的,非常享受在燈光昏暗的透天厝裡看著靜物和石膏畫畫。
嚴格來講,我的畫圖啟蒙老師其實算是漫畫,透過臨摹漫畫裡的角色和畫面學習透視法(perspective)和人體肌理(anatomy)。《七龍珠》的悟空、《神劍闖江湖》的劍心、《幽遊白書》的飛影等,許多漫畫角色我都可以照著畫出來。被母親拉去參加私立高中的入學考試時,我就是帶著自己用原子筆畫的櫻木花道插圖軟墊板去加持。可想而知最後沒有考上,畢竟櫻木的專長是打架和籃球,不是考試。

武俠、漫畫、宮崎駿,陪伴我的少年時代

張永翰曾參與多部動畫片的分鏡製作,他發現以前看的武俠小說、漫畫、電影,讓自己慢慢培養出說故事的技巧。(攝影/鄭宇辰)
張永翰曾參與多部動畫片的分鏡製作,他發現以前看的武俠小說、漫畫、電影,讓自己慢慢培養出說故事的技巧。(攝影/鄭宇辰)
和許多青少年一樣,我讀漫畫書比教科書更多、更認真。從早期的手塚治虫系列、《七龍珠》、安達充的棒球純愛漫畫、《幽遊白書》、《20世紀少年》《JoJo的奇妙冒險》《棋魂》、到後來的《火影忍者》《航海王》等漫畫,每一套我都看過好幾次。我也是因為《灌籃高手》開始打籃球,從橫山光輝的漫畫中接觸三國的歷史。圖像對我的影響總是比文字更直接。小時候家裡有一整套世界文學名著,我就時常坐在書櫃前的地板上翻閱那些小說,但世界文學名著對小時候的我來講都太艱深了,所以我對於書中插圖的記憶比故事來得深刻。
受到80、90年代港片和父親喜好的影響,我一頭栽進武俠小說世界。雖然讀了一些還珠樓主古龍的小說,但我最愛的還是金庸的作品。因為比起華麗武功、門派山頭,身為歷史迷的我更愛的是交錯正史和稗官野史的說故事手法。
另一個影響我許多的大師就是宮崎駿導演了。在我很小的時候我父親弄來了一套「台語版」的宮崎駿作品錄影帶。我看的第一部作品就是《天空之城》。讓人飛行的石頭、藏在雲裡的城堡、有蜜蜂翅膀的飛行器、毀滅性十足的機器人⋯⋯其中的幻想帶給我無比巨大的衝擊,連在走路上學的途中看著天空都會幻想雲裡面藏有城堡。直到今日我仍時常回顧宮崎駿的作品,享受兒時的感動。
在國中可以騎腳踏車之後,我便跳入電影的世界裡直到今日。聊電影、漫畫、小說我永遠聊不完。看似不學無術,但我從這些通俗的娛樂作品中學到很多人生道理,把艱澀的智慧講得「通俗」而「不低俗」也是一種藝術,櫻桃小丸子與爺爺友藏的互動比朱自清父親的橘子更有青少年時期的我可以理解的浪漫。即使從沒想過將來要參與相關的工作,但這些通俗藝文作品應該都在我走在說故事這條路上,發生潛移默化的作用。

「冒牌者症候群」的陰影

相比漫畫、小說、電影裡的浪漫,現實就殘酷的多了。從我有記憶以來,我父母一直無解的極度差異的個性、婚姻問題、情緒問題造成的烏雲就一直籠罩整個家庭,對包括我在內的3個小孩造成很大的影響和某種程度的傷害。畫畫、讀課外讀物、看電影這些興趣都是一個人的娛樂消遣,這說明我是一個怎麼樣個性的人。而且可能因為我青少年時期成績不是特別突出,又長得不帥,再加上其它同齡青少年能夠表現的項目,像是體育,我也沒特別拿手,造成我不是一個有自信心的人。
到了美國之後,我才發現其實我一直有「冒牌者症候群」,常常覺得自己能力不足,而且容易羨慕積極展現自己的人。可是當別人將焦點放在我身上時,我渾身不對勁,只想像隻寄居蟹躲在殼裡,躲在陰暗的角落裡,然後又很矛盾地小聲呼喚:「嘿,你們有看到我嗎?拜託你們看看我的表現。」

緊張的親子關係與思想拉鋸

張永翰小時候因個性早熟,且思考獨立,在長輩與同儕眼裡常被貼上「特立獨行」、「思想叛逆」的標籤。(攝影/鄭宇辰)
張永翰小時候因個性早熟,且思考獨立,在長輩與同儕眼裡常被貼上「特立獨行」、「思想叛逆」的標籤。(攝影/鄭宇辰)
我沒有成為父母想要我變成的那種傳統的長子,和父母親觀念不一樣的事實也讓我和他們關係一路走來很緊張。母親一直誤會是西方教育與社會改變了我,但我的思維其實從很小的時候就跟傳統的她非常不同。從青少年時期起,我就有意識地希望自己不要成為像我父母一樣的人,卻不時在自己身上看到與自己父母一樣的缺點,我時常為此生氣和煩惱。不過父母問題雖然給我帶來許多困擾,但也造就我個性早熟,思考獨立,所以沒有因為家庭問題而走上偏路。
事實上我非常幸運,父母的辛勤也給了我出國讀書的機會。這段親子關係我是埋怨和感激交雜,成為我一輩子需要不斷重覆處理的情緒功課。美國作家強納森.法蘭岑(Johnathan Franzen)曾在提到他的著作《修正》(The Corrections)時說到:

「⋯⋯為了跟父母不同,我們甚至刻意背叛他們⋯⋯人們試著修正,試著有自己的特色、想要顯得不同,這窮盡我們多數人的生命時光。」

我對這幾句話有很深的體會。在長輩或同儕眼裡的我可能特立獨行,思想叛逆,不太跟隨潮流,鮮少崇拜偶像。但其實我只是對傳統的陳腐觀念有許多的質疑,不想無腦遵從。叛逆不是單單為了抵抗,有時是為了生存,更是找尋自己的必要過程。只是我的個性讓我在成長過程有許多掙扎,常常需要妥協,畢竟「做自己」並非是件容易的事,特別是在台灣社會裡,可能會被貼上「不合群」或「標新立異」的標籤,所以我對挑戰「體制化」(institutionalizaion)類型的故事,像是《想飛的鋼琴少年》(Vitus)《心靈點滴》(Patch Adams)《刺激1995》(The Shawshank Redemption)⋯⋯等電影特別有共鳴。
即使今日在皮克斯工作10多年了,我也不太愛被稱作所謂的「Pixarian」。我猜想自己應該和許多青少年一樣:渴望被接納而不一定想要被同化。這樣的內心掙扎要一直等我在美國念書時讀了法國作家卡繆(Albert Camus)《異鄉人》(L'Étranger)後才有些釋懷。
總之,讀漫畫、讀小說、愛看電視電影,有家庭困擾,有感情困擾,有開心,有難過⋯⋯我的成長經歷真的沒有什麼特別之處,沒有像令狐沖奇遇風清揚後武功大進的橋段。可能最大的遺憾就是在青少年時期沒有多去旅遊,好好拓展視野。書沒讀好,卻也沒玩得比別人多,有點笨得可惜。格局就像橡皮圈,需要一次次用力拉開;如果不去拉,日子一久就失去彈性,固定在小小的形狀。出國之後才發現「格局」的重要性,而自己以前的格局真的很小。但我也沒有不好,沒有長歪,還是有些優點,今天之所以是現在的樣子都是有原因的。

長大,是能夠獲得「以平常心面對意外」的勇氣

即便在皮克斯工作已經10多年,張永翰仍不習慣被稱作「皮克斯人」。(攝影/鄭宇辰)
即便在皮克斯工作已經10多年,張永翰仍不習慣被稱作「皮克斯人」。(攝影/鄭宇辰)
澳洲大男孩要離開瓦拉那西的兩天前晚上,他坐在青年旅館外頭的板凳上,認真思考要怎麼把掉下來的右腳鞋底黏回去。我問他為何不再買一雙鞋子?「哦,我沒錢再買鞋子。這雙鞋得要幫我撐完尼泊爾,反正另一隻腳也是這樣黏起來的。」他無心的一句稀鬆平常,而如溫室花朵的我卻醍醐灌頂。慚愧。原來所謂「冒險」並不只是到陌生國度旅行,而是突如其來的困境。其實我一直期盼著自己也有這樣的冒險氣質,但我也清楚自己無法透過複製別人的經歷就達到同樣的人生境地,大家都是摸著石頭過河。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其實我對14歲的自己並沒有特別想說的,也覺得沒這個必要。14歲以前的我時常困惑和憂愁,14歲後的我也是,我想將來的我也會是一樣的,皮克斯並不是金鐘罩,人生下半場才剛開始,我只希望自己能夠有「用平常心面對每一個意外」的勇氣。
黃色報導仔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除了在《少年報導者》網站閱讀或聆聽不同人的14歲故事,你也可以透過我們出版的實體書籍,與各領域達人近距離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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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永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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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皮克斯動畫公司的故事分鏡師,是少數在皮克斯工作的台灣人,曾參與製作《腦筋急轉彎》、《玩具總動員4》、《元素方城市》等動畫片。
鄭宇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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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用影像表達自己的觀點跟想法,其實就跟作家寫文字很像,都是需要縝密的規劃與反覆思考,才能將作品質量提升。興趣是看書、聽音樂、逛展覽、看電影、以及旅行,吸收別的創作者所創作的內容,往往都能讓人獲益良多,而旅行也是提升敏銳度與增廣見聞的最佳良品。面對這個世界你也有什麼疑問嗎?嘗試用自己喜歡的方式來拋出問題,一切都會有明朗的一天。
楊惠君
楊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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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陳韻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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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報導者》編輯。新聞系畢業後,就投入編輯這份工作,非常努力讓每一篇報導都美美的呈現在讀者面前,希望你也喜歡這篇文章。
王崴漢
王崴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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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報導者》記者、攝影師。政治大學新聞學系畢業,以前喜歡做廣播,現在更常背著相機。沒有改變的是我對聽故事還有說故事的熱忱,以及追求友善社會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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