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範毛工
學習輔助犬：不打分數、只聽你念書，為特教生舒壓的「狗老師」
刊出日期 2026.02.09
屏東大學在教育部委託下，長年在南台灣推動特殊教育工作，他們成立台灣第一間學習輔助犬教室，訓練狗狗成為引導同學閱讀與表達的「狗老師」，至今已走進高雄、屏東超過50間中小學課堂。
上課時，這些學習輔助犬發揮舒壓的功力，幫助特殊生放心練習開口，也能閱讀更多、更深的故事；有些原本連生活的基本需求都無法清楚表達的孩子，透過與狗狗互動，可以主動讓人明白自己的想法。
「狗老師」激發出他們的信心與學習動機。
「狗老師」進教室，打開孩子緊閉的心和口
1歲大的黑狗Benson，外表看似酷酷的，但只要一穿上「學習輔助犬」背心走進教室，就能瞬間翻轉課堂氣氛。在高雄市漢民國小的學前特教班，7位3歲到5歲的孩子跟著這位「狗老師」和領犬員一起學會指認學習輔助犬出任務需要攜帶的配件，也練習用正確的方式牽著Benson走直線，並比出讓牠坐下、趴下的指令手勢。同學輪番舉手嘗試，本來對上課害怕、退縮的孩子，臉上滿是興奮與期待。
一旁的特教老師吳世萍提到「狗老師」翻轉教室的神奇魔法，「有個孩子過去連尿尿都不表達，就是直接尿下去，我們只好定時帶他去上廁所；但今天他都舉著手、一直指著狗狗說他要餵。」吳世萍補充，這名孩子因為跟媽媽有分離焦慮，每天上學都會哭。
還有一位學習比較被動的孩子，過去進行各種練習時，習慣用手反覆攪手帕，表現出不安，老師也觀察到，他與狗狗互動時明顯減少這類行為。
但Benson的「功力」，不只是自帶可愛。要成為「狗老師」，必須通過一連串專業訓練，而能有「聞風不動」和「處變不驚」的能力──得在15分鐘內保持專注不分心、不隨意亂跑，也不會因同學突如其來的聲音或力道未經控制的觸碰而受到驚嚇。牠的專業，就是讓學生和自己都在最放鬆的情況下，幫助孩子愛上學習。
這個老師不會批評你，上課不再有壓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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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學習輔助犬的誕生，源自參與建置屏東科技大學工作犬訓練中心的獸醫師祁偉亷。他取得緝毒犬、防爆犬、搜救犬和導聾犬等多項訓練師資格後，2010年透過外國友人的介紹，接觸到當時國外逐漸興起的「閱讀犬」（reading dogs）概念。起初只是帶著工作犬訓練中心的狗狗去跟一般孩子互動，讓孩童念書給狗狗聽，讓閱讀變得更好玩。
「以學習來說，動物是一種能幫助提高動機的方式，」祁偉亷的學生、目前負責屏東大學學習輔助犬挑選與訓練的大仁科技大學助理教授級專業技術人員陳晴惠舉例，老師希望同學完成作業，即便沒有責備、也自認沒有對孩子施加壓力，孩子就是提不起勁；但當孩子知道每週固定時間都有學習輔助犬進校服務，老師便會提醒他：「你是不是很想去參加？可是你得把功課寫完才能去。」
過去的經驗顯示，孩子往往為了想見到狗狗，二話不說就把功課完成，「就是藉由毛孩，引導同學去做某些事，然後孩子並不會因此感到壓力，」陳晴惠說。
狗狗的功力不僅止於此。首批申請成為「種子教師」、將狗狗帶進課堂的屏東縣民生國小教務組長李立心觀察，對於有學習、情緒或肢體障礙的孩子來說，光是念出書中的句子，本身就是件容易產生挫折感的事。孩子們的觀察力其實很敏銳，當有人念錯時，即使其他同學沒有開口，那些眼神與表情，他們往往都感受得到。
「但你看狗狗，就是一張很無辜的臉，」李立心說，她會跟孩子們介紹，今天有一位「長得不一樣」的老師會一起上課，就算念錯了，這位狗狗老師也不會批評，偶爾還會搖搖尾巴，孩子們甚至會覺得「牠好像真的很懂我」。
對於學習輔助犬能產生的影響，一篇2022年刊登在國際期刊《心理學前沿》（Frontiers in Psychology）的文章回顧了多篇探討「犬隻輔助介入在教育情境中，是否能幫助具有特殊教育需求兒童」的實驗性研究，並指出：雖然目前仍缺乏證據，能證明狗狗對學業表現與社交能力具有長期提升效果，但相關研究已顯示，在犬隻陪伴下，學生與教師的皮質醇顯著降低，學習和參與的動機也明顯提高，同時也點出狗狗在營造平靜、信任的社交氛圍上有極大潛力。
嚴格揀選與訓練，維持15分鐘的耐心
這些狗狗的專業並不只有可愛，牠們必須經過嚴格的挑選、訓練、見習與考核，才能成為一隻合格的學習輔助犬。
屏東大學絕大多數的學習輔助犬都是從收容所挑選，最重要的標準就是「親人」，因為服務對象是小孩，學習輔助犬不能討厭孩子，或看到小孩接近就想要躲開；再來就是「愛吃」，因為食物是作為訓練中的正向回饋，讓狗狗理解哪些行為是正確的，同時維持牠在工作時的專注與動機。在服務現場，領犬員與老師有時也會引導同學，透過正確的餵食手勢與狗狗互動，讓孩子在安全、低壓力的情境下，學習與動物建立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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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此之外，學習輔助犬都會接受一系列「社會化」訓練，讓牠們在服務現場維持穩定的情緒和專注力。一般來說，狗狗們的專注力大約落在10～15分鐘，因此單一活動通常不會超過15分鐘；狗狗們也會在每天的中午12點和下午2點，透過「服從五訓練」建立與領犬員的合作關係。
學習輔助犬的「服從五訓練」
- 坐下：領犬員先拿出零食、握拳讓狗狗知道手中有獎勵，再將食物舉到比狗狗頭部略高的位置，引導牠自然抬頭、屁股著地，完成動作後給予零食作為獎勵。
- 趴下：將食物放在較低、甚至必須趴下才能吃到的位置，當狗狗成功趴下時立即給予零食獎勵，並搭配口令「趴」，幫助牠將動作與指令連結。
- 跟在腳邊：透過牽繩引導，讓狗狗跟隨在領犬員身旁行走，培養穩定跟隨與合作的能力。
- 等待：從一步、兩步的距離開始，逐步拉長時間與距離，訓練狗狗的耐心，並讓牠理解「等等」的口令。
- 喚回：領犬員先退後約10步距離，讓狗狗等待約30秒後再發出喚回指令，引導狗狗回到領犬員面前坐下。
在服務現場，除了孩子要放鬆，狗狗也必須放鬆。因此，在正式考核前，團隊會先安排狗狗進行「見習」，提前走進教學現場，觀摩前輩狗狗如何與同學互動，同時熟悉校園特有的環境刺激，包括上下課鐘聲、孩子突然的尖叫聲，甚至被同學一時圍住的情況。
等到真正測試時，考核老師會在情境模擬中刻意加入各種干擾，例如安排人員在現場走動，觀察狗狗是否出現過度反應；或播放突如其來的聲響，測試牠是會受到驚嚇、試圖逃離現場，還是能意識到「只是有聲音」，隨即恢復穩定狀態。
對於領犬員來說，最重要的任務，就是熟悉自己搭檔狗狗的特質，除了讓活動順利進行，也是為了把狗狗放在最適合牠的位置。李立心分享自己與不同狗狗搭檔的經驗，每隻狗狗的個性不同、各有擅長，像是狗老師「肉鬆」就很適合進行「猜猜樂」的互動遊戲，讓孩子把食物握在手中，由狗狗去猜食物藏在哪一隻手裡；或請孩子把食物藏起來，交由狗狗負責尋找。
也有些狗狗更適合一對一的輔導，有些能帶領小團體活動；還有些因為個性特別活潑，比起學校課堂，更常陪伴長輩進行復健活動。
學習輔助犬過世後，成為孩子們心中的天使和「畫框」
李立心回憶，早期制度還未建立時，對於「狗狗進到校園是否可行」，所有老師都在觀望。大多人對校園裡出現狗狗的反應都不是很好，「狗狗會不會隨地大小便？學生對狗毛過敏怎麼辦？會不會造成校園對立？」她有次牽著學習輔助犬，有個小朋友開心著想摸摸牠，遠方孩子的爺爺卻大喊：「狗很髒！你不要摸！」
李立心在每學期開學時都會向全校宣導、介紹學習輔助犬，並在挑選要念給狗狗聽的繪本時，著重「友善」與「陪伴」的主題，她還特別設計了一張「邀請卡」，只有拿到邀請卡的學生，才能被邀請來與狗狗互動。過往，特教生的孩子因為會被額外抽離班級去補課，而害怕會遭感異樣眼光；但當課堂中多了這張「邀請卡」，其他同學反而會投以羨慕的眼光，特教生也更願意主動和其他同學聊起剛剛與「狗老師」互動的經過，李立心觀察，這對孩子的人際關係也有一定程度的正向影響。
甚至還有普通班學生，因為很喜歡狗狗，主動成為特教生朗讀時的聽眾。每次孩子念完故事，準備向台下提問，就算剛剛朗讀的過程並不順利，這位普通班同學都會第一個回答、也很順利接住同學的提問。「孩子會感覺到，不只是狗狗在聽，這位很厲害的同學也真的有在聽我念故事，」李立心指出，「因為他（普通班學生）聽得懂，孩子就會覺得自己念得很好。」在這樣的互動中，孩子們彼此支持，也在學習與陪伴中一同成長。
與其他工作犬相比，學習輔助犬的工作強度並不高，不需要長時間進行嗅聞搜尋，服務時多半是安靜地趴在同學身旁，聽孩子朗讀或表達，因此也沒有規範固定的服役年限。不過，屏東大學學習輔助犬教室仍會為正在服務的犬隻，每年安排一次複測，除了重新評估牠們執行任務的能力，也會同步進行身體檢查。當狗狗出現明顯老化，例如視力退化、聽力下降，便會安排「榮退」。
目前第一代學習輔助犬Baby、Bruce與Bonni都已經退休，這3隻貴賓犬已由種子教師領養回家照顧，其中Baby以服務9年的時間，創下最長服役紀錄。另外還有隻拉布拉多Beer也是初代元老，與他搭擋過的李立心記憶，跟其他好動愛玩狗狗不同，Beer超貪睡，常常帶到定點牠就趴下來睡著，同學常把牠當成書架，或是趴在牠身上，要念書給牠聽的同學們也會自己解讀：「Beer聽我念故事念到睡著了。」
後來，Beer身體逐漸老化，但沒有出現太明顯的跡象，直到離世前一週都還在執勤，當時，同學們都以為下學期還能再見到牠。為了陪孩子理解離別，李立心選了一本繪本《回憶樹》，與孩子們共讀，故事描寫一隻年邁的狐狸，在雪地裡慢慢睡著，其他動物圍在牠身旁，回憶與牠相處的美好時光。最後，狐狸躺過的地方，長出了一棵長著與狐狸毛色相同樹葉的樹。
這本書想傳達的，是一個生命即使離開了，仍能以不同形式存在身邊。李立心至今仍清楚記得，當她問孩子們：「你覺得Beer現在是什麼狀態？在做什麼呢？」有孩子說，牠可能在天上當天使，看著我念書；也有孩子指著教室牆上一幅描繪孩子朗讀的畫說，Beer變成畫框了，「因為這樣，以後我念書的時候，牠都聽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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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