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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謝佩穎;設計/黃禹禛)

尋找新生代「火箭人」──醞釀10年的台灣盃競賽,水管、AI都成學生大型火箭實作素材







陽明交通大學工程五館3樓的無人機社團教室裡,十多位男大生擠在一塊,吃著便當,討論待會要進行的火箭組裝流程。他們正在為首屆「台灣盃火箭競賽」最後衝刺,以動畫《寶可夢》反派角色「火箭隊」的經典台詞「好討厭的感覺啊」做為參賽隊名。
由國家太空中心(TASA)與屏東縣政府共同主辦的首屆「台灣盃火箭競賽」,吸引56支隊伍、超過600名高中與大學生報名。歷經橫跨半年的激烈角逐後,今年暑假,來自全台的15組學生團隊入選決賽,完成火箭設計與製造,並到屏東旭海發射場進行組裝與發射,最終由「好討厭的感覺啊」奪下了大專組冠軍。

「好討厭的感覺啊」小檔案

(攝影/謝佩穎)
(攝影/謝佩穎)
🚀成員:主要由陽明交大無人機社大三、大四社員組成,加上一位聯合大學學生,多具備機械工程專長。
🚀火箭本體:取名「果然A夢」,重量約28.332公斤、總長為2.6公尺。以3D列印技術製造火箭前端的鼻錐;並以手工縫製降落傘。
🚀任務目標
  • 將火箭發射到1公里高,掉落後需浮在海上讓漁船回收。
  • 搭載可自主導航返回的無人機,配合電腦控制,無人機將在高空與火箭分離,再自動飛回發射場。
黃色報導仔

【大專組】陽明交大+聯合大學/好討厭的感覺啊

風箏布手縫降落傘、3D列印做火箭鼻錐

剛從陽明交大機械工程學系大學部畢業、準備升上同系碩士班的隊長張詠翔領我們走進他們的火箭製造基地,桌上是電腦、工具和零件,地上堆著還沒整理完的材料,他指著教室角落一個黃色塑膠物體介紹:「這是我們3D列印出來的鼻錐。」
比人還高的塑膠水管,外層噴滿了白色噴漆,構成火箭本體;BB槍裡的二氧化碳氣瓶,與3D列印的零件結合,則化身火箭在空中開啟鼻錐的機關。
用來降低火箭下墜速度的降落傘也很特別,是即將升大四的副隊長薛博升親手縫製。他上網買風箏布、找教學影片,做好降落傘後,把它們從學校10樓往下丟,計算不同傘型的落地速度,展現十足的科學精神。
「好討厭的感覺啊」目標是把這支低成本火箭發射到1公里高,並啟動降落傘,讓火箭墜落後漂浮在海面上,使漁船能夠完整打撈回收。
此外,賽事規定大專組需設計一項酬載,也就是搭載在火箭上的任務;隊員多來自陽明交大無人機社的他們,選擇在火箭內安裝一架配備攝影功能的無人機,配合電腦控制,無人機將在高空與火箭分離,再自動飛回發射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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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討厭的感覺啊」在陽明交大工程五館進行賽前總彩排,每位隊員分工嚴謹。(攝影/謝佩穎)

「這邊是組裝工廠,我們即將開始進行組裝,5、4、3、2、1,開始!」

賽前最後一次彩排,全隊分成航電、酬載、系統工程、機動等組別,根據先前擬定的SOP(Standard Operating Procedures,標準作業流程)各司其職,力拚於時限內組好火箭。
他們的SOP細節至何時要開遙控器、需以紙膠帶固定零件等。排練過程一有事故發生,例如二氧化碳氣瓶意外啟動,擔任隊長的張詠翔就會拿起對講機喊「NCR(Non-conformity report,不合規報告)」,請工廠外的機動組成員記錄下問題,作為稍後修改SOP的參考。規畫、執行之細膩,加上15人默契絕佳,合作起來毫不手忙腳亂。
火箭不是單一零件,而是一套整合結構、航電、熱控、姿態控制、推進與酬載等不同專業的系統工程。「這麼複雜的系統不是只有一、兩個人能做出來,要有一群人分工合作、互相鼓勵,」曾參與HTTP-3A等火箭計畫的前瞻火箭研究中心研究助理徐睿承指出,「好的團隊不只是技術非常強,大家也要能夠同心協力、按部就班完成目標。」

【中學組】芳和實中/箭步如飛

請「AI老師」幫忙計算、考上業餘無線電證照

為了確保火箭發射的安全與穩定性,本次台灣盃賽事由主辦方統一提供標準化的固態燃料推進系統。陽明交大去年(2024)於屏東旭海發射場試射一支代號為「SSTO」的低成本可回收火箭,確認性能後,再提供設計規範給台灣盃的參賽學生參考。
通過初審的隊伍有大約半年的時間準備火箭設計,但只有15組能通過審查,到旭海發射場參與決賽;決賽當天,參賽者須在現場完成最後組裝、比拚發射完整度。一連串的關卡,考驗著大家的技術實力,以及溝通、分工與臨場應變。
相較於多半已具備理工基礎的大學生,這次參賽的高中生,必須跨過更大的專業門檻。決賽前一週,我們來到台北市芳和實驗中學,直擊「箭步如飛」小隊的備賽過程。

「箭步如飛」小檔案

(攝影/謝佩穎)
(攝影/謝佩穎)
🚀成員:芳和實中天文社高二、高三社員。
🚀火箭本體:重量約28公斤、總長為2.9公尺。高中生經費有限,降落傘布、內部機械零件、火箭尾翼的碳纖維複合材、鼻錐的玻璃纖維等材料均來自廠商贊助。
🚀任務目標:將火箭發射到1公里高,掉落後需浮在海上讓漁船回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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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號召同學組隊的天文社社長張瑞安一邊切割火箭材料,一邊提到,除了學校老師和校外業師的指導,團隊還有一位重要的「AI老師」。
「很多東西我們真的沒有學過,」張瑞安說。高中課程沒有教火箭能飛多高?什麼角度落海才安全?更沒有專業模擬軟體可以使用,於是他們常把火箭的參數告訴ChatGPT,請它用公式幫忙計算。
負責航電組的許博智同學也分享,當使用Arduino開發控制器時卡關,他會把整段程式碼丟給ChatGPT,很快就能知道哪裡寫錯;找不到某種晶片的規格書,也可以立刻從「AI老師」身上得到解答。
然而,芳和實中老師陳家平觀察,高中生在專業知識有限的情況下,團隊溝通還是不時出現障礙。舉例來說,學生不知道有些3D列印的材料會膨脹,導致成品雖然「照圖施工」,卻與原先設計對不上。
「他們有點像是『你要不要挺我』、『相信我啦』那種感覺,用信念互相支撐,結果就是發現列印出來的東西塞不進去火箭裡面,然後大家要拿起銼刀開始磨⋯⋯」陳家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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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學裁切塑膠水管,作為火箭本體主要材料。(攝影/謝佩穎)
好在大家目標一致,也都用自己擅長的方式為團隊貢獻。數理能力最好的張瑞安、許博智是技術擔當,負責畫工程圖和寫程式;為了使用成本較低的433MHz天線,航電組的張新樂背了400題題庫,在學校段考隔天考到三等業餘無線電人員執照;回收組的周恩寧找來飛行傘俱樂部淘汰的免費傘布,改造成3組降落傘;隊長李維軒向家長會拉贊助、寫各種計畫書申請經費,甚至說服了兩家廠商提供材料,為團隊省下數萬元。
發射當日,隊長李維軒形容,看到大家用8個月努力換來24秒的火箭發射,好多隊員「眼睛都出汗了」,真的很感動。但火箭氣壓感測器不幸故障,在上升階段出現一個異常數值,觸發開傘條件,獲得「最大遺珠獎」。隊員們坦言,得知結果後十分失望,「發射後教授叫我們分析數據,一分析,就知道我們離成功多靠近⋯⋯」語氣中掩不住遺憾。

最後發射關卡,僅1隊挑戰成功

「現在的學生資源比以前豐富非常多!」承辦賽事的陽明交通大學太空系統工程研究所助理教授、前瞻火箭研究中心(Advanced Rocket Research Center, ARRC)副主任魏世昕指出 ,他2008年開始投入火箭研究時,YouTube才剛興起,測試影片與線上教學資源幾乎不存在,只能靠課本學理與反覆實作累積經驗。如今資源的普及,大幅降低了火箭設計的進入門檻。
經過半個暑假的密集籌備,7月26日進入競賽最後一道關卡:正式發射。共有10支隊伍在規定時間內組裝好火箭、通過安全審查,進入屏東旭海火箭發射場完成飛試;但最終僅來自虎尾科大的「虎箭」在降落傘打開的狀態下落海,且因傘繩纏繞,減速效果仍有限。魏世昕分析,回收系統藏著大量經驗與細節,往往要失敗多次,才能慢慢掌握,「看起來好像很簡單,其實裡面有很多know-how(技術訣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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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7月26日,在第一屆「台灣盃火箭競賽」決賽現場,由陽明交大和聯合大學同學組成的「好討厭的感覺啊」隊伍發射自製火箭。(圖片提供/國家太空中心)
「好討厭的感覺啊」雖然因無人機非常成功地並返回基地,拿下大專組第一名,但降落傘未鎖好,開傘後直接與火箭脫離。隊長張詠翔說,自己在國三看五月天《頑固》MV認識了「火箭阿伯」、現任國家太空中心主任吳宗信,便立志要做出自己的火箭,藉由這次比賽,讓他回想起當初那單純的夢想,「小時候可能只是覺得火箭飛上天空很酷,實際做起來,還是很酷!」
張詠翔表示,自己進入碩士班後會繼續研究火箭,團隊中也有多位成員正朝太空產業發展,包含在創未來科技、國家太空中心等單位實習;不過,也有隊友坦言,已規劃攻讀其他專業的研究所,好投入薪資報酬更高的半導體產業。
儘管火箭回收成果不如預期,但對規劃賽事的魏世昕來說,「大家能順利完成一支火箭,已是很了不起的一件事。」這次競賽過程中有許多可以改善之處,也會作為下一屆的重要參考。

當孩子敢夢,舞台與產業還在路上?

魏世昕表示,舉辦火箭競賽是陽明交大前瞻火箭研究中心自2015年來就開始醞釀的小夢想,過去受限種種因素,始終無法實現;直到2021年立法院三讀通過《太空發展法》,讓旭海發射場成為全台首座合法的火箭發射場,有心推動太空教育的人們才有機會集結起來、在今年把比賽辦成。
他感性地說,整場賽事最動人的一幕,就是看到每一輪飛試開始前,5支火箭同時立在發射場的畫面,「以前這種競賽,只有在國外才看得到。」
這次的台灣盃火箭競賽,讓更多同學有機會靠近自己的火箭夢。(攝影/謝佩穎)
這次的台灣盃火箭競賽,讓更多同學有機會靠近自己的火箭夢。(攝影/謝佩穎)
台灣投入衛星科技20多年,從最初只能向外國採購或技術移轉,到今年已開始部署自製的遙測衛星星系「福衛八號」。但我們至今仍未具備發射運載火箭的能力,本土衛星必須遠渡重洋,利用美國、法國、印度等國的火箭升空,也讓台灣的太空自主之路充滿不確定性。
近日搭乘美國SpaceX旗下獵鷹九號(Falcon 9)火箭的「齊柏林衛星」,就因美方重要任務、聯邦政府關門等因素,火箭航班五度更期,延後約兩個月,打亂了衛星計畫既定排程。
不過在台灣,仍有許多像魏世昕這樣的「火箭人」,不僅默默做著研究,也致力推廣太空教育,夢想有一天造出台灣自己的火箭、將自己的衛星送上太空。魏世昕認為,關於太空的知識必須從小紮根,到了國中、高中階段,透過競賽提供學生舞台。他也期許,台灣盃未來可以發展成國際賽事,幫同學累積更多實戰經驗。
教育之外,產業發展也必須跟上。魏世昕觀察,即使努力在孩子心中播下太空的種子,隨著他們的年紀增長仍會發現,台灣能支持他們追夢的環境並不完善,「以前如果是做火箭的話,畢業之後就是去中科院,要不然就是到國外,沒有其他選擇了,」現在雖然好一點,多了國家太空中心和晉陞太空公司兩種選擇,但整體還是有很大的進步空間──因為,如果沒有更完整的產業,這些在競賽中學會造火箭的孩子,未來仍可能把夢想交到國外發射。
「太空中心在衛星運載火箭相關的人才培育還是要推得比較大力,才能讓這些人才盡可能地往國家所需要的方向。」魏世昕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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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冠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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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崴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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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
《少年報導者》記者、攝影師。政治大學新聞學系畢業,以前喜歡做廣播,現在更常背著相機。沒有改變的是我對聽故事還有說故事的熱忱,以及追求友善社會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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