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4歲】珍古德:《杜立德醫生》讓我渴望與動物對話、《人猿泰山》開啟我走進非洲探險的夢想
刊出日期 2025.07.03
讀報
中文
我今年(2025)已經91歲,過去39年來,除了COVID-19疫情時期,我每年幾乎300天都在世界奔走,推動和平、動物與環境保護的行動。每回演講或接受採訪,主題常圍繞「希望」,那是因為在這充滿戰爭、極端氣候更嚴重、物種持續消失的世界裡,我相信,讓人們懷抱希望,是我此刻最重要的工作。
可能聽起來有些奇怪,但回顧我的人生,我愈來愈覺得,我來到這個星球是帶著使命的。從童年想跟野生動物一起生活的夢想開始,到後來我真的走進非洲叢林,展開改變世界對人類與黑猩猩理解的研究,再到我現在正在做的倡議行動,這一切能給人們、也讓我自己擁有希望。
在外婆的山毛櫸上尋找人類戰爭的答案

我成長於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童年幾乎都活在戰爭的陰影中,讓我經常思考,為什麼人類有那麼多黑暗與邪惡?也正是目睹無情的戰火,讓我對大自然、特別是人類之外的動物行為愈來愈著迷,我覺得牠們似乎比人類更善良。每當我觀察動物、與牠們相處時,心中對戰爭的困惑也暫時消失。
至今我印象都還是很深刻,1939年9月3日英國向德國宣戰的那一天,5歲半的我和全家人擠在客廳。當戰爭開打的消息從無線電廣播傳進耳裡,我還不太能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但客廳裡誰都不說話,氣氛異常緊張,那種大災難在醞釀的感覺,讓我也跟著害怕。永遠記得廣播裡響起大笨鐘鐘聲,沒多久,爸爸就離開我們去參軍,媽媽則帶我們從倫敦市區搬到更南邊的外婆家、位於英格蘭南部的海濱小鎮。
這裡雖然離戰區比較遠,但還是聽得到德國軍機飛過的聲音,伴隨炸彈轟炸的巨響。轟炸機常在深夜出動,整棟屋子裡的人常常在睡夢中驚醒,匆忙躲進「安德森防空籠」,這個籠子長152公分、寬244公分、高61公分,要擠進6個大人加兩個小孩,大家得擠得像沙丁魚。直到解除空襲的信號響起,才能鬆一口氣,又平安度過一天。那段時間,妹妹經常因為害怕而做惡夢。
對我來說,當時的「希望」,大概就是來自大自然還有閱讀,外婆家的後院有一顆9公尺高的山毛櫸樹,是外婆在我10歲送給我的禮物。在容易「想很多」的青春期,我特別喜歡待在這棵樹上,看書、寫作業,也思考:「既然有上帝,為什麼還會有這麼多無辜的人在戰爭中受苦受難呢?」有風吹過時、樹輕輕搖晃,我也隨之搖擺;我會把臉貼在樹幹上,想像自己能感受到樹液的流動,好像我和這棵樹的生命融為一體,擁有自己的小小世界。
研究蚯蚓怎麼走路?觀察母雞怎麼生蛋?
那時的我,讀了很多與自然有關的書,這能讓我把自己丟進書中遙遠、沒什麼人類的世界裡,我常幻想能夠與動物相遇、互動的生活。像我8歲讀了《杜立德醫生》,我就非常喜歡裡面的動物角色都有自己的性格,包括活潑的小豬Gub-Gub、聰明的小狗Jip。故事裡,主角杜立德的家人會因為杜立德不介意動物在衣櫥築巢而感到生氣,也讓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但最令我著迷的,還是看著書中的醫學博士杜立德學會動物的語言,然後與動物對話、甚至幫助牠們。我看完之後,也假裝自己聽得懂動物說話,轉頭就告訴我的朋友,路上這隻狗在叫什麼、天空那隻鳥在唱什麼,他們還真的相信了!

這是因為我一直都對動物感到好奇。媽媽說我一歲半就想知道蚯蚓沒有腳怎麼走路,把牠們放到枕頭上仔細研究;還有一次,我太想知道母雞怎麼生蛋,花了整整4個小時躲在雞舍偷偷觀察整個過程。要當一個好的動物學家,需要的就是這種耐心,對我來說彷彿與生俱來。
因為我躲在雞舍太久而失蹤,全家人翻遍了整個莊園,連軍人都加入搜索我的行列。我的失蹤嚇壞了所有人。直到我終於看到了母雞生下一顆蛋,才頂著凌亂的頭髮回家。媽媽沒有責怪我,反而握著我的手,耐心地聽完我的第一個動物研究。
《人猿泰山》讓我懷抱「男孩子才會有的夢想」
我的家庭並不富裕,甚至有些貧窮,但從不缺少愛。每週我和妹妹會拿到一點零用錢,妹妹拿了這些錢去買糖果,雖然戰爭時糖果也不多,但她總會找到一些,我則是存起來,買下一本又一本二手書。有回恰好找到了一本《人猿泰山》小說,我帶著它爬上家中後院我最愛的那棵山毛櫸樹。坐在被樹枝包圍的高處,我彷彿進入了自己的世界,跟著書中的泰山一起踏入非洲叢林探險。
我馬上就愛上了這位由人猿養大,讀懂各種動物語言跟習性的叢林之王。有趣的是,小說中的泰山碰上的愛人和我的名字一樣,也叫做珍(Jane Porter),還是一位來自英國動物學家,我嫉妒死她了,一直覺得泰山娶錯了珍。
10歲的女孩可以非常浪漫,在這之前,我沒看過約翰尼斯.維斯穆勒(Johnny Weissmuller)飾演泰山的電影版本,我愛上的,是我在閱讀這本書時,透過想像所構築出來的泰山。後來,第一部《泰山》電影從美國引進英國,媽媽特別存錢帶我去看,結果電影播放沒多久,我就開始哭了,她只好把我帶出電影院。媽媽問我:「為什麼哭?」我回答:「因為那不是我迷戀的泰山。」
我心裡的泰山是那種靈巧敏捷、真的像住在樹上的人。他優雅地在樹林間擺盪、像動物一樣自然又自由,那才是我愛上的泰山。
我知道世界上沒有泰山,但讀了這本小說,我有了很明確的夢想,就是在長大後到非洲然後住在那兒,和野生動物一起生活,並寫下一些關於牠們的故事。那個年代和現在不同,女性很少做這類工作,大家都笑我,說我怎麼可能辦得到,「妳沒有錢,非洲那麼遠,妳又只是個女孩,為什麼不做些實際的夢呢?」
只有我的母親告訴我,如果我真的想做,就要非常努力把握每個機會,而且永不放棄。
當速記、端盤子存錢前進非洲做研究

一切確實很不容易,我沒有錢上大學,於是去秘書學校學打字、速記和記帳。我也當過餐廳服務生,這些打工存下來的錢都是為了有朝一日能真正踏上非洲。等到那個夢想成真的時候,我已經23歲了。
我是搭船去的,在那裡我遇見了改變我一生的古生物學家路易斯.利基(Louis Leakey),他跟妻子瑪麗.利基(Mary Leakey)組成的研究團隊,曾在東非的峽谷中發現早期類人猿化石,推翻了人類起源於亞洲的說法,改寫了我們對人類演化的理解。為了更靠近夢想,我主動找上了他,我們聊了很多關於動物的話題,雖然我沒有接受過正規的學術訓練,但正因為如此,路易斯.利基給了我機會去研究黑猩猩,藉以推測早期人類的生活樣貌。
那些化石無法告訴他的,也許能透過我這個對動物學研究沒有框架的人來找出答案。我被派往非洲東部坦尚尼亞(Tanzania)的貢貝,那裡有一大片原始叢林。當時坦尚尼亞仍是英國的殖民地,當局不允許女性獨自在野外工作,覺得讓一個年輕女孩獨自待在森林裡太荒謬了,他們無法為此負責。
礙於限制,最終陪同我一起前往貢貝的是一直以來最支持我的母親。因為研究經費有限,我只有6個月的時間就要繳出研究成果,但有將近5個月,我甚至無法靠近這群黑猩猩,牠們一看到我就逃跑。過去沒有人能真正靠近黑猩猩,還有人曾經拿黑猩猩的糞便塗滿全身,只為了讓牠們現身。
我知道,唯一可行的方法,就是「讓牠們知道你在,但完全忽略你」。不管刮風下雨,只要太陽升起,我就開啟靠近黑猩猩的每日任務,盡量在牠們附近待到太陽落下。但很多時候,我甚至連牠們的蹤影都找不到,只能沮喪地回到營地。
「白鬍子大衛」的接納,讓我走入黑猩猩的世界

媽媽是當時我最重要的精神支柱。她提醒我,既然帶著望遠鏡,就先從遠處觀察牠們築巢、進食,看看牠們如何組成自己的小小社會,她對我說:「珍,你學得比你以為的還多。」
我替我觀察的黑猩猩一個一個取名字,而不是像過去傳統研究只用編號來稱呼牠們,雖然當時也有一些學者認為這樣會「不夠客觀」,但我覺得牠們也是獨立的個體、應該有自己的名字。
後來我觀察到,只要有新鮮果實出現,黑猩猩總會聚在一起。我也發現,有隻公的黑猩猩比較不怕人,牠的下巴有明顯的白毛,我稱牠「白鬍子大衛(David Greybeard)」。有天,我在牠附近坐下,緩緩把一顆棕櫚樹果實遞給牠,牠把頭別開,我又把手再往前伸,牠回過頭來直直盯著我,用手揮掉這顆果實。但同時,牠也捏了捏我的手指,這是黑猩猩認可彼此的方式。當下,我知道這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如果我沒辦法靠近牠們,那就不是我真正想做的研究。
「白鬍子大衛」是第一位接納我的黑猩猩,牠帶領我深入了解牠們的生活。我看見「白鬍子大衛」在一座蟻丘前,拔光了一根樹枝的樹葉,然後用這根樹枝釣出白蟻進食。眼前的景象非常震撼,因為過去,人們認為只有人類會使用工具,這個行為正是「智慧」的象徵。我回報給路易斯.利基,他告訴我:「我們現在必須重新定義人類,或是承認黑猩猩也是人類。」
很可惜,我的母親在我的研究迎來重大突破前兩週就回到了英國,但這項發現改變了我的命運,讓我得以持續在貢貝研究黑猩猩,給了我更多時間去贏得其他黑猩猩的信任。白鬍子大衛幫了大忙,他的好朋友是地位最高的公猩猩,我很快認識了好戰的麥奎格(Mr. McGregor)、領導所有母猩猩的芙洛(Flo),和牠的女兒菲菲(Fifi),我從牠們的眼神中看出黑猩猩的感性還有理性,牠們也有喜怒哀樂。我很慶幸自己沒有上大學,才能把牠們當作是人類的同類在研究。
讓我看到動物會愛、也會傷心的「芙洛」和「佛林特」母子

當我更靠近牠們,我感覺也因此更接近了自己。在研究黑猩猩的過程中,恰好遇上母猩猩「芙洛」生下兒子「佛林特(Flint)」,這讓我能從一個新生命的誕生,見證牠們如何學習、成長、建立關係。也差不多是那個時間點,我也生了孩子。作為母親,芙洛不會懲罰犯錯的佛林特,而是透過遊戲的方法幫助佛林特學習。
芙洛是模範黑猩猩媽媽,不會過度溺愛,也給予孩子全力支持,成為我育兒方面的「專家」。近距離觀察芙洛與佛林特互動的過程,讓我感覺,可以維繫這樣的母子關係真的很美好。但我也發現,佛林特比一般黑猩猩更依賴媽媽,8歲佛林特行為像5歲的孩子,仰賴芙洛揹著牠移動、也睡在一起。
當芙洛過世的那一刻,佛林特的世界崩塌了,牠無法面對這一切。過去,佛林特會拉著芙洛的手,要媽媽幫牠理毛,讓牠感到安心。芙洛死後,佛林特還是會去拉牠的手,希望媽媽幫自己梳毛,直到意識到媽媽已經過世,就再也沒有去碰芙洛。
最讓人心碎的是,芙洛去世後的第二天,佛林特爬上芙洛前3天築的巢,牠們曾在那睡在一起。佛林特緩緩爬到那個巢的位置,站在那裡,大約一分鐘,一動也不動。然後牠轉過身,慢慢地爬下樹、蜷縮起來,佛林特就這樣死去了。
這讓我更理解,黑猩猩就像人類,有愛的能力,也會因為失去愛而傷心難過。我在養育我的兒子的時候,有點像芙洛,也有點像我的媽媽。
我曾經以為,黑猩猩比人類更善良。但後來的研究中,我們親眼見證牠們發動戰爭,就像內戰一樣,殺死那些曾經一起長大、一起玩耍的夥伴。這讓我很難過,因為這讓牠們變得更像人類,原來牠們也有黑暗、殘酷的一面。
每個人都有能力在未知中展開冒險

貢貝的黑猩猩研究從1960年一直持續至今,被公認是歷時最長的野生靈長類動物研究。如今,我的任務是告訴人們:即使身處這個看似充滿危機的時代,我們仍必須團結起來、採取行動,去解決那些看似無解的難題。人類是地球上最具智慧的物種,卻也正親手破壞自己的家園。
有人問我:「要怎麼與動物建立彼此理解與尊重的關係?」我認為,首先你得真的想這麼做,並且相信,就算某些行動看起來微不足道,只要有數百萬人一起努力,累積起來的改變將會非常巨大。
動物其實比我們想像得更聰明,但牠們不會發射火箭、不會設計網路,也不會創作莎士比亞 (Shakespeare)的作品。正因為我們擁有這種進化而來的智慧,我們更不能放棄。即便「改變世界」的念頭看似荒謬,但我也是這樣一步步走過來的。
我的下一段旅程,是走向死亡。像我過去所做的每一個選擇一樣,那也會是一場走進未知的冒險。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就像我媽媽曾經對我說的,如果你真的想做這件事,那你就要非常努力,把握每一個機會,永不放棄。

珍古德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除了在《少年報導者》網站閱讀或聆聽不同人的14歲故事,你也可以透過我們出版的實體書籍,與各領域達人近距離交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