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14歲】楊恩誠:媽媽的小庭院和《讀者文摘》的書,帶我走進昆蟲的大世界
刊出日期 2025.0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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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生在農會世家,父母都在農會工作,阿公是嘉義縣農會理事長、外公是嘉南大圳之父八田與一的部屬,從日本留學回來就在嘉南農田水利會工作。每年春耕,農會與水利會要協調春耕灌溉用水事宜,阿公與外公談著談著,講到雙方都有未婚子女,一拍即合當親家,讓兩個小孩結婚,他們就成了我的父母。
我是獨子,小時候就被誇聰明,我記得很小時候的事情,像3歲左右,很想讓大人帶出門玩沒能得逞,就自己跑出去玩,結果被一位外省老兵帶回家。老兵家中有7個女兒,但他腦袋裡有著「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觀念,因此把我抱回家,說了一句:「我有兒子了。」我家人發現孩子不見了,最後鄰居相互通報,才循線找到老兵家中,把我找回來。
母親的小花園和外公的實驗室
我家的經濟條件還不錯,母親發展自己的毛線紡織事業,後來在嘉義花了17萬買了約100多坪的地,與父親打造了小小的毛衣工廠與住家。家中有個小庭院,爸爸愛搭絲瓜棚架、養蘭花,母親則愛養鴿子、兔子、烏龜、魚等,這小小的花園庭院,改變了我的一生。
父母也很開明,對孩子的教育非常自由,想做什麼、想學什麼,爸媽都會全力支持。我的兩個姐姐從小都學音樂、彈鋼琴,長大後也都念音樂系,成為音樂家。而我呢,就喜歡在小花園裡玩,在我的祕密基地裡面抓蛇、抓蟲、養雞、養狗,還有兔子與烏龜,之後就成了昆蟲系教授。
學水利工程的外公非常喜歡做研究,擁有很多發明,但他還來不及做專利就突然車禍過世。外公留下很多燒杯、燒瓶等實驗器具,全部由我接收,家裡的小庭院就成了我的實驗室,比如把蠟融了以後開始分裝,每個燒瓶裝不一樣的東西,都拿來燒燒看,有次還差點把家也燒了。我的父親喜歡動手做、動手拆卸,我也遺傳到了,記得有一次家裡一台故障的電視機,被我整個拆掉分解,因為想看看裡面到底是什麼模樣。
和蜜蜂的第一次接觸

小學四年級是我人生的轉捩點。父親是《讀者文摘》的忠實訂戶,訂閱一、兩年會有贈品,當初的贈品是《時代雜誌(TIME)》出的精裝本書籍《動物行為》;長大後我才知道,這本書講述的是1973年諾貝爾生醫獎得主卡爾・馮・弗里希(Karl Ritter von Frisch)、康拉德・柴卡里阿斯・洛倫茲(Konrad Zacharias Lorenz)、尼古拉斯.廷貝亨(Nikolaas Tinbergen)的故事,他們三位是動物行為學先驅,而卡爾・馮・弗里希正是研究蜜蜂跳舞的專家。
爸爸把這本書送給我,我愛死它了!小學四年級當然看不懂這本書,但是,我從頭翻到尾,裡面照片都非常漂亮,完全看不懂沒關係,翻照片也很開心。這是人生第一次,與蜜蜂的接觸。
我的中學成績普通,但還是考上了嘉義中學。對當時的我來說,這是個糟糕的學校,因為我的成長年代嚴重的升學主義導向,在嘉義中學,成績好的孩子就要念醫科,而老師看不起我們這些考不上醫學系的學生!
我高中時的數學不好,因為老師是湖南人,鄉音太重,我聽不懂;物理也很差,當時學校丙組學生中唯二兩個物理考0分,我是其中之一,其他同學都20、30分。我問同學:「你為什麼會寫?」同學回答我:「去補習,補習班有教。」
我就跟爸爸拿了錢去補習。聽完課和老師報名時,他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楊恩誠?喔!物理0分的那個。」
被老師這麼一說,我就放棄物理了,大學考試不要念物理、不念醫學院,我就念農就好了。拿了一份同意書給爸爸簽名,爸爸也簽了。之後同學在上物理課拚醫科,我和一個要考警官學校和一位要考體育系的同學,三人在教室後面玩。
可是,當你不要執著的時候,世界就是你的。
我最愛的就是生物啊!當初高二做科展,就是做蜘蛛。我也受到爸爸給的那本《動物行為》影響,才知道,行為不是只有觀察,行為是可以測試的,像有人投藥給蜘蛛吃,看織出來的網子會不會不一樣,所以我在高中科展就模擬做這動物行為這一塊。
當時沒有單眼相機,蜘蛛網要怎麼呈現在海報上?我請我同組的同學從家裡帶來麵粉,我去買了黑色壁報紙,然後把蜘蛛網網下來,上面撒上麵粉,再用保鮮膜封起來,去參加科展。
「念昆蟲可以幫助農民!」

當年跟我一起「玩蜘蛛網」的兩個同學,後來一個應屆考上了台大醫科,成了泌尿科主任,但不幸在49歲過世;另一位念了藥學系,去年大腸癌過世了。他們兩位當年成績都超級好的,我是成績最差的,沒念醫科,考上了中興大學昆蟲系。
大學聯考放榜,知道考上昆蟲系時,當下我也不是太清楚昆蟲系要做什麼。但當時我父親因為在農會工作,負責農藥部門,他跟我講了一句話說:「這個好啊,念這個可以幫助農民!」這句話對我影響很大。
父親說,念昆蟲系會學農藥,這個對農民很重要,很好。不過,那時他的想像應該是,未來兒子可以去高考,可以去中興新村當農林廳官員,也有宿舍。
但我終究沒有去高考,也沒有特別喜歡或討厭昆蟲系。大二開始進實驗室,測試自己能不能做研究,本來做真菌,但對病理沒什麼興趣,我感興趣的是神經生理,教授教我從最基礎開始切片,別人認為困難的事情,但我可以坐下來,把枯燥的流程重複做完,就覺得「我好像可以做研究」。
透過電子顯微鏡,看到微觀的世界,我超喜歡的。因此,當同學都在準備研究所考試,我沒有,主要是台灣沒有任何一個人在做昆蟲神經學,台大、中興都沒有,那時我就知道,我想出國念書。
大三那一年,台灣醫學專家、台灣師範大學理學院院長吳京一教授到中興大學演講。早年簡報是用圓盤幻燈片,當時,台上老師說「下一張」,學生就在後面按一張。我是操作圓盤的人,當教授演講時,我第一次看到昆蟲的神經反應,運用精密的儀器,看到昆蟲複眼接受光線後產生神經訊號刺激昆蟲反應,我整個人「定格」癡迷。當專家說「下一張」時,竟忘了按幻燈片,全場的人全部回頭來看我。
這幻燈片的內容,讓我確立了研究的內容與方向。畢業的第一份工作,教授剛好徵助理,就開始正式學電生理,神經電生理跟昆蟲視覺。

當助理的時候學習很多,如何找資料、看論文。當時這個領域台灣沒有什麼資料,便決定出國留學,最後因為澳洲有視覺中心,所以決定去澳洲留學。我跟爸媽說的時候,爸媽很緊張,「不是畢業後要高考嗎?不然可以去賣農藥,父親認識很多農藥商。」
我用圖畫紙畫,圖解給爸爸、媽媽聽,什麼是昆蟲視覺?昆蟲有眼睛、有視覺。爸媽說,你研究這個要幹嘛?這個出來會有工作嗎?其實當下我不知道,所以我研究看看,我不是要找大家都會的工作,而是這種研究工作太專業,工作可能只有一個,我要是做得好,就可以拿到這唯一的工作。
父親說,你現在讀書讀得比我多了,我的學問也沒辦法了解你說的,但是,你自己知道自己要幹嘛就好了。我在澳洲待了6年,博士、博士後研究都完成,在28、29歲就拿到博士學位了,很快。
解開蜜蜂消失之謎

約莫10年前,我解開蜜蜂消失之謎,證實只要濃度達1 ppb(parts per billion,十億分之一)的農藥益達胺(Imidacloprid),就會讓蜜蜂幼蟲中毒,成蟲時大腦崩壞迷航,腦袋裡面的神經通通斷了,沒辦法連結,最後忘記回家的路。創全球首例,解開蜜蜂消失之謎,也迫使歐盟禁用益達胺。
但其實,益達胺是個系統性的好藥,它曾經救了瀕臨死亡的刺桐樹。我和團隊在台南、台北、離島、台東等地替49棵病危的刺桐樹「打針」,國外儀器不好用,我們就自製注射筒,用平常用的矽利康(silicon)將樹的傷口完整封好,美觀又完整,最終有47棵樹被救活。
科學是拿來用的、拿來解決問題的,所以每個問題來,就是用科學方法,解決遇到的問題。也不見得真的很學術,若純粹談學術,就很可能被原本的知識綁住。
這些外界認為的學術成就,其實歸功於我的父母,他們給我這樣的教育,從來不去限制我要做什麼,也不會瞧不起我在做的事情,比如說:「你學這個幹嘛」、「你讀那個沒有什麼」。我的父親總是很高興地跟親友說,我的兒子在中興大學做些什麼,即使同年齡的堂妹上了政治大學,我念了大多數人都不太清楚的昆蟲系,父母總是扛下親友的詢問與壓力,無條件、無怨無悔地支持我,讓我很安心。
爸爸當初說,讀昆蟲系很好,可以幫助到農民,但其實也不僅只是設限在農民。益達胺的事件,當然對全世界的養蜂業有幫助,但幫助農民也等於幫助全人類、幫助環境。
我一開始在研究的幼蜂中毒,國內官方不見得支持,但國外非常重視,歐盟走得快又早,後來慢慢也愈來愈多證據。所以我們貢獻一點點,最後影響這麼多人,影響這麼大的產業,這就是科學而已。
父母告訴我:不用跟大家一樣

我兩位姐姐都學音樂,一位是聲樂家,一位是鋼琴家。但小時候,在鄉下,親友竟當著父母的面說,學這個幹什麼,要唱「西索米」。在地方上,爸媽也只是笑笑,不用跟大家一樣呀。姐姐們都很清楚,知道自己一天練習超過10個小時,冬天練到手指裂開流血是為什麼,知道自己做的不是沒有意義的事情,又能堅持下去,也有興趣,就去做。
反觀我的孩子,今年30歲,到現在每天在家裡電腦前面畫畫、做電繪,並沒有如一般社會的眼光去工作,親朋好友當然會關心詢問。但我認為,他有他自己想法,有要做的事情。當然,這過程我自己也經過很多掙扎,後來發現,誰說我們畢業後一定要去工作?誰說我們一定要去當社畜?所以我對他說「老爸支持你」,一如當年我的父親支持我一樣。
至於要支持他多久?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們在看年輕一輩的時候,其實我們都是用自己的角度在看他。他們面臨的社會環境,跟我們早期是完全不一樣的,他的思考模式也跟我們不同,甚至他所受的養成教育也不一樣。
他不是找不到工作,或者沒有能力工作,只是想要趁著年輕,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我發現他並非唯一特例,周邊親友同事的孩子也是這樣,但大家都不敢講出來而已。
當然,孩子也有一些自己的問題,比如國中時期被霸凌,比如他喜歡畫畫,但作品不必然被青睞,過程並不是很順利;但我不去干涉,我就尊重,遵守對他的支持。我們以前的職業選擇,也沒有YouTuber這選項。
他們這一代的想法、接觸的東西,完全與我們不同,所以,若用我們的思維,去指點你們應該怎樣怎樣,我覺得有點不公平。這是過去一年多來,我自己的轉變,希望用不同的思維角度,看待年輕的一輩。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當年在聯考的壓力下,生活很苦悶。除了在花園裡做自己的實驗玩耍,很無聊的時候,都在看三毛的書、看科幻小說和打球。在這些東西裡找到另外一個世界,心裡就不會這麼煩躁不安。我覺得,自己還蠻自在的,沒有死讀書,也沒有人認為我看這些閒書或打球是浪費時間。我會跟14歲的自己說:「還好,當時沒有變壞,凡事多去嘗試都是好的。」

楊恩誠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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