複製與再生石虎姊妹「捲心蛋」與「捲心糕」可以安全回家嗎？──野生動物野放的挑戰與危機
刊出日期 2025.06.03
野生動物復育的中繼站，可能是試管胚胎的誕生地、保育中心的育幼設施，或是暫時安置於動物園。但無論在哪裡，牠們最幸福的歸途都是回到原本野生棲地的家鄉，在祖先們生活的自然環境裡自由自在地活動。從保育走向復育，這條路要擴大物種族群數量，更要恢復牠們賴以生存的棲地，有些瀕臨絕種的物種，必須透過基因保存、人工繁殖，甚至動用複製技術來延續生命。而最關鍵的一步「野放」，其實挑戰重重，牠們必須學會在野外自我求生，這考驗與挑戰完全不亞於人工育種。
石虎是台灣現今唯一的原生貓科動物，在亞洲其他國家仍屬常見物種，國際保育等級為「無危」，但在台灣卻因棲地破碎與人為干擾，數量急遽減少，並被列為國內的瀕危保育類動物。如果不能有效保護，石虎極可能在短期內從台灣消失。為了避免牠們滅絕，台北市立動物園與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正攜手進行人工繁殖、復育與野放等保育工作，努力讓這項珍貴的原生物種重返山林。
野生動物保育等級怎麼分？
國際自然保護聯盟《瀕危物種紅色名錄》（IUCN Red List）標準：
- 極危（Critically Endangered, CR）：族群數量嚴重下降，瀕臨滅絕的危險。
- 瀕危（Endangered, EN）：族群數量減少，面臨滅絕的嚴重威脅。
- 易危（Vulnerable, VU）：族群數量減少，面臨滅絕的潛在威脅。
- 近危（Near Threatened, NT）：族群數量雖然穩定，但可能面臨滅絕的潛在威脅。
- 無危（Least Concern, LC）：族群數量穩定，沒有滅絕的威脅。
- 資料缺乏（Data Deficient, DD）：缺乏足夠的資訊評估其滅絕風險。
- 未評估（Not Evaluated, NE）：尚未進行保育等級評估。
台灣《野生動物保育法》的保育等級：
- 瀕臨絕種（Critically Endangered, Ⅰ）：族群數量降至危險標準，其生存已面臨危機的野生動物。
- 珍貴稀有（Rare and Valuable, Ⅱ）：族群數量稀少或在特定地區特有的野生動物。
- 其他應予保育（Other Conservation-Deserving, Ⅲ）：族群數量雖未達稀有程度，但其生存已面臨危機的野生動物。
（諮詢專家：台灣大學獸醫專業學院教授蔡沛學）
石虎又稱為山貓、金錢貓、亞洲豹貓，以鼠類、野兔、鳥類為主食，也逢機捕食蛇、蜥蜴、魚、昆蟲等小動物。在台灣，野生石虎常因路殺和犬殺而受傷、甚至死亡，是他們存活最大的威脅。
石虎媽媽春捲2021年因車禍受傷、石虎爸爸呆頭鵝也在2024年掉落捕獸陷阱後失去右後肢，而轉由台北市立動物園保育研究中心收容。照養團隊基於擴大石虎遺傳多樣性的考量，讓牠們配對，也順利「開花結果」，2025年3月22日春捲產下兩隻石虎寶寶捲心蛋與捲心糕。這是春捲的第三胎，牠得心應手地將雙胞胎姊妹照顧得頭好壯壯。
石虎寶寶野放特訓：野外捕食技能、犬隻趨避
為了讓捲心蛋與捲心糕有一天能回歸自然，動物園的保育員必須將人為干擾降到最低，不進入照養空間、不讓石虎親近人類，所以在動物園展示區看不到珍貴可愛的石虎家庭。同時也要提供活體獵物的原型食物，讓姊妹倆從小就能在媽媽的帶領下，學習野外捕食的技能，不依賴人工餵食。
石虎野放計畫由台北市立動物園保育研究中心和位在南投的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計畫接力進行。在台北巿立動物園成功繁衍、照顧後，現在2個多月大的捲心蛋與捲心糕預計滿4個月時，會送往南投進行野化訓練。「我們希望石虎回到野外後，是有技能去存活的，不是只把牠養大而已，」農業部生物多樣性研究所副研究員林桂賢解釋，「野放訓練」是人為設計的模擬訓練，雖遠不及母石虎親身教導，但盡可能讓石虎寶寶練就基本求生本事。
另名生物多樣性研究所計畫助理王威翔則是捲心蛋與捲心糕倆姊妹野外求生課的老師，王威翔說，會先把兩隻石虎寶寶放在模仿大自然環境的半開放仿生籠舍中，通過運動、躲藏、覓食、環境適應、對天敵及人類回避反應等六項功課，才有機會回到野外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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針對犬隻的趨避訓練是重點特訓。王威翔說：「看到狗會不會逃跑？是亂竄還是躲高處？這些行為將決定牠能否在野外存活下來。」第一代訓練方式是教練牽著狗在訓練場出現，但是這樣的強度顯然不夠，因此進化至2.0版本：被放繩的一、兩隻偵搜犬進入籠舍後，在教練的指示下，對石虎吠叫、包圍、追逐。若石虎躲在樹的高處不要出來，才是最好的反應。
林桂賢沈重地說，野外的遊蕩犬可沒有人牽著，往往一大群狗衝上來就是撕咬，現在的訓練要石虎聞到、聽到、看到犬隻就躲。在野外，公石虎可能會有反擊意識，現在的訓練目標，「一次就要操到最極致的緊繃狀態，讓石虎完全不要反擊，躲就對了。」
生物多樣性研究所副研究員林育秀則補充，過去曾有野放石虎「梅香」被咬死，而牠被咬的地方根本沒有樹可以藏；另外，春捲之前生育的孩子「捲心菜」也是野放後被犬殺。林育秀認為，「控制遊蕩犬問題才是根本之道。」
「野化訓練成功，並不代表石虎就能在野外長期生存，」林育秀用數字解釋，自2019年開始記錄石虎遭犬隻攻擊的通報事件，截至2024年間，共記錄到26起明確的犬隻攻擊、5起疑似犬隻攻擊，以及2起共3隻石虎因犬隻而失親的案例。同一時期，石虎路殺事件則有194起，約為犬殺通報數的6倍。
透過追蹤器追蹤的42隻野放石虎，其中27隻死亡。死因排序如下：
- 犬隻攻擊／疑似攻擊：10起
- 人為衝突（如毒殺、放陷阱）：6起
- 非法獵捕：4起
- 路殺：2起
- 中毒：2起
- 不明創傷：2起
- 掉落蓄水池：1起
身為獸醫師的林桂賢經常救治受傷的野生動物，他說，早期石虎救傷紀錄中，7成是因為獸鋏，加入路殺統計後，車禍成為最大死因，比例超過7成。
然而，現在追蹤野放石虎後發現，死於車禍的僅占不到2成，反而有6～7成死於犬隻攻擊，顯示過去救傷資料未能反映真實威脅。犬殺、非法狩獵與不當陷具使用等「隱性死亡」個案，因難以被發現或送醫，導致對石虎死因認知產生偏差，這才是野生石虎難以擴張族群的重點。
此外，石虎在部分地區的分布始終呈現低密度。林育秀說，在部分縣市交界河面上養著家禽，石虎前往覓食而遭到毒殺或捕殺；或是農地裡灑毒鼠劑，石虎體內發現毒物殘留等，這種「一隻死了，再來一隻補上」的情況，讓某些地區的石虎族群始終無法穩定擴張。
一隻在南投竹山野放的石虎「虎哥」，曾移動到雲林，甚至一路跑到嘉義，最終訊號消失、生死未明。虎哥曾多次接近大型養鴨場，而這類場域規模化、商業化，飼主對野生動物高度警戒，可能會放置一些毒鉺阻止牠們靠近養殖場，這顯示石虎接近人類活動區可能成為致命風險，「我們過去對這些地區的風險認知不足，透過野放追蹤，才逐漸揭露這些潛藏的生存威脅。」
看不見的動物園：「冷凍方舟」 保種行動
台灣大學獸醫專業學院教授蔡沛學指出，石虎族群數量逐年下降，原因包括棲地破壞、與人類活動重疊、路殺與遊蕩犬威脅等。因此，除了保育之外，也需及早啟動保種工作。
蔡沛學的研究室如同一座小型的「冷凍動物園」，有兩只液態氮罐，在攝氏-196°C的環境中，冷凍瀕危動物黑猩猩、紅毛猩猩，以及石虎和穿山甲的精子。他的團隊也正在研究要用哪種冷凍保護劑、如何一步步從正常體溫降到最終攝氏-196°C的永久保存狀態，以及要如何解凍，才能保持最佳的細胞活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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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黑猩猩為例，蔡沛學指出，黑猩猩射精後，精液會凝固成膠狀固體，主要是為了防止精子外流以及其他雄性個體的精子與卵子結合，但這種天然機制卻妨礙精子採集與處理。研究團隊發現，將黑猩猩的凝固精液與0.1％第一型膠原酶共同培養後，可成功釋放出2.7倍數量的精子。進一步分析冷凍保存效果後發現，若使用2.5%甘油作為冷凍保護劑，能更有效維持頂體完整性；而使用7.8%甘油則可提升精子活動力。要提高人工授精的懷孕成功率，這兩者選擇需視保存目的而定，目前此法已成為冷凍黑猩猩精子的標準做法。
蔡沛學表示，族群中缺乏主導權的雄性黑猩猩，通常無法與雌性配對交配，這樣的社會結構可能導致圈養動物的基因庫愈趨狹窄。因此，收集這些個體的精液，有助於未來提升族群遺傳多樣性。紅毛猩猩方面，因細胞膜的脂質在冷凍解凍時較其他物種容易喪失、脫落，因此特別需要放慢溫度增減的速度。該研究成果目前正準備投稿至國際期刊，細節尚未公開。
林桂賢也強調，將死亡或救傷個體的生殖細胞冷凍保存，透過預先保存生殖細胞，就不需等到危急時，再從野外尋找配對來源，達到預防性保育的效果。
除了實驗室與研究單位，動物園也在進行一場與時間賽跑的保種行動。2021年，台北市立動物園啟動了「冷凍方舟」計畫，在動物仍健在時，預先保存牠們的生殖細胞或體細胞，為未來留下希望的備份。像是年邁的台灣黑熊、馬來熊，甚至因病過世的穿山甲，在生命的尾聲留下一點「基因紀錄」。這些細胞被封存於液態氮中，成為可能用於研究、人工繁殖，甚至未來保育計畫的關鍵資源。
目前，「冷凍方舟」已成為國內最大的動物基因保存庫，並正規劃擴展保存對象，從哺乳動物延伸至鳥類、爬蟲類與兩棲類，「這不只是保存生命的形式，更是為了守住未來多樣性的可能。」
愛牠的五個方式：野生動物交往守則
要讓野生動物生存不受到威脅，研究人員先以各種方式讓牠們可以「生生不息」、也透過優化野放訓練方式、與社會溝通，呼籲重視遊蕩犬議題，提倡友善野生動物的農業方式，還牠們一個安穩的家。專家學者呼籲，野生動物保育不能只靠專業人員，更要從小培養孩子對待野生動物的正確態度，當小孩開始關心生態、理解如非法獵捕與流浪動物對野生動物的威脅，未來才有可能真正改變。
我們也透過採訪專家學者，整理出與野生動物交往的守則，一起學習如何掌握與野生動物最佳的「愛的距離」。
守則一：嚴禁拍打餵食
餵食會讓動物失去野性、改變習性，台灣獼猴與黑熊因此常出沒人類活動區，增加衝突風險。
守則二：不要遺留廚餘、食物
高山廚餘分解慢，吸引野生動物覓食，甚至導致疾病與生態失衡。果皮、果核也屬外來物，應全數帶下山。
守則三：遭遇動物時，不要正面衝突
遇到野生動物切勿靠近或挑釁，保持距離、穩定撤離。勿接近幼獸、勿驅趕蛇與蜂，以免激怒牠們。
守則四：看到地上有動物排遺、屍體，不要徒手觸摸
動物可能帶有病毒與寄生蟲，切勿徒手接觸。發現屍體可拍照、記錄位置並通報主管單位。
守則五：在預定的廁所排泄，衛生紙帶下山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