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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評論員許尚上/避談死亡禁忌不會讓我們更勇敢,坦然直面生命的終點
刊出日期 2024.11.01
人們因為害怕或不想面對而忌諱死亡,然而這不但沒有幫助,往往還帶來反效果。正因如此,我認為與其處處忌諱,不如正面應對,直視必然到來的課題。
童年犯忌諱,愈罰愈好奇
依稀記得那是個天還沒亮的早晨,媽媽將我搖醒,不等我反應,便拖著隨時都有可能繼續昏睡的我上了車。在車上,我意識矇矓,腦袋就像被清晨未散的霧氣籠罩一樣,發生什麼事都不知道,就這麼迷迷糊糊、帶著滿腹疑問抵達目的地。
定睛一看,眼前是熟悉的親戚家,只不過此刻和平常不太一樣。人們臉色肅穆,悄聲低語,空氣中充斥壓抑的氣氛,好像連大口喘氣都不被允許。本來空蕩蕩的庭院多了一頂紅藍相間的棚子,棚下放了一口棺材,棺材旁掛著一名老人的相片。突然,傳來嗩吶聲響,好像暗示即將發生什麼事。
爸媽抵達後便忙進忙出沒空離我,要我坐在旁邊的紅凳子上待到儀式結束,我也很聽話地坐了下來。閒著無事,我開始環顧四周,視線瞥至相片,心想這人怎麼如此眼熟?我偷偷跑到媽媽旁邊用手指著相片問道:「這個人是誰啊?怎麼看起來那麼老?」媽媽聽到後先是一臉驚訝,接著揍了我一下,怒斥我沒禮貌。我嘟著嘴,委屈地靜靜坐回位子上。
儀式結束回到家後,媽媽告訴我:「相片上的人是你的阿祖,阿祖如果聽到你剛剛這樣說會很生氣的。」我忍不住回嘴:「阿祖都死了哪聽得到啊!」爸爸正巧經過,聽到我這麼說,立刻就把皮帶抽出來,狠狠打了我好幾下,並且警告我下次再敢說這樣的話就「完蛋了」。
往後每次街坊鄰居或親戚朋友舉辦喪禮,邀請我們去致意時,父母總會提醒我和妹妹一些喪禮的忌諱。像是不能用手指著往生者的照片、不能批評往生者等等,不然就會有意外發生。我猜這樣避忌的原因是出於尊重,畢竟不會有人喜歡被指著鼻子批評,如果我被這樣對待的話,一定也會想要給對方一點教訓。
但人都死了這麼久,還會感到憤怒嗎?其實他根本就聽不到也看不見吧?
得不到答案的未知更讓人恐懼
除了喪禮,生活中還有其他死亡忌諱。有些醫院電梯樓層按鈕沒有4樓,這是因為4的諧音是「死」,讓人覺得觸霉頭;大家都不直說「死」這個字,都會委婉地說「去世」、「往生」、「走了」,之前還聽過幼兒園老師說「變成天使了」。然而這些避談忌諱或委婉究竟有沒有效果、有沒有意義,其實根本沒有人知道。
而正是這個「不知道」,恐懼便產生了。人們常常對未知的事物產生恐懼,像「小丑恐懼症」就是不知道小丑妝容下到底長怎樣而感到害怕。這些未能被充分解答的好奇與未知,隨著時間流逝逐漸轉為害怕。每次參加喪禮,心中的茫然就會愈疊愈高,但總沒有人解釋清楚,只能任由害怕的心情隨之愈來愈濃,以至於我漸漸不敢去參加喪禮,甚至擔心做惡夢。
家人們都會逃避那些關於死亡的問題:人死了到哪去?怎麼舉辦喪禮?如何和即將往生的家人道別?我想他們其實也感到害怕,因為害怕或不想面對,乾脆就忌諱死亡,避而不談。但這些迴避卻並未使我們變得勇敢,反倒讓人更害怕、更不想面對,甚至一代接一代複製輪迴,最終成了無所不在的忌諱文化。
坦然聊死亡,斷然捨忌諱
忌諱是沒辦法解決問題的,我們需要的是勇敢面對,敞開心胸談論死亡,解決未知與好奇所帶來的恐懼。像是生死關懷教育推廣協會理事長郭慧娟老師,便從英國引進了「死亡咖啡館」至台灣,邀請人們「喝咖啡、聊死亡」,聊喪葬禮俗、臨終關懷、醫療倫理……,無所不聊,協助人們解決面對死亡的種種疑惑。慧娟老師甚至還製作了死亡議題的桌遊,帶領人們透過更輕鬆的方式提早面對。
除了坦然暢談,我認為還需要消除一些不合時宜的忌諱。儘管忌諱其實是民族文化的一部分,但不合時宜的忌諱就該讓它留在歷史塵埃中,比如晚輩提到「死亡」就指責是「詛咒」,孝服不能穿進廁所,服喪期間不得剪髮、剃鬍等。畢竟超越形式,懷抱虔誠尊重的禮敬之心才是關鍵。
我相信只要大家都能正視死亡,坦率面對,一定可以大幅減少人們因忌諱死亡而產生的無邊恐懼,豁達接納生命必然的終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