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一起選總統！Podcast
政治學者王業立的美國總統大選關鍵字：世界上首位「總統」誕生在美國？美國原來不是人民直選總統？搖擺州怎麼定義？為什麼投票日都在「星期二」？
刊出日期 2024.11.05
我是這一集《少年報導者》新聞關鍵字的客座總編輯王業立，目前是台灣大學政治學系的教授，研究興趣跟專長主要是選舉制度、投票理論、地方政治、比較政治等。
為什麽我會研究選舉制度？主要是我一直認為「制度」其實會影響到我們人的行為，像這一次美國的總統大選就是一個例子：為什麽會有所謂的「搖擺州」？為什麽總統候選人大部分的競選過程都在往搖擺州跑？美國加州（California）有最多選舉人票，共54票，可是候選人就很少去，為什麽？這就是制度的影響，讓候選人的競選策略，也讓選民的投票行為都會有所變化。
這一次的選舉，對於全世界而言，我想都是非常重要。因為我們都了解，美國到目前為止，仍然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個國家，無論他財經實力、軍事實力，甚至外交實力等，對於許多國家都有重要的影響。
所以全世界各個國家都非常關切，究竟誰會當選美國總統。比如說如果是川普或賀錦麗當選的話，可能會對於中東的局勢、俄烏戰爭，甚至我們最關切的，對於美中台的關係、未來的軍售、美國會不會出兵保衛台灣等，都會影響。
美國大選比較特別的是，與台灣的總統選舉由公民直接投票、一人一票、票票等值，得票比較多的，我們稱為相對多數就當選的制度，是非常的不同。
美國的遊戲規則其實滿複雜的，比如說過去200多年歷史以來，曾經發生過5次得票多的落選，我記得是在1824年、1876年、1888年、2000年，甚至上一次的2016年，這5次都是由選票總數比較少的候選人當選。
各位可能還記得2016年，希拉蕊（Hillary Clinton）比川普多了280多萬票，但是希拉蕊落選，這個制度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我們稱為「選舉人團制」。
事實上在11月5號星期二，美國人還是會出去投票，不過他們手中的選票並不是直接投給自己喜歡的總統候選人，而是各黨在每一州所推派出的「選舉人」，然後再由這些州勝出的選舉人組成「選舉人團」，來進行總統投票。而總統候選人必須要獲得總統選舉人團過半數的票數才當選。我們要了解這個選舉制度的話，就要從美國的立國歷史，尤其是所謂「聯邦制」的歷史來了解。
＃總統
很多國家都有總統，指的就是一個國家的行政首長，也就是領導人。但是各位知道嗎？美國是第一個有總統的民主國家，在美國之前的歐洲國家大部分都是君主制，都是由世襲的君主、國王或者是女王來擔任國家元首，而美國是第一個創造出「總統」來擔任國家元首的國家。
從美國立國、建立《憲法》的歷史來看，美國在獨立之前有13個各自保有完整主權的州，事實上那個就叫「state」，就是所謂的國家，它們是英國的13個殖民地。這些州可能是由不同國家的移民所組成，好比有些州英國的移民比較多，有些州可能法國移民比較多，有些州可能是德國移民比較多等等，而且跟殖民他們的英國關係也各自不同。
所以1787年的時候，美國各自保有完整主權的13州，當時在賓州（Pennsylvania）的費城（Philadelphia）召開制憲會議，希望能夠討論成立一個可以整合不同州，以行政、立法、司法劃分權力的新形式政府。美國就誕生了所謂「聯邦制」，一個新形態的政府。
當時也發明了「總統」這個詞彙，就是最高的行政首長，但是這個行政首長，究竟要如何產生？用選的話到底要怎麽選？
＃聯邦
美國的全名，就是「美利堅合眾國（United States of America, USA））」，可以說明美國是一個以各州為單位去組合成的一個國家。而實施聯邦制的國家，國家的統治權力會依照《憲法》規定，分配給聯邦政府還有各州的政府，各州政府同時擁有《憲法》所保障的自治權。
聯邦制國家的精神就是，各州的地方政府並不是聯邦政府的「下屬單位」，而是共同治理國家的一個對等關係。
這個早在美國立憲的時候就已經有規定，許多權力是保留給地方的，中央政府不能隨便侵犯，並且美國《憲法》還有規定，凡是《憲法》裡沒有規範到的，全部保留給州，這跟我們台灣這種中央跟地方的關係是不太一樣的。
所以在1787年的制憲會議上，為了盡量兼顧各州的利益，讓新政府的施政對於每一州都算是公平，因為大州跟小州，很多的利益會產生衝突，所以13個州的代表討論了許多的國家大事。例如說美國到底要成立一個怎麽樣的立法部門？它的議員到底要怎麽樣產生？應該有多少位？要一院制還是兩院制？經過了很多的辯論。當然除了立法之外也要討論到行政，行政的最高首長「總統」又要怎麽樣選舉產生？這個都是當時在這些會議裡爭辯的焦點。
他們在討論行政部門的首長時，第一個就先排除了像英國一樣，讓世襲的君主掌有權力。這些州的前身一個個都是殖民地，他們也不想再依循王權的政治體制，而是要由人民去選出一個行政首長。
但是人民要怎麽選，在制憲會議上有很多不同方案，看是要由人民選出來的國會選出總統，還是人民直接投票選出，還是由各個州來選出，還是由這個中介的所謂「選舉人」來選出，有好多好多不同的方案。各個州也是意見分歧，吵得非常激烈。
13個州除了制度不同、族群不同，連人口數也不太一樣。我舉個例子，人口多的州希望由人民直選，似乎這些大的州當選總統的機會比較高，可是小州反對嘛，他們覺得我的人口那麽少，小州永遠選不出總統，他們的利益可能會被忽略。那麽由13個州的州長來選好了，反正他們本來就像13個國家的首長，由他們來共同推出一個總統。可是這種情況之下，大州又反對，大州覺得說我的州幾百萬人，我們的州長跟你代表幾十萬人的州長一起來選的話，我們的比重就被低估了。
再加上因為當時18世紀，美國大概80％的人口幾乎都是文盲，所以說由人民來選的話好像也不是很合適，他們可能連字都不認識，可能沒有足夠的判斷力，去選出一個適合的人選。
各種方案都有人反對。這一場制憲會議，很多國家制度都是世界首創，也沒有什麽參考對象，完全都要憑空想像或創造出來，大家就這樣吵來吵去。
對於總統選舉方面，最後的妥協方案就是現在我們所看到的「選舉人團」，英文叫做Electoral College，就是讓各州挑出來的選舉人投票選總統。
最早的含義，就是說各州來選出當地的一些才德兼備、書讀比較多、一些飽學知識的人，他們比較具有判斷能力，來代表一般的人民選總統。
另外一方面，也由於19世紀中葉，當美國兩黨制漸漸形成後，事實上就變成了美國人民投票選的，是各黨所推出的選舉人名單，哪一個政黨在這個州得的選票是最多的，他就囊括該州所有的選舉人，這個我們稱為「勝者全拿」的原則。
但還是有兩個州不一樣，因為美國聯邦制嘛，每個州有它自己決定的方式。目前緬因州（Maine）還有內布拉斯加州（Nebraska），是把選舉人再分配到州內的不同選舉區。
再加上我們現在按照人口計算的話，美國總共有538張選舉人票，也就是參議員的100張，眾議員的435張，加上華盛頓（Washington, D.C.）的3票，所以加起來總共是538票。美國《憲法》規定，必須要獲得過半數，也就是270張這個magic number（魔術數字），才能夠當選美國總統。
但有一個問題，如果說除了兩大黨之外的候選人突然興起，而造成沒有任何一個兩大黨的候選人能夠獲得270張選舉人票，怎麽辦？在早期的美國，當政黨政治還沒有形成的時候，都是一些獨立參選人，這情況其實發生過，可能有3到5個候選人，沒有任何人超過半數。
所以美國《憲法》有規定，由得到選舉人票最高的前3名，是由眾議院選總統，而眾議院投票的時候，每州1票；副總統部分，是以副總統的得票前兩名，由參議院投票、參議員每人1票，所以兩種方式不一樣的。
這種情況之下，有可能產生幾個有趣的現象。第一個，可能當選的總統跟副總統是不同政黨，並且眾議院選的時候每州1票，我們剛提到的緬因州，緬因州才兩個眾議員，如果正好一個共和黨一個民主黨，那緬甸州要投給誰？很可能那一州就棄權。
＃選舉人團
那麽剛才說的美國現在有50個州，加上華盛頓，總共有51個，等於說是選舉區一樣，各自按照人口數分配到數量不等的選舉人票。最少有3票，像阿拉斯加州（Alaska）、懷俄明州（Wyoming）、蒙大拿州（Montana），最大的州則根據2020年人口普查，目前加州是有54張選舉人票。
選舉人票是怎麽計算的？當時妥協的結果，每一州所擁有的選舉人數目，是由那一州的眾議員，加上參議員的數目之和。但是並不是由眾議員跟參議員去投票，而是選舉人數目等同於那個州所擁有的眾議員跟參議員的數目。
美國的參議員，每州2位，所以總共100位；眾議員的話，隨著美國從13個州變成50個州，它的人口數愈來愈多，而眾議員我們剛才說過，是按照各州人口比例產生的，所以人數也愈來愈多。一直到了20世紀初，美國才訂一個上限：最多就435席。
每個州的人口會流動，比如說像1940年代，當時的加州總共才25張，但是到了2020年已經變成54張，而同時期的紐約（New York）卻從原來全美國最大州、擁有47張選舉人票，減到目前只剩下28張。
所以說它的眾議員數目，隨著人口的減少，一直在減少中。而加州或者是南部陽光帶的州，因為人口的移入，眾議員數目卻不斷在增加中，總共就是435張。
每10年經過人口普查，由眾議院通過法案，重新劃分各州的眾議員數目。也因此，美國各州的選舉人，因為眾議員數目的調整，而會跟著有所變動。
大家可能會好奇，各州選舉人張數的變化，會不會也改變了每一州自己的話語權，或是讓選戰導向不同的結果？這個問題其實是要看比較長遠的影響，比較難在一次選戰之中看得出具體的變化。當然也要配合一些其他因素，真正影響選舉的關鍵，就是我們接下來所要談到的搖擺州。
＃搖擺州
同學們如果看一下最近有關美國大選的新聞，應該會常常聽到英文叫做Swing States，什麽叫做搖擺州呢？雖然我們說美國大選可以分為51個小戰場，但其實大多數的州在真正開打之前就已經知道，這個州的選舉人票一定會歸屬於哪一個政黨。
好比說加州，幾十年來加州每次選出來都是民主黨的天下，民主黨的投票永遠都是比共和黨多，因為加州屬於傳統上比較自由派的一個州。
所以加州雖然有全美國最多的54張選舉人票，但它本來就是一個民主黨的鐵票區，所以競選過程中，在資源有限、時間有限的情況之下，如果2個候選人50州都要跑到的話，實在太痛苦了。像加州本來就大勢底定的候選人可能就不會花太多時間，頂多去一次。另外像紐約州也是一樣，基本上就是民主黨的大本營，華盛頓也是，所以候選人不會花太多的時間。
另外像美國中西部的一些農村，像是密蘇里州（Missouri）的話，傳統上就是共和黨的大本營。
但對於某些州，民主黨跟共和黨的實力是比較接近的，通常都是在5％之內，非常非常接近、很難完全看出勝負，如果透過民調的話，有時候是賀錦麗贏、有時候是川普贏，都非常非常接近、正負1％～2％的差距。我們就稱為搖擺州。
搖擺州有可能是上一次民主黨贏，這次共和黨贏，它的勝負不見得倒下哪一邊，也因為各種政治、經濟的因素，所以搖擺州在每一次的總統大選裡也不會完全相同，可能上一次某些州2個候選人勝負滿接近，到了這一次就有比較大的差別。
以這一次而言，大致上可以歸納出7個搖擺州，是雙方勝負非常接近的州，也是目前兩大黨候選人跑最勤的州。例如說像賓州兩大黨的候選人可能都去了10、20次，然後它的選舉人票又滿多的，甚至有人說「誰能夠拿下賓州，誰就有比較高的獲勝機會」，所以大家關切焦點就會在這7個搖擺州。
7個州總共加起來有93張選舉人票，搖擺州的影響力從這邊就可以看得出來，當然這個也是所謂的選舉人團制被詬病的其中原因之一，因為搖擺州比別的州受到更多的關注，尤其是在競選過程。
再加上過去發生過5次獲得最高選民投票數的候選人最後落敗，這樣由選舉人「間接選舉」，而非人民「直接選舉」的選制，也被質疑是不是違反了民主所強調的「一人一票」、「票票等值」的平等原則。
但是從美國建國的歷史，我們可以知道選舉人團制本來就是為了兼顧各州的權益之下，所產生的一個妥協的產物。另外一方面，我們也必須了解，美國要修改總統選舉方式茲事體大，因為它訂在《憲法》裡面，所以一定要透過修憲。
美國的修憲程序非常困難，我們稱為叫「剛性憲法」 必須得到國會參、眾兩院各三分之二席通過，再交由各州的批准，要經過四分之三的州的批准才能夠生效，所以它幾乎是不可能的。
很多人也會認為選舉人團制度終究還是對於兩大黨有利，也是維繫美國兩黨制的重要支柱，如果改變這個制度的話，一方面你可能產生一個無黨籍、非常具有民粹風潮的候選人當選；另外一方面也可能使得美國引以自豪的傳統兩黨制受到相當程度的挑戰，所以其實美國兩大黨都無意推動選制的改革。
＃超級星期二
各位或許在總統大選過程裡時常聽到所謂的「超級星期二」，其實星期二對於美國的選舉史而言，是非常重要的特殊日期。
美國總統大選就是星期二，事實上當初在決定要舉辦選舉來選出國會議員跟總統的時候，究竟要選擇什麽時候投票，大家也是經過討論。當時（美國）還是種棉花、種小麥，他們覺得在秋收之後、比較空閒時來投票是比較好的。
當時交通也不方便，從農村去城市裡投票也要經過很長的路途，所以大家決定是11月，但也不能太晚，你到了11月中、下旬的話，北部的很多州下大雪，也不太方便投票。
所以大家當時共同決定，就是11月初找個時間，後來就決定是星期二 。為什麽呢？因為星期一前一天是星期天，而美國是一個基督教國家，很多人要上教堂，星期一一早就要開始投票的話，可能這些場地佈置，什麽東西都不太方便，所以就隔一天星期二，就這樣決定了。後來他們就規定，在11月第一個星期一之後的星期二，作為他們的選舉日，過去200年是如此，未來200年也是如此，這一天叫做選舉日。
除了美國選舉日一定在星期二之外，另外一個我們所要談的「超級星期二」卻是跟美國的初選制度有關。美國的初選制度大概從20世紀初年開始發展，現在大概50個州都有初選制。所謂的初選制，就是美國兩大黨各自在每一州要推出那一州的黨代表。
像今年2024年，大概早在1月底、2月初就開始了，傳統上都是從新罕布什爾州（New Hampshire）先開始兩大黨的初選，當然最近也有一些其他的州像愛荷華州（Iowa）也搶先在前面辦，為什麽呢？
因為愈是前面辦初選的州，它受到的注目愈高，到了後面勝負已定，後面的州在辦初選其實已經沒有人注意了，因為候選人都已經決定了。各個州都按照他們的黨員數目推出數目不同的黨代表，然後有志參選總統的候選人就是努力爭取這些黨代表的支持。
如果說他們已經爭取到足夠的、能夠在全國黨員代表大會上過半數的支持，他就已經篤定當選了嘛。在這個過程裡，有一些小的州，可能黨代表數目也不是太多，全國也不太關注。
所以他們後來慢慢發展成有若干小的州，尤其是美國的一些南方跟中西部的一些州，5、6個，甚至高達十幾個會聯合在同一天辦理初選，使得他們所擁有的黨代表的數目增加滿多的。
這樣的情況之下，候選人也會紛紛提出一些對他們州比較有利的一些政策，媒體也會關注哪個候選人能夠在超級星期二贏得更多黨代表的數目，當然這個候選人以後被提名的機會就大增。他大增之後，包含了他的募款能力，也會水漲船高，所以都會讓候選人特別的重視。 這也是在美國總統大選的過程裡，另外一個非常重要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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