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濟學者吳文傑的關稅關鍵字：最早的關稅制度源自美國？川普公布的對等關稅到底怎麼算？台灣的「矽盾」會失去作用嗎？

刊出日期 2025.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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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政治大學財政學系的教授吳文傑，而經濟學是我在大學教授的主要學科。我們的日常生活處處需要用到經濟學這個學科，它可以幫助同學有效率地分配自己零用錢的用途，也可以幫助台灣這個國家永續地保持成長。
這也是為什麼同學們在公民與社會科裡面都需學習經濟的基本知識。今天就歡迎你與我一起認識世界上重要的經濟大事。
同學們最近只要打開電視，都可以看到「關稅」這兩個字。美國總統川普在今年重返白宮後，大力推行關稅政策，大幅提高外國商品進到美國所需要支付的「過路費」。
川普將關稅大刀對準全世界，從最早的中國、加拿大和墨西哥，到4月2日擴到大全世界180多個國家，尤其台灣，更是被課徵32%的關稅，比日本、韓國都還要高。目前中國跟加拿大已經反擊，也提高了對美國進口商品的關稅，歐盟國家也揚言將採取反制措施。
川普提高關稅，讓其他國家需要支付更多的錢才能把商品賣進美國，但這會有什麼影響？同學們可以想想看，現在世界是一體的，指的是說國家跟國家之間互相是分工的，各個國家會專注生產自己擅長的幾種商品，再透過貿易，彼此交換，大家就能一起享受到各種不同的產品。
好比說，同學們身上穿的球鞋，通常是在中國和越南製造，所以你翻一下鞋舌裡的小標，很大機率會看到「Made in Vietnam」或「Made in China」這兩個字樣。又或者是iPhone手機，雖然由美國研發，但實際生產跟組裝大多在中國。
美國作為世界最大的消費市場，很多商品都會賣往美國，川普提高關稅，會影響到這些商品的製造商和消費者，美國人民需要花更多錢才能購買。
另外，對台灣來說，特定出口的產業也會受到影響。ㄧ旦這些產業減少出口產品到美國，那麼產業內的企業獲利會降低，最終導致大規模裁員。若同學的家人有在相關出口產業工作，就可能面臨裁員失業，家庭生計就會受到影響。當很多人因為美國關稅而失去工作機會，無法再像以前一樣盡情享樂，國內的服務業、餐飲業也都會間接受到影響，被波及到的同學也會更多。
所以這一集節目，我希望先帶著同學了解關稅是什麼？川普提出的「對等關稅」又是什麼概念？然後我們再來一起來分析川普這次掀起的全球關稅戰，從世界到台灣會產生什麼樣子的影響？
＃對等關稅
關稅，是一種針對貿易商品收取的費用，分為進口與出口關稅。它是國家的稅收來源之一，用來維持國家運作，也有調節貿易的功能。例如，美國對進口商品課稅，讓外國商品進到美國時要付一筆「過路費」。
有些國家也會對出口商品課稅，像俄羅斯對石油天然氣、中國對稀土金屬，目的在保護國內的稀有資源。
「對等關稅」原本的意思是，兩國透過協商達到對雙方都有利的結果，如果一方降低關稅，另一方也要跟著調降，這樣有助於公平貿易。
但川普政府提出的「對等關稅」，不是這種你來我往的互利方式，而是一種具有報復性的政策。
在他所推動的世界性關稅政策「對等關稅」計畫中，川普列出了57個國家，這些國家在川普眼中損害了美國從事貿易的利益，所以他針對這57個國家個別制定「客製化」的關稅，六個東南亞國家的關稅被拉高到32%到49%，高於歐盟、日本和韓國；台灣則是32%。
這些數字到底怎麼算出來的？川普的說法是：別的國家對美國課多少稅，美國就回敬他們多少稅，但實際上，美國很難算出別的國家的實際稅率，因為商品種類很多，各種商品都有各自的稅率。
所以，美國商務部就用一個「貿易模型」來估算：如果美國想要跟這個國家的貿易變成收支平衡，還需要再多加多少關稅？
他們的算法是，先看這個國家每年「賣給美國的東西」比「從美國買的東西」多多少——這個差額叫做「貿易逆差」，也可以理解成美國一年虧了多少錢。再把這個差額，除以美國一年「跟這個國家買東西」的總金額，就能算出一個「應該加多少稅」的比例。
根據美國2024年對台灣的貿易赤字，有739億美元，除以美國這一年來進口台灣商品所花費的總金額，1,163億美元，兩個除起來之後剛好得到的是64%，這個就是美國應該要對台灣加多少稅的比率。
不過，因為這個關稅的稅率很高，美國於是再把這個數字除以2，當作對等關稅的稅率，所以對台灣的對等稅率就是32%。
川普的關稅政策顛覆了二戰後以協商為核心的國際貿易秩序，川普認為關稅是美國在國際貿易中的武器，能確保美國的利益，讓它再次偉大。
雖然川普稱美國對各國新課徵的關稅叫「對等」關稅，宣稱這能讓國際貿易關係更加「對等」與「互惠」，但這代表美國在貿易上一直都是吃虧嗎？其實也不完全是這樣。雖然美國在「貨品」貿易上常常有貿易逆差（也就是進口多、出口少），但在「服務」貿易上，美國反而是賺錢的。舉個例子，像是很多外國學生來美國念書，繳的學費、在美國的生活開銷，其實都算是美國的服務出口。
另外一點也很重要：因為美元是全世界最主要的交易貨幣，很多國家願意持有美元。當這些國家跟美國做生意，賺到的美元，很多最後又會回流到美國。這些錢可能會拿來買美國的國債、投資美國的企業、股票、房地產等等，也幫助了美國經濟的發展。
要了解關稅，我們也需要從關稅的誕生開始講起。現代國家收取關稅的概念，最早就是源自於美國。230多年前，美國在建國初期通過了《關稅法案》，當時美國覺得自己是強盛的國家，最主要的對手就是歐洲。因為跟歐洲的貿易很頻繁，當時國內又還沒有建立消費稅或是所得稅這些稅收制度，政府需要收入來源來維持國家運作，因此決定徵收關稅，確保財源。
後來1929年，美國經歷一波經濟大蕭條，許多企業倒閉，人民也大量失業。當時美國人開始思考，為什麼本土產業會如此蕭條？會不會是因為許多產品來自國外，像是從歐洲進口？如果沒有這些進口產品，美國人就會轉向購買本土產品。
為了保護國內產業，美國當時將大約900種進口商品的關稅提高了40%到60%，特別針對農產品與工業製品，目標是保護農民、汽車業等本土產業。在台灣，我們也有透過高關稅措施，保護國內汽車產業，好比國產的裕隆汽車。
當一個國家為了保護國內特定產業課徵關稅，這些外國進口來的商品就需要負擔更多成本，很有可能就會提高售價，讓消費者更願意購買本國製造的相同商品。
除此之外，關稅也可以帶來其他預期影響，好比別的國家的的投資者，為了躲避關稅，就必須到我這個國家來生產，或者是我們國內的企業得到好處之後，它也會創造比較多就業機會，其實對人民也是有預期的好處。
對川普來說，他也正是希望透過關稅手段讓製造業回流美國，復興美國製造業，創造工作機會；同時，他也期待自己提出的對等關稅可以提升政府收入，也降低貿易赤字。
＃全球貿易戰
所謂的貿易戰，就是國與國之間互相提高對彼此的關稅，藉此互相報復。
早在2018年，川普在擔任總統的第一任期時，就曾經以解決不公平貿易為理由，對中國發動了4波關稅制裁，包括鞋子、食物、智慧型手機跟汽機車，這些中國製造的商品出口到美國需要繳納的平均關稅，從8%大幅提高到25.9%。
當時的中國對美國長期保持龐大的貿易順差，也就是中國每年賣給美國的東西，比它從美國買的還要多很多。而且美國許多重要的製造業者也早就把生產基地移往中國，造成大量工作機會流失。川普希望提高關稅，可以削弱中國商品的競爭力，也逼迫那些移往中國的美國企業回到美國生產。
這樣的想法雖然是可以預期的結果，但當關稅變成一種脅迫別的國家的手段，換來的就不可能只有好處。中國當時為了反制，也對美國出口商品實施關稅，這場「中美貿易戰」一直持續至今。
對生活在中國和美國的人來說，中美貿易戰的影響其實很直接。不但讓兩國之間的工廠合作變得困難，中國的紡織業也因為被加徵關稅，被迫將生產線轉移到其他國家，許多工廠因此停產，甚至倒閉。另外，因為關稅會讓商品成本變高，這些增加的費用往往會轉嫁到消費者身上。結果就是，中國和美國的民眾都面臨物價上漲的壓力，生活變得更貴、更吃力。
對台灣來說，中美貿易戰也帶來連鎖效應。許多在中國設廠的台商開始尋找新的生產基地，整個全球生產分工的模式也跟著出現變化。
過去，中國一直是製造業設廠的首選國家。但在貿易戰、政府政策、地緣政治等因素影響下，像東南亞國家、墨西哥等地，現在反而成為更理想的替代選擇。甚至有中國企業乾脆轉往墨西哥設廠，讓原本「中國製造」的商品變成「墨西哥製造」，藉此避開美國高額關稅。
如今，貿易戰的範圍也從中美之間，擴大到了全球。川普再次執政後，美國針對各國祭出高額「對等關稅」，中國與加拿大已經實施報復性關稅。其他國家則是在評估是否也要跟進，因為大家也都明白，這樣的關稅報復，常常像是在互掐對方的脖子，最後很可能是兩敗俱傷。
如果其他國家也和美國一樣紛紛提高關稅，這可能讓全球的物價上漲，更嚴重的是，這會打亂全球製造東西的合作模式。現在很多東西都是不同國家分工完成的，一國負責設計、一國做零件、一國組裝，關稅一加上去，整個流程都可能卡住，最終導致全球經濟衰退。
而台灣現在面對川普課徵的32%對等關稅，總統賴清德已經宣布不會對美國實施報復性關稅。
＃矽盾
「矽盾」這個詞源自澳洲記者克雷格．艾迪生（Craig Addison）對台灣半導體產業的描述。台灣半導體產業龍頭的台積電，不僅是科技上的領先、全球前十名的股票巿場價值而已，晶片就像是全球各個技術密集產業的動脈，不只電腦、電子、通訊網路、精密機械、汽車，甚至航太、國防、智慧家電都需要它。台積電一旦被摧毀，全世界產業也都會「卡關」。
正因為如此，以台積電為首的台灣半導體產業，成為一面「預防戰爭」的「盾牌」，當台灣面臨戰爭風險，其他國家也會因為依賴台灣的晶片，而不得不關注台灣的安全。
川普長期對台灣在半導體市場的技術優勢表示不滿，在宣布關稅政策前就已經多次揚言要對外國晶片徵收25%的關稅，甚至可能逐步提高至100%。
所以當3月3日，台積電董事長魏哲家現身白宮，與川普共同宣布台積電將在美國擴大投資1,000 億美元設廠，預計讓美國在台積電的全球生產布局中，擁有最接近台灣本土、最先進製程技術的生產基地，大家都在關心，這是不是會影響台灣繼續掌握最先進晶片製程技術的優勢，讓「矽盾」失去保護作用？
這樣的擔憂並不是空穴來風，矽盾之所以有效，是因為它「不可取代」。所以如果台灣逐漸將技術、產能、甚至整個供應鏈帶出島外，這張盾牌的效果自然會減弱。從美國的角度來分析，如果美國可以能在國內建立完整的晶片製造體系，就可以降低對台灣的依賴，也就不再需要為維繫晶片供應，而承擔台海衝突的政治風險。
不過，這個轉變並不會因為台積電宣布在美國擴大投資就會發生。台灣之所以能在全球半導體產業中占據主導地位，並不是只靠幾間晶圓廠，而是因為經過40年發展，搭建出完整而且高效率的半導體生態系。
台灣本土的半導體產業鏈，上游跟下游的企業都密集分布在島內，不只互補性強、運輸成本低，而且整體研發、生產還有供應流程都高度整合。反觀美國或是歐洲，目前還是缺乏這樣的條件，所以就算工廠蓋好了，生產的機具也建置完成，他們在培育人才，整合技術和控管成本跟生產效率上，還是有很大的落差。
比方說，在台灣蓋一座先進晶片廠可能只需要3～4年，但在美國，從用地取得、環評、基礎建設到人員訓練，這些流程就需要花費超過5年的時間。而台積電目前在台灣的新廠正在加速興建中，未來幾年內，先進製程晶片的核心生產還是會集中在台灣本島。
當然，這不代表矽盾會永遠存在。如果未來幾年內，隨著台積電上游材料、下游封測廠商也陸續外移至美國，並在當地建立起自主供應鏈，那麼台灣的獨特性將逐漸喪失。到時候，美國在戰略思考上，對台的安全承諾可能也會重新調整。
所以台灣必須謹慎應對，在維持與美國合作的同時，也要守住關鍵技術、核心產能與人才優勢，確保矽盾不會被太早拆解。
＃全球供應鏈
剛剛其實也有提到，現在世界是一體，國與國之間互相是分工的。好比說，我們拿的智慧型手機，裡頭的晶片可能來自台灣的台積電，背面的相機鏡頭來自日本，然後在中國組裝。整體來說，這讓全球的生產更有效率。
而零關稅，代表國家開放市場，好比加拿大汽車不用繳關稅就可以進入美國市場，讓加拿大汽車和美國汽車可以自由競爭。這可以促進國際貿易，讓各國發揮產業優勢，實現跨國專業分工。
面對川普掀起的世界貿易戰，全球供應鏈勢必也會產生變化。對台灣來說，不同產業受到關稅戰影響的程度不一，目前最有感的會是電子資訊產業，好比電腦中能讓你看到畫面在螢幕上呈現的「顯示卡」，還有可以處理、儲存跟傳資料的電腦設備「伺服器」，跟連接網路、傳輸資料的「網通產品」，因為比較仰賴美國市場，所以容易受川普的對等關稅影響；另外，汽車零組件，包含引擎、變速器，也因為台灣有將近一半的汽車零組件都售往美國，影響也很劇烈。這些產業因為進口到美國需要支付高關稅，進而減少公司的利潤，公司為了減少生產成本，也可能影響這些產業的就業機會。
從國際的角度來看，原先成為製造業基地重心的東南亞國家，也受川普的高關稅影響，經濟學者預測這些製造業可能將基地轉移到墨西哥，因為墨西哥目前與加拿大和美國簽訂的自由貿易協定還是有效，同時墨西哥也宣布不會實施報復性關稅進行反制。不過，美國也會提防別的國家利用在墨西哥製造來躲避關稅，這就看後續川普對墨西哥真正課徵關稅，還是像先前一樣僅是先宣布，後來又暫停實施。
除此之外，同學們可能也會好奇，關稅戰會不會讓台灣的物價變貴？目前因為台灣沒有課徵報復性關稅，當其他國家產品銷到美國要面對更高的關稅，那些台灣關稅相對較低的商品，就可能賣到台灣，而且價格更便宜。但這不包括部分美國產品，好比手機，就有可能隨著全球的價格跟著變貴。
我覺得，理想的國際貿易秩序，應該是在維護自由貿易的同時，允許各國針對需要保護的產業適度課稅，或者制衡低價進口商品，而不是陷入無休止的報復性關稅戰。
從百年前美國的經驗來看，高關稅並沒有促進經濟成長，反而是引發了關稅壁壘，使自由市場陷入危機，全球經濟衰退，最終導致大量美國人失業。當時，每4名工人中便有1人失業。
面對世界接下來的變化，台灣必須思考如何在全球產業轉移的浪潮中，重新定位自己在供應鏈中的不可取代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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