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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拉瑞揚舞團的文化關鍵字:從郭俊明到布拉瑞揚?瑪莎葛蘭姆的現代舞啟發?排灣族文化歷程,如何從雙手創造回到從心出發?
刊出日期 2025.03.28
我是一名舞者,也是一名編舞家。不知道正在收聽節目的聽眾,是不是有人跟我一樣從小就喜歡跳舞?
我出生在台東的嘉蘭部落,12歲時因為看了雲門《薪傳》的演出大為震撼,立志想成為舞者。但是,當時我的父親反對我學舞,因為他覺得「男生怎麼可以跳舞?」
我沒有辦法進入國中的舞蹈實驗班,所以記得當時我利用下課的那10分鐘,衝去舞蹈班教室外面的窗口,看著我的同學在跳芭蕾舞。我帶著一種興奮的心情跟他們手舞足蹈,就在那短短的10分鐘內,強迫自己記住所有的動作,就這樣經歷了那3年。
後來,舞蹈班主任跑來告訴我,台灣有一所高中舞蹈實驗班成立,在高雄左營高中,「如果你很喜歡跳舞的話,要不要試著去考試?」燃起了我的舞蹈夢想。當時,我一個人搭了3個半小時的公車,一路從台東部落到高雄市區,參加左營高中的考試。
當時我自信滿滿地進入考場,但在完全沒有舞蹈的基礎之下,可想而知一定是進不了嘛,因為我根本不會跳舞。可就在那2個小時的考試最後,當一個又一個學生出來自我介紹,我站上去。
主考官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說:「我叫郭俊明。」主考官:「從哪裡來?」我回:「我從台東嘉蘭部落來。」
他問我學舞幾年的時候,我帶著一種很自卑的心情回答:「我沒有學過。」那個老師問我:「如果讓你考進來,你會不會來念?」當時畏縮的我整個細胞活了起來,一直猛點頭說:「會!會!會!」
那個老師,就是我12歲時看演出的雲門舞集創辦人林懷民老師。也就因為這樣,我正式開啟了舞蹈的夢想,進入左營高中舞蹈班。
後來,我又很幸運地進入了台北藝術大學的舞蹈學系,舞蹈夢想看似一路順遂,也進入了雲門舞集。對我來說,作為一個從12歲想要成為一名舞者,然後幸運的進入職業舞團,這是一個非常重要的旅程,然後進入雲門之後,對我來說好像有更大的夢想即將前行。我就跟林老師說,我想要出國,我離開雲門申請了獎學金到紐約,也因為進入了紐約那樣的一個文化之都,讓我重新思考「我是誰?我從哪裡來?」我想著有一天,希望也有自己的舞團,可以跟原住民的孩子一起共創一個屬於我們自己的舞蹈。這也是這集節目當中,我想要跟各位聽眾朋友們分享的布拉瑞揚舞團的文化關鍵字。
#布拉瑞揚
其實,從我出生一直到大學畢業之前, 我大概有22年使用「郭俊明」這個漢名。在我第一次創作時意識到「我是誰」後,於是決定要恢復傳統名字,叫布拉瑞揚・帕格勒法。時時提醒自己,不要忘記自己是誰,也不要忘記自己是原住民排灣族,也藉此用布拉瑞揚這個名字開啟跟他人的對話。
當人家覺得我的名字很特別,我就有機會讓他介紹我是排灣族。我的名字在排灣族的意思,「布拉瑞揚(Puljaljuyan)」是勇士,只有勇士才擁有這個名字,「Pakaleva(帕格勒法)是指裝糖果的容器,轉譯成「分享」,我自己的翻譯是「總是帶給人們快樂」。所以我自許為「快樂的勇士」,希望我的作品可以帶給大家歡樂。
提到布拉瑞揚舞團,我想要分享一段故事。2011年我受邀到瑪莎葛蘭姆舞團編舞的過程當中,最重要的那場首演,當我站上舞臺時,我牽起了這些金髮碧眼舞者的手,我突然好想家,很想念我的爸爸媽媽。我突然有個想法,如果有一天我有自己的舞團,帶著這些舞者,也許不是在紐約,但至少可以帶著我的作品返回家鄉,分享給我的父母親、我的族人,乃至於全台灣的 700多個原住民部落,那一定是個很美好的旅程,所以我就決定回台灣創立自己的舞團。
布拉瑞揚舞團有一個很特別的特色,我們的舞者大多是原住民的孩子,他們大多不是科班生,也因為這樣讓我開啟了另外一種創作的全新視野。他們的身體非常誠實、淳樸、自然,他們沒有學院派的框架,所以在他們的身上看到了一個新的可能。我希望他們可以在這個舞團找到自己,展現自己的才華,最終他自信的可以大聲喊出他的名字,甚至告訴大家他是哪一個族群。這也是為什麼一直以來我們任何一場演出,小至部落巡演,到國家戲劇院,乃至於到國際巡演,每一個人在演出之後,除了謝幕之外,他們會拿起麥克風介紹自己,用他們各自不同的族語介紹他們是誰,他們從哪裡來。這樣做的很重要的原因是,我希望不單只是台灣,在世界的各個角落都有機會聽見台灣、原住民,還有16個不同的原住民群。
#瑪莎葛蘭姆
在台灣,所有受過舞蹈班科班訓練的學生,在現代舞的訓練中,應該都受到瑪莎葛蘭姆影響,也是在我們舞蹈的訓練過程當中很重要的一個技巧「收縮與釋放(contraction and release)」,它也影響了我學舞的整個過程,從高中、大學,甚至於後來開始跳舞。因為這個技巧是一個很容易進入某種身體狀態上最好的呈現,就像我們苦痛的時候,身體會整個縮起來,就是所謂的「收縮」;在某種光明時刻,想要迎接希望的時候,我們的身體會整個展開,這就是「釋放」的技巧。這在過往是相當重要的技術,留在我們的身體,影響了更多的人。當然,現在的舞蹈更開放,舞者的身體更多元,會有更多的技法可以教給年輕的孩子。
我今天特別提的原因,是因為後來我就很幸運的受邀到瑪莎葛蘭姆舞團,到了紐約去編了2個作品,對我來說,紐約是遙不可及的地方,瑪莎葛蘭姆更是一位神級的人物, 突然被受邀去編舞,對我來說是一個很大的鼓舞,也是一個很重要的轉捩點,讓我回想起自己是誰、從哪裡來,因而編創了全新的作品。
作為一個舞者到編舞者,中間的差異又是什麼呢?簡單來說,其實當舞者是非常幸福的,特別是在聚光燈之下受到觀眾掌聲,所以你每一天把自己身體照顧好,是為了要應付接下來的排練跟表演。但後來當編舞者最大的差異是,你是一個觀察者,必須關照每一個在你面前的舞者,因為每一天都不一樣,有人今天心情不好,有人身體狀態又不好,所以你要處理每一個人的心情,湊在一起之後,才一起有一個比較好的環境來編創。
所以最大的差異是,我自己跟群體的差異。我覺得當編舞者之後,對我來說最大的收穫是,我開始與世界溝通,我開始可以透過每一個人的身體來講故事,所以到後來我很喜歡這兩個角色。
#排灣族文化
這次特別介紹排灣族的三個生命階段,我們稱之為:「pulima」、「puqulu」、「puvarung」。「pulima」是巧手之人,我把它解釋為年輕願意用雙手創造的人;「puqulu」就是有思想能力的人,解釋為比較成熟、有智慧、有經驗的年齡階層,他也許在某一個職位上,有更多責任,他上面有更年長的人、下面有年輕人,他作為一個中間的力量去平衡所有的事物;「puvarung」指當你一切都成熟到某一個年齡層之後,看淡所有的一切,你所有的事情都是從「心」出發。
那特別講這三個關鍵字,回到我作為一個編舞者,我面對的題目,我出生的年代是失語的年代,我不會講自己的族語,然後因為文化的流失,所以我都對自己不夠認識。一直到作為一個創作者,恢復我的傳統名字,是要提醒自己,不要忘記自己是誰。但20年間,當我回來要創作自己的文化的題目的時候,我卻完全不理解自己的排灣族文化,於是做了很多田野調查。
田野調查的過程當中,我才知道,在排灣族文化的生命階段有很重要的五個階段,而其中這三個對我來講是很重要的。成立布拉瑞揚舞團其實是從零開始,但今年邁入第10年之後,我們的舞者有一點點表演經驗,他們也長大,從20歲長到30歲,甚至有35歲現在已經40歲,我覺得我們從一、兩歲逐年到第10年的時候,剛好進入到「puqulu」的這個階段,也就是我的年紀50歲,所以這一次特別開始進入我的排灣族的文化而編創的作品叫《我・我們》,它其實是一個三部曲,以這三部曲──手、腦、心,來解釋排灣族三個生命中不同的階段。
這個題目雖然在講排灣族,但最終只要我們是做為一個人,其實我們都會面臨到的一些生命經歷,其實跟大家都還是有點關係。用雙手去創造,用智慧去分享,用心去感受,以這樣的概念來分享我們排灣族的文化。
布拉瑞揚舞團聯手同為排灣族的音樂家阿爆(阿仍仍,Aljenljeng Tjaluvie)、視覺藝術創作者磊勒丹・巴瓦瓦隆(ReretanPavavaljung),於2025台灣國際藝術節(TIFA)推出《我・我們》第二部曲。《我・我們》系列作品,即是以排灣族「pulima」、「puqulu」、「puvarung」三個生命旅程為核心,預計完成三部作品。
歡迎參考《少年報導者》文章,了解更多創作背後的故事:〈布拉瑞揚×阿爆×磊勒丹,開創排灣文化未來式──不只保存致敬,是讓它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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