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大昆蟲系助理教授曾書萍的蟻災關鍵字：疣胸琉璃蟻為何成為超級蟻群？狂蟻靠雙線生殖入侵全球？口對口交哺特性是殺死蟻后的關鍵？

刊出日期 2025.1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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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台大昆蟲系助理教授曾書萍，我研究昆蟲，特別是都市或外來入侵的昆蟲。我們的實驗室會結合基因分析、行為觀察、生態推演，去了解一種昆蟲是怎麼在不同地點繁殖、擴散、甚至變成「害蟲」。 
目前我們主要的研究對象是螞蟻，但我不是從小就是螞蟻迷，以前研究過蜥蜴，也對演化很有興趣，後來當研究助理時接觸到螞蟻，發現這種昆蟲真的太特別。在實驗室裡，架設好飼養環境，就可以看到螞蟻如何合作、分工、照顧家庭，像是小小的社會，引領我踏上研究螞蟻之路。 
近幾年，從南部往中部一帶的苗栗、南投、彰化到新竹以北，都可以看見大量黑色螞蟻出沒，今年甚至在花東地區也傳出災情，牠們是繁殖力驚人的疣胸琉璃蟻，造成農地與居家嚴重騷擾。今天我們就從疣胸琉璃蟻開始，跟大家談談「蟻災」。
＃疣胸琉璃蟻
光聽名字有點陌生，但疣胸琉璃蟻在台灣已生活好幾百年。牠們體型不大、顏色黑亮、行動快速，喜歡住在乾燥的木頭或樹幹裡。過去這些螞蟻和人類「井水不犯河水」，不太會跑進住家，也很少造成農業問題。
但從2015年開始，農友、居民、老師開始發現──怎麼哪裡都是螞蟻？不管是果園、蜂場、冷氣機板、主機板，任何你想得到的地方，這些黑色小螞蟻都在。災情不只是一、兩起，而且年年遞增，愈來愈難處理。 
我們開始思考：為什麼這幾年牠的行為突然改變？後來，我們進行基因體分析，發現一個關鍵線索──這些造成大量困擾的疣胸琉璃蟻，並不全是「老面孔」，牠們當中混進一群「外來族群」。 
這個外來族群和台灣原本的族群差異很大，牠們與東南亞某些區域的琉璃蟻在基因上幾乎一致，是我們過去沒注意到的「隱形入侵者」。但真正讓牠們與眾不同的是行為特徵：牠們之間「不打架」。
這在螞蟻世界非常罕見，一般的螞蟻巢穴間有明確界線、互相排斥、甚至打架爭奪資源，就像是同一棟公寓裡的住戶──每個家庭有自己的廚房、空間，不會隨便跑到隔壁家吃飯。
但外來族群的疣胸琉璃蟻就像「家族幫派」，彼此不但不打架，還共享食物、互通有無，甚至幫忙照顧對方的孩子。這樣的結構讓他們形成密度極高、規模龐大的「超級群落（supercolony）」。這種群落不只壯觀，還更有破壞力，螞蟻密密麻麻地覆蓋在果樹上，噴灑蟻酸傷害果皮、驅趕授粉昆蟲、與產蜜露的害蟲共生，進一步讓病蟲害更難處理。牠們還會大量鑽進電器系統，造成短路、損壞，也造成經濟損失。
＃螞蟻搭便車
你可能會想說：「一種螞蟻怎麼可能短短幾年就蔓延到這麼多地方？」很多成功入侵的螞蟻都有共通特徵，除了「超級蟻群」，還有幾個原因幫助牠們快速擴散、定居，最後變成讓人頭痛的大麻煩。
第一個，牠們的「生育能力」不一樣。有些螞蟻，巢裡只有一隻蟻后，全靠她一個人撐起生育大業。但很多入侵螞蟻都是「多蟻后」，也就是一個巢裡同時有好幾隻女王，就像是產卵工廠開好幾班輪流生，自然成長速率也比別人快得多。
第二個，牠們會「搭便車」。去年（2024）有一篇研究特別記錄在台灣的疣胸琉璃蟻，牠們會主動爬上汽車或機車，隨著交通工具移動，最遠甚至跨越幾十公里。此外，其他入侵螞蟻也常透過人類搬運的樹苗、花盆、土壤、園藝器材，甚至水果而被帶到新地點。不管是主動上車，或是隨貨物流動，這些「免費的順風車」，都大大加速牠們的擴散速度。
疣胸琉璃蟻同時具備以上幾項特徵，牠們有超級蟻群的行為特性，也有多蟻后的繁殖優勢，再加上人為協助的擴散路徑，等於將入侵的「關鍵條件」通通打勾了。不只是疣胸琉璃蟻，像是阿根廷蟻、長腳捷蟻等，在世界各地造成災情，也都符合這些條件。
除了以上的外在優勢，有些入侵螞蟻之所以難纏，是因為牠們的繁殖模式非常特別。雖然疣胸琉璃蟻不具備這種特性，但從科學的角度來看，「怪怪的生殖策略」也是物種成功入侵的關鍵武器。
＃狂蟻
在台灣，你可能常遇到一種體型細長、動作快速的螞蟻，牠常常跑進家裡，人們叫牠「狂蟻」。事實上，狂蟻很早就成為遍布全球、範圍極廣的入侵物種，又被稱作「流浪種」。牠入侵超過一百年，但原生地一直是個謎，直到前年（2023）才透過遺傳資訊，首次定位牠的原生地為尼泊爾與印度區域。
一般的螞蟻基本繁殖模式是：女王和雄蟻交配後，會生下工蟻與新女王；至於雄蟻，通常由未受精卵所產生，帶的基因是母親基因的一半，屬於單倍體。
但在狂蟻中，這個規則被改寫，牠們的繁殖方式非常特別：新的女王不是透過一般的有性生殖，而是以無性生殖的機制誕生，基因和女王幾乎一模一樣，就像直接「複製」自己；至於雄蟻，雖然也是女王產下，卻只帶有父系的基因，和母系完全分開。換句話說，雌性和雄性各自維持獨立的血脈，而工蟻仍是透過有性生殖誕生，如同兩個完全獨立的基因銀行，一個只存「媽媽的基因」、一個只存「爸爸的基因」，而工蟻就是這兩個銀行「合資」生下來的。工蟻同時帶有兩套截然不同的基因組合，不但保留多樣性，也避免近親繁殖。
這種「雙線生殖」的模式，是一些入侵螞蟻能快速擴散的重要原因。除了狂蟻，近年入侵台中太平、烏日的光點小火蟻，也是使用這種繁殖方式。因為只要有一隻女王，就能帶著「自己的完整血脈」去建立新巢，因為基因來源完全不同，巢裡的新女王還能和兄弟交配，不會有近親繁殖的風險。這些螞蟻同時兼顧血脈穩定與群體多樣性，在入侵上幾乎是無往不利。
＃交哺作用
除了繁殖方式，螞蟻還有一個特別習性，叫做「交哺作用」。簡單來說，就是把嘴裡的食物吐出來，再分給別的同伴吃。
螞蟻在幼蟲階段，沒有辦法自己覓食。工蟻從外面找到食物後，會先儲存在身體裡，回到巢穴後，再吐出來餵給幼蟲。不只幼蟲，連成蟲之間也會互相交哺、分享營養。科學家發現交哺不只是單純的「餵飯」，螞蟻還會交換體液，裡面包含的化學訊號，能影響同伴的發育、行為，甚至生殖能力，因此交哺是一種維繫群體協調的重要機制。
對防治來說，交哺是我們能除掉蟻后的機會。出去覓食的工蟻，只佔巢穴裡的5～10％，如果只殺掉工蟻，對整個族群的影響有限。因此我們設計「餌劑」，利用交哺行為，把帶毒的食物傳給女王、幼蟲，甚至整個蟻巢，達到真正的滅巢效果。
交哺作用並非適用於所有螞蟻，在疣胸琉璃蟻身上，就出現例外──牠們沒有口對口的交哺。換句話說，當工蟻從外面覓食回來，牠們不會像多數螞蟻一樣，直接把食物吐出來分享給女王或幼蟲。相反地，牠們會用將吃到的營養轉化成一顆顆營養卵，再產下來，提供給巢內的同伴食用。
這代表使用「餌劑」來防治會遇到麻煩，因為毒餌要靠口對口的傳遞才能深入蟻巢，但疣胸琉璃蟻跳過這個環節，所以毒餌進到巢內的效率會比其他螞蟻差很多。 這也是為什麼農友、防治業者常反映疣胸琉璃蟻「殺不完」、「效果不好」，背後就是這套獨特的生態習性在作祟。
＃害蟲防治
如果最常用的「餌劑」在疣胸琉璃蟻身上效果有限，還有什麼辦法？螞蟻之間還有其他「水平傳播」的可能性，像是工蟻會幫同伴清潔身體、搬運死去的同伴，或爬過被污染的築巢材料，這些行為都是毒素進入巢穴的潛在管道。
科學家的工作就是要去測試，在缺乏口對口交哺的情況下，哪些藥劑還能透過這些途徑發揮作用。換句話說，問題不在於「藥完全沒效」，而是要找到「能配合牠們行為的藥」。
目前研究螞蟻的學者們，針對有害螞蟻已開始嘗試一些創新的防治方向，例如把藥劑做成像果凍般的膠體，它不像液體容易蒸發或流失，也不用特別裝在容器裡，螞蟻還能直接搬回巢穴；或利用螞蟻的路徑費洛蒙，讓牠們「自己帶路」找到藥餌；還有「特洛伊木馬策略」，把藥藏在螞蟻最喜歡的獵物裡，讓牠們誤以為是食物而搬回巢穴。這些方法在其他案例中，已展現一些效果。
回到台灣，疣胸琉璃蟻適合哪種策略？目前科學家正在努力，從了解牠的行為開始，再一步步測試出真正能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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