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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曲歌王蕭煌奇始終期許自己保有少年時代那顆單純、善良、天真的心,繼續用音樂感動他人,也感動自己。(攝影/蔡昕翰)

【我的14歲】蕭煌奇:失明兩次、沒失去天真,我一直是那個唱著單純生命之歌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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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母都是水泥工人,我們一家和阿公、阿媽、大伯一家人一起住在板橋的菜市場裡,所以我從小就很習慣說台語、也時常隨著父母口中的台語歌一起哼唱。
我的音樂起點,是從模仿開始的。像是「寶島歌王」余天,他的聲音厚實,唱歌時還會帶點哽咽的唱腔,我就會去揣摩他的情緒和技巧,那是一種「你覺得他是什麼,他就是什麼」的感覺;還是孩子的我當然根本不懂這樣唱法背後的意義,但我只要用自己童稚的聲音唱出這些悲情台語歌,鄰居的叔叔、阿姨就會很開心,連我爸媽也一起被稱讚,有人甚至會問我假日什麼時候有空,會找我去各種場合演唱。而我開口唱一唱,就能拿到汽水和餅乾,彷彿能把因為看不清而失去的自信全都找回來,讓我感覺自己很厲害。
不只是現場演唱,我很早就是個「發片歌手」。家裡有一台可以錄音的卡拉OK伴唱機,左邊放伴唱帶播放旋律,右邊按下錄音鍵就能開始錄音,一個卡帶分為A、B兩面,加起來能錄16首歌。在每首歌的尾奏與下一首歌開頭之間,我還會特地錄下幾秒空白,就像真的在製作一張唱片一樣,讓我不用一再演出同首歌,把錄好的卡帶分送給叔叔、阿姨,我小小的虛榮心也就被滿足了。

14歲寫自己的歌、挑戰木船民歌大賽

國中時期就讀台北市立啟明學校的蕭煌奇,身上掛的都是參加歌唱比賽獲得的獎牌。(圖片提供/蕭煌奇)
國中時期就讀台北市立啟明學校的蕭煌奇,身上掛的都是參加歌唱比賽獲得的獎牌。(圖片提供/蕭煌奇)
我出生時就有先天性白內障,但4歲開刀後已從全盲恢復為弱視,國中時就讀台北市立啟明學校。14歲那年,我參加了80年代有「歌手搖籃」之稱的木船西餐廳民歌大賽,一路闖進最後10強總決賽,那一屆同時進入決賽的還有王力宏和張震嶽。這也是我第一次唱自己寫的歌。
唱自己寫的歌,也不是因為我很有創作魂、對生活有很多情感想表達,只是聽說這樣「比較容易得獎」,以為創作就是把歌詞和旋律裝在一起,就想到和同學用「歌詞接龍」的方式來創作。
我們坐在教室裡,聽了很多台語老歌的我先開了頭:「今夜的雨那會落袂停。」下一個同學接力:「想起當時咱兩人散步在港邊。」我們自以為是地認為只要有押韻、文字能塞得進旋律,歌就算完成,於是把台語歌裡常聽到的詞全搬出來。最後也不知道歌曲想表達什麼樣的意境,只知道它聽起來很有感情,我就替這首歌取名為〈風雨未了情〉。
這首為賦新詞強說愁的產物,沒有順利幫助我得名,卻是開啟我創作的起點。愛唱悲情台語歌的我,沒想到,人生又將迎來另一次命運的巨變。

再一次失明,靠著一把吉他打開封閉的心

我念的啟明學校中,有同學屬於全盲,也有的像我一樣是弱視,看出去的世界是朦朦朧朧、但不至於全白,還有殘留的視力。在學校,我這樣的弱視生算是「劣勢中的優勢」,行動相對自在的那類人,無論是過馬路、買東西,我總是很願意幫助班上的其他盲生。
升上高中後的某天下午,好動的我還在球場上招呼隊友傳球,準備使出射籃絕技,這顆球不但沒有投進,落下的那刻,在我眼裡變得好小,彷彿只剩一個小點,我愈來愈看不清它的動線,後來甚至不敢去接隊友傳來的球,只能閃開。我知道自己再也無法加入遊戲,離開籃球場後,我跑去洗了臉,心裡想著:「會不會眼睛洗一洗,明天就會好起來?」
後來情況沒有好轉,只好請爺爺帶我去三重看眼科,醫師診斷這是「白內障合併青光眼」,也告訴我,這沒有辦法解決,我只能接受全盲的未來。爺爺能做的,就是把我載回學校繼續住校。
高中時某天和同學打籃球,讓蕭煌奇發現自己已經從弱視變成全盲。(攝影/蔡昕翰)
高中時某天和同學打籃球,讓蕭煌奇發現自己已經從弱視變成全盲。(攝影/蔡昕翰)
我的好勝心很強,因為怕丟臉,一開始都沒有讓同學知道,大部分的時間我都一個人待著,那些戶外運動也無法參與,只能抱著吉他坐在教室裡。「為什麼眼睛會突然惡化?」我反覆想著,只能推想大概是暑假時打電動用眼過度造成的。漸漸地,那些原本會來找我打球的朋友,在被我幾次拒絕後,也感覺出我的眼睛似乎是真的看不見了。
那段日子,我的心裡又無奈又難受,常覺得做什麼都會變得更糟、換來更大的失落感。 每當有種掉進谷底的感覺,我就爬上教室頂樓,一個人抱著吉他大聲唱歌,唱周華健、也唱〈恰似你的溫柔〉這些校園民歌,有時也唱自己寫的歌,常常唱到聲音都啞了。好多說不出口的情緒,就這樣用歌聲發洩。
幸好有音樂,給我踏出下一步的勇氣。失去視覺,我只能用聽覺重新適應這個世界,不只是過馬路,連最簡單的端飯盛湯都變得舉步維艱──因為怕撞到人,走路變得好慢,嘴巴要一直喊著「小心喔!小心喔!」
剛開始去餐廳時,我總依賴同桌的同學幫忙,但慢慢地,我開始透過聽覺掌握餐廳的空間有多寬、每個桌子之間的距離,然後是盛湯的位置。至於怎麼把飯好好地盛進碗裡面,也需要練習,一、兩年後我才逐漸適應了盲人的生活。

喜歡和同伴一起練功,組「全方位」盲人樂團、成為柔道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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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雙北世界壯年運動會,曾是帕運國手的蕭煌奇也來參賽,並拿下帕拉柔道男子90公斤級金牌。(攝影/謝佩穎)
我很慶幸,自己念的是啟明學校,大家都是站在同一陣線過生活。少年時代接觸柔道,一開始只是覺得柔道的摔技很帥,很像電視裡的武俠劇,讓我也想成為那樣強悍的武林高手,後來之所以會一直堅持下去,甚至成為國手,代表台灣去比亞運、殘障奧運(現改名為帕拉林匹克運動會Paralympic Games,簡稱「帕運」),是因為我很享受跟大家一起集訓跑樓梯、流汗、聚餐。即便再辛苦,一個團體可以互相分享心情、互相成長的感覺真的很好。
在音樂上,我也是一股腦地想尋找一起練功、戰鬥的夥伴,於是在高中畢業前招募團員、也跟學校借了樂器,8位成員齊聚學校音樂廳,有人彈吉他、有人吹薩克斯風,組成了學校第一支流行音樂樂團,樂團換過許多名字,最後定名「全方位樂團」。雖然演出收入微薄,多數團員還得兼職當工友或做視障按摩維生,但大家都對音樂充滿熱情,很享受那種由自己彈出音符的成就感,那份感覺讓人願意把所有時間都投注其中。
很多人好奇,我們視障者樂團怎麼培養練團默契?確實光背譜就是一項魔王關卡,一般人只要把譜擺著,就能看著譜知道這首歌和弦是C和弦、下一個小節怎麼彈;我們則是要一個一個小節背,這件事完全沒有捷徑,把譜都背熟了才能好好練團。
所以我們就是一遍又一遍反覆練習、勤能補拙來的苦工型樂團,練到滾瓜爛熟,就算看不見彼此,默契也自然培養起來。但我們也參考了古典音樂表演的技巧,利用吸氣聲來維持節奏與默契,由一位團員負責吸氣,用吸氣的長短控制變奏,或當作曲子的結束信號。
全方位樂團抱著很大的理想出發,但現實相當骨感。因為我們視覺上的不便,提供演出機會的主辦單位往往得多花心力照顧我們,也自然而然被歸納在「公益路線」的演出團體,很常在監獄、部隊或者是養老院等需要更多關懷的地方巡迴演出。
幾乎全台本島上的監獄我們都去過,音樂是很直接的,只要選對歌曲,馬上就能在短短的表演中感動他人。受刑人通常都會想念自己的家人和愛人,我們就刻意表演一些與思鄉有關的歌曲;當我們把自己的情感和狀態放入歌曲,分享給受刑人,這些音樂就像魔法一樣快速地「感化」現場。 我們也因此經常收到受刑人寫給我們的信,提到他們在獄中也開始學音樂、學樂器,做了什麼有意義的事情,給了我們很大的成就感,只要100個人裡有一個人願意回頭、願意變好,那就值得了。

創作就是生活,用單純的心做純粹的音樂

歌唱讓蕭煌奇找到抒發情緒的方式,感動自己也感動他人。(攝影/蔡昕翰)
歌唱讓蕭煌奇找到抒發情緒的方式,感動自己也感動他人。(攝影/蔡昕翰)
過去的自己總感覺隱身在公益的角落,第一次有踏入主流社會的實感,就是發行了第一張專輯《你是我的眼》。這張專輯在隔年(2003)入圍金曲獎最佳國語男演唱人獎及最佳作詞人獎,當我的作品能與一般歌手並駕齊驅,一起被優秀的評審鑑定,那是我第一次真正肯定自己的時刻,也讓我決定要在音樂的路上繼續走下去。
無論是我身體的不方便,還是日後組團時募集資源,很多時候我都覺得自己是「被幫助的人」。當我找到了自己的舞台,我也希望自己有能力,讓身邊的人可以跟我一樣得到掌聲、鼓勵和肯定,所以只要有機會,就會想要讓更多人聽見我心中好的音樂、好的人。今年最新發行的台語專輯《做一個惜情軟心的人》,我也找上76歲、同為盲人歌手的李炳輝大哥,就是希望讓更多人看見他、聽見他的音樂。這對我來說就是一種「善的循環」,也讓我延續心中的成就感。
如果要我定義自己的音樂風格,我會說,我的歌就是生活,我的生活得到什麼,我的音樂就會出現什麼。最近常覺得社會的步調太快,走在路上,常有人邊看手機邊撞上來,讓我感覺許多人似乎不再好好感受生活、感受人的溫度。所以在最新專輯裡,我依然談「情」,談對家人的感謝,因為這輩子到目前為止,家人永遠都在幫助我。我希望自己能用更單純的心,做出最純粹的音樂。
從小愛看武俠片的我,最喜歡《射鵰英雄傳》中的郭靖,他很單純、又不會輕易被外在環境煽動,是很有力量的角色。我也總希望,自己能像他一樣,讓複雜的生命變得更單純。在音樂上,只要能夠感動別人,也感動自己,我就用這樣的純真、善良、天真無邪的歌繼續唱下去,這樣人生是不是就很美好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有時候,單純真的是一種非常美好的事。我覺得「單純」、「善良」、「天真」,如果在這輩子的路上可以一直帶著,是非常好的一件事。希望國二時的那個自己,可以影響現在的我。
黃色報導仔

蕭煌奇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除了在《少年報導者》網站閱讀或聆聽不同人的14歲故事,你也可以透過我們出版的實體書籍,與各領域達人近距離交心:
藍色報導仔

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蕭煌奇
蕭煌奇
口述
創作歌手,也是一名柔道運動員。14歲寫下第一首自創曲,出道後多次拿下金曲獎最佳台語男歌手獎、最佳台語專輯獎,並堅持一年推出一張作品,台語、華語專輯輪流發行。
王崴漢
王崴漢
文字、讀報
《少年報導者》記者、攝影師。政治大學新聞學系畢業,以前喜歡做廣播,現在更常背著相機。沒有改變的是我對聽故事還有說故事的熱忱,以及追求友善社會的初衷。
蔡昕翰
蔡昕翰
攝影
攝影師。來自屏東的漁港,從小吃魚長大,現在飄飄泊泊到台北。專長是攝影與文字書寫,夢想是拍電影。
謝佩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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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
《報導者》攝影記者。在市場長大的小孩,無法久坐辦公室,喜歡跑到現場,透過影像探究世界上正在發生的事。
楊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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