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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獸作家唐澄暐的哥吉拉關鍵字：究竟是哥吉拉還是酷斯拉？穿戲服的特攝技術是什麼？氫彈、二戰和哥吉拉有何關聯？
刊出日期 2023.12.01
我還記得小時候有一本我很喜歡的書，叫作《世界奇異怪獸》，上面有很多怪獸的圖片，正好同一年的春節檔有一部怪獸電影叫作《大恐龍》，那個時候它是我看過最逼真的怪獸電影。到了暑假，我正好又在錄影帶店租到一部片子，那部片講的是人怎麼拍出一部怪獸電影。
小時候沒有辦法接觸很多的資訊，所以我一開始以為那些電影裡的怪獸都是完全不一樣的，可是，當我看了很多次這些作品後，忽然間就好像懂了，這些書本、電影，還有錄影帶上面的怪獸其實都是同一隻，我當時有聽過他的日文名字，就知道他叫作「哥吉拉」。我喜歡哥吉拉的理由，我覺得就是因為這麼一個豁然開朗、非常開心的一瞬間。
後來我更深入地研究哥吉拉背後相關的事情，我對於他如何出現在我面前非常感興趣，也好奇為什麼他為何會隨著時期改變模樣、為什麼不同時期會有不同名字？接下來我想用5個關於哥吉拉的關鍵字來回答這些問題，帶著大家一起了解哥吉拉的各種樣貌，以及他如何反映出我們生活的這個世界。
＃哥吉拉和酷斯拉
如果你問說什麼是電影怪獸的話，我想應該很多人心裡面第一個想到的都是哥吉拉。明年（2024），就是哥吉拉誕生70週年，日本是從今年（2023）就已經開始慶祝，所以他們在今年11月3日就已推出70週年紀念電影，就是《哥吉拉-1.0》。
哥吉拉在日本是怎麼出現的呢？其實最早的哥吉拉電影拍出來有一點偶然，當初電影製作團隊臨時有片子取消，所以製作人必須要趕快想一部新的片子墊檔，他當時心裡有一個想法──因為那時候日本有些漁船進入了美國氫彈試爆的落塵底下，造成人員傷亡跟漁獲汙染，此事件轟動整個日本社會，這位製作人因此受到啟發，決定要拍一部沉睡的恐龍因為氫彈被喚醒，並在日本大肆破壞的電影。
他很快地找到寫劇本的人，也找到非常擅長拍特殊效果的圓谷英二，可是當時日本還沒有人拍過怪獸電影，也不知道這部片能不能成功。沒想到，1954年11月3日這部怪獸電影上映了，非常賣座，而在這部片成功之後，他們就開始不停地拍各種新的怪獸電影。
這樣的好景持續了一段期間，後來因為電視愈來愈普及，也出現了像是《超人力霸王》這樣的超人對戰怪獸的電視節目，漸漸下來，看電影的人就變少，再加上拍怪獸電影又很花錢，所以到後來怪獸電影變得不太賣座的情況下，製作團隊就有點拍不下去了。1970年代之後，本來哥吉拉一度要停拍，但後來盡量以低成本的方式維持下去，直到1975年左右，因為票房實在不好，才暫時停拍。
停拍約10年之後，這些電影製作團隊又重新開始拍攝新的哥吉拉電影，這時這些哥吉拉電影也來到台灣，正好就是我小時候看到的那些電影。我其實花很長一段時間，才搞清楚當初的那些怪獸電影都是哥吉拉，這是因為在每個地方他的名字都不太一樣，比如說我小時候讀的怪獸百科，上面會寫「怪獸王克奇拉」；當年電影上映的時候，電影的名稱叫作《大恐龍》；錄影帶則會介紹說那是怪獸；報紙上報導這些事情的時候，也會說那是怪獸；還有人稱他為「葛茲拉」，甚至還有一本哥吉拉電影原著小說把它翻譯成「海底鐵金剛」。
為什麼會有這麼多奇怪的名字？其實是因為當時並沒有像現在一樣有所謂的正版、版權、官方代理的概念，所以到處流通不同的名稱，而且當時也沒有網路，所以哥吉拉的相關知識也沒有傳到台灣。此外，那時懂日文的人也沒有那麼多，就連電影院放的合法電影，電影院也會亂改名字。像一開始電影院就把它叫做「大恐龍」，可是過了幾年之後，因為《侏羅紀公園》（Jurassic Park）這部片在台灣很紅，所以那一年代理哥吉拉電影進來的時候，電影院就把這部片叫作《暴龍誕生》，所以裡面的哥吉拉就變成了暴龍。
可是後來日本在1990年代拍了哥吉拉之後，到了約1995年他們就停拍了，因為他們要把哥吉拉讓給美國好萊塢接手去拍，而好萊塢版來到台灣的時候，當時的代理商把他翻成「酷斯拉」，美國電影在台灣基本上就是只要一宣傳，大街小巷所有地方都看得到，一下子全台灣都都叫他酷斯拉，這對於我們哥吉拉迷來說，就會有一點覺得心裡不是滋味。
後來很幸運的是，因為好萊塢想要重新拍哥吉拉，於是換了另外一間公司來拍。這時台灣的代理商為了想要把哥吉拉跟酷斯拉區隔開來，所以他們就不想再沿用酷斯拉這個名字。碰巧2000年代，台灣的網路愈來愈發達，怪獸迷同好之間漸漸也比較有共識他叫作哥吉拉，這個名字也在網路上開始流傳開來。因此，台灣的代理商在選用名字的時候就有哥吉拉這個選項，所以在2014年上映新電影後，一口氣全台灣便都統一都將他叫作哥吉拉。現在酷斯拉這個稱號好像就比較少出現，只剩下偶爾會新聞報導某地補捉到巨大的鬣蜥時，大家會叫這隻鬣蜥酷斯拉。
大家漸漸習慣「哥吉拉」這個名字也是差不多快10年了，從此可以看出一件事情，就是其實版權觀念、好萊塢美國這些滿龐大的勢力，都會影響到台灣大眾對一個東西的稱呼，或是對一個東西的印象。
＃日本特攝
當年為什麼哥吉拉在日本一推出來的時候，就轟動全世界呢？這是因為當時的日本用了一種之前都從來沒有試過的特效來拍哥吉拉，雖然我們現在看，可能會覺得這個技巧好像已經有一點沒那麼逼真了，但在當年確實是非常驚艷。
在日本的話，他們有一個專有的名詞來稱呼這種特效，叫作「特攝」，就是特殊攝影效果的意思。不過，日本為什麼會用他們自己的方法來拍哥吉拉呢？這就要講到日本一位很重要的特攝大師「圓谷英二」。圓谷英二在以前擔任電影攝影時，其實就已經嘗試過很多種拍攝特效的方式，非常認真在鑽研各種特效。在二戰期間，他也曾拍過軍事宣傳片，試過很多技巧，比如飛機轟炸船隻，微縮的船隻或者房屋模型的爆破效果等等。當時他已經做出了非常精緻的電影特效，甚至美國後來以為這個是日本轟炸珍珠港的真實紀錄影像，但其實都是圓谷英二用模型拍出來的。
到了要拍哥吉拉的時候，其實圓谷英二的特效技巧已經非常純熟，所以他很快就被當時的製作人找去拍攝哥吉拉。不過，他本來想用的方法是像美國電影《金剛》（King Kong）拍法。
《金剛》的拍法採用所謂的「定格動畫」。定格動畫就是先用像是黏土的東西，捏出一個金剛的形狀，並拍了一張照片，然後再稍微挪動一下這個黏土，再拍下一張，而動畫的原理就是讓一張一張固定的畫面快速地動起來，比如一秒鐘快速切換30張畫面，這樣就會看起來就好像角色在移動的感覺。連續拍不停地拍這個黏土模型之後，就讓金剛在螢幕上面活生生地動起來。
本來圓谷應該想用這種方式來拍哥吉拉，他可能會做一隻哥吉拉的模型，並讓它一格一格地動，但是這樣拍非常耗時，前面提過，第一部哥吉拉電影是製作人找來墊檔的，所以剩下的時間真的不多。
時間非常有限的情況下，圓谷便想到一個全新的方法，就是讓人穿在哥吉拉的戲服裡面，然後去踩房屋模型、推鐵塔模型等。不過因為這在當時是一個全新的做法，所以他們一開始遭遇到不少失敗。他們沒有做過如此巨大的哥吉拉戲服，一開始還做出了太重的戲服，重到沒有辦法動。哥吉拉的拍攝場景多元，包含水下，或者爆破場面，所以他們必須想辦法讓戲服能夠配合他們的拍攝。
穿戲服的新拍攝手法結果其實是意外的很好，舉個例子，如果拍火焰的效果，是用定格動畫一秒鐘拍一格的話，就算拍30個火焰，也會跟不上真實的火燒速度，看起來就會有點奇怪；可是如果適用真的戲服，同時爆破火焰的話，那個火焰拍出來的效果就非常逼真。因此，這樣的日本特攝效果一度是可以說比好萊塢還要好。
有一段期間，日本的特效算是領先全球，不過後來因為電影業逐漸蕭條之後，日本的電影製作水準就開始不是那麽好，同一時間，好萊塢雖然也蕭條，可是他們慢慢合併更大的公司，開始用更大的資本做電影特效，所以這時的好萊塢特效反而愈做愈好、愈來愈精良，導致日本傳統的特攝漸漸地被超越。
＃怪獸電影
為什麽人會喜歡看怪獸呢？有一個說法是說，也許是從原始人的時代開始，會面臨他們不知道的任何動物，比如大象、劍齒虎，或是不知名的生物，難免會有各種想像。如果能夠把這些想像描繪出來，並表達自己看到了某個東西，好像就可以消除一些心裡的恐懼，甚至是想像可以得到這些動物的力量。
我覺得怪獸電影其實一直都在反映人好奇什麽東西，或是害怕什麽東西。像最早的怪獸電影《金剛》，那個時候的劇情是人想要去一個遙遠的海島上，把那邊的景色拍成電影，沒有想到，他們卻遇到了金剛，還想辦法把金剛帶回來紐約，沒有想到金剛在紐約卻開始大肆破壞。這個其實就反映了當時的人們熱衷於探險世界各地的祕境，對祕境感到很好奇，會想去從那邊帶一些東西回來。然而，他們又很怕遇到不曾想過的可怕事情，怕被影響或是被攻擊。所以那時候便有不少這樣子的怪獸片，都是探險家去遙遠的地方遇到奇怪的生物，會想把牠們帶回來，或是在當地遭遇危險。
到了原子彈問世之後，人開始畏懼原子彈或是氫彈，擔心這樣子的力量會造成全世界的戰爭不斷地發生，甚至到全球各地都打了起來，造成世界毀滅。因此，那時候又有一種新的怪獸電影誕生，劇情常常是軍方在某地做了一個氫彈或是原子彈的試爆，結果試爆後，驚醒了某些怪獸，或是讓某些怪獸變異，而怪獸醒過來之後，便開始攻擊人類。不只好萊塢有拍過一部叫作《原子怪獸》（The Beast from 20,000 Fathoms）的片子，還有像《哥吉拉》這樣的片子，或者後來日本電影公司東寶又創造的「拉頓摩斯拉」，又或是好萊塢還有創造出一些巨大的章魚、螞蟻、蜘蛛等各種因為原子彈而誕生的生物。這都是反映了那個年代，人其實畏懼的不是遙遠的大自然，而是開始畏懼人類自己的科學，擔心反而因科技發展而自我毀滅。
為什麽人會喜歡看自己住的地方、生活的地方被怪獸破壞呢？有一個說法是說，因為「破壞」其實會讓人擺脫掉拘束。比如說本來自己可能每天要上學、上班，其實生活中有很多枯燥又很規律、不得不做的事情，可是電影裡的怪獸大肆破壞建築，會讓觀影者覺得好像可以從現實場景中暫時跳脫，想像自己可以不再被這些現實無聊的東西困住。不過，觀影者又不是真的因此而徹底失去這些現實的東西，所以其實離開電影院之後，又可以回到正常生活。這也許就是怪獸電影的魅力所在，它會讓觀眾暫時有一種解脫的感覺。
後來冷戰期間，因為美國跟蘇聯兩邊爭相把太空人、太空船一直往外太空送，最後送到月球上，表示人們對太空也非常有興趣，所以那時也出現各種跟太空有關的怪獸，像是《超人力霸王》裡的怪獸，很多都是從宇宙來的。後來也有外太空恐怖電影，比如異形怪物等。再到當人們對基因工程開始有興趣，在乎基因改造可以產生不同的生命時，也就出現了像《侏羅紀公園》這樣子的電影。
＃氫彈試爆
前面已經提到，第一隻哥吉拉其實是在一個氫彈試爆的新聞中誕生，電影本身也強調了人濫用科技的問題，以及氫彈試爆只要繼續持續進行的話，可能會有下一隻哥吉拉誕生，這都是電影想要警告這個世界的事情。
不過隨著哥吉拉電影愈來愈賣座之後，哥吉拉在這方面的題材也開始變得沒有這麽強硬。比如說在《金剛對哥吉拉》這部電影裡，哥吉拉就有一個非常巨大的轉變。這隻哥吉拉在海中出現的時候，他發出一種藍色的光，這個光芒其實代表的是，核能反應爐在啟動的時候會發出的一種輻射，一種冷冷的、藍色的光芒。基本上哥吉拉在那之後噴射的火焰、放射線，就變成了藍色。
某方面來說，我們可以說這也是一個核能印象的改變。本來人們對於核能印象，就只有原子彈跟氫彈，但是隨著核電廠的出現，人們也開始發現核能在軍事以外的用途，像是民生發電等。因此，在這個時代環境之下，哥吉拉發出來的放射線也不完全是破壞性，它就變得比較有核電廠的意味在其中。甚至到後來1971年的《哥吉拉對黑多拉》，哥吉拉在片子裡會用他的放射能火焰噴在人類的機械上，原本機械故障、沒有能源，但當哥吉拉噴上原子能火焰，反而讓機器有了能量。
所以，後來哥吉拉已經從本來的氫彈受害者，彷彿變成了一個像是能夠替人類帶來能源、像是核電廠那樣的角色。有趣的是，那部片裡面的主角是一個公害怪獸，就像是人們有了核電廠之後，好像反而比較需要擔心的是公害問題，然後核能相對的好像比較乾淨，當中其實是有這樣的暗示意涵。不過很有趣的是，到了1986年，車諾比核電廠事故之後，下一部推出的哥吉拉電影就是1989年《哥吉拉vs碧奧蘭蒂》，人們又開始想像一種新的可能。
有沒有可能哥吉拉其實是一個核電廠？而核電廠本身會有失控的危機，為了應對這種危機，人類必須要想一種方法清理掉哥吉拉體內的核能，所以那時候故事裡就講述人如何用一種細菌把哥吉拉體內的核能清掉。這便反映出人們得知其實核電廠並不是那麽安全，並開始思考該如何清除核能災害。
1995年，哥吉拉在電影中死掉，而且他死掉的方式就像是一個失控的核電廠一樣，愈來愈熱最後哥吉拉會從體內開始融化。人們為了避免這個哥吉拉的融化會造成世界毀滅，所以他們必須要想盡辦法把哥吉拉冷卻下來，以免他失控。因此，這個時期的哥吉拉其實是被當成類似像核電的東西。
一般來說，我們好像常常都覺得哥吉拉有一個很明顯的「反核」形象，可是從這70年來的歷程中，我們可以看到，哥吉拉是在核能造成世界威脅的時候，它的反核意向會比較強烈；當核能威脅比較小的時候，它反而會變得就比較無害，甚至有時候還會強調說核能本身有益於人類，所以哥吉拉的意涵其實是隨著我們人類對核能的立場不一樣，而反反覆覆地改變。
＃東京大轟炸
哥吉拉當初在日本造成轟動的一個理由，就是因為它有非常逼真，而且非常殘酷的城市破壞場面。雖然哥吉拉誕生的時候，離二戰結束已經9年，東京已經從大轟炸的殘骸中恢覆不少，但是哥吉拉電影裡創造了一個非常像是整個城市被轟炸殆盡的廢墟。此外，片子的尾聲又很強烈透露出人們對於和平的期望，而且人們還是擔心核武的威脅。
不過，在這之後，哥吉拉開始擺脫陰霾，愈來愈邁向輕鬆的娛樂路線，我們就可以在電影中看到，哥吉拉的城市破壞場景，已經很少再出現像第一部電影那樣子的慘況，電影追求的反而是破壞建築物那一瞬間很刺激的感覺。甚至後來哥吉拉電影變得不是很強調怪獸破壞城市，而是強調怪獸之間彼此對決，軍隊則慢慢變成像是襯托怪獸有多強大的配角。
另一方面，電影也開始逐漸把想像力放在軍事方面，會開始出現各種科幻的兵器，不是傳統的坦克或是火箭，而是像光線炮、電磁炮這類的武器，還出現過所謂的「機械哥吉拉」這種完全仿生物型的機械兵器。
不過從1984年開始，因為哥吉拉就開始重新回到比較嚴肅的路線，所以人類如何對抗哥吉拉的意象，又慢慢重新出現在電影中。其中最明顯的一部片就是1989年的《哥吉拉vs碧奧蘭蒂》，這部片花了滿大篇幅講日本的自衛隊如何用各種現實或是科幻的武器對抗哥吉拉，他們非常認真地擬定了各種戰略抵擋哥吉拉，或是要把哥吉拉趕到別的地方，以及預測哥吉拉會出現在哪邊等等。劇情中除了設計一整套的人類部隊、軍隊對抗哥吉拉的過程跟方針，更真的請到日本自衛隊協助拍攝，所以其實裡面有些軍隊調動、飛機在空中飛行，或是船艦的畫面，都是實際在演習中會出現的畫面。
到底哥吉拉是不是反戰呢？這其實就有一點曖昧的空間了。因為確實哥吉拉一開始的意圖是反戰，非常害怕戰爭的破壞，可是後來隨著日本慢慢遠離戰爭之後，到了像1989年這部哥吉拉電影，觀眾反而會感覺這部片是強調日本有多大的軍事能力，這部片也因此有點被開玩笑說是自衛隊跟哥吉拉的對決。
像其他的怪獸片，比如說1997年的《卡美拉》，這也是日本的怪獸片，裡面的主要角色就是軍方人員，用軍方的角度在看，如果怪獸出現的時候，軍方要怎麽應對。因此，到了像這樣子的電影出現之後，我覺得就沒有辦法再說它們是反戰的電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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