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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身於戰地金門、有位退伍軍人父親,徐志雲形容童年就像《新世紀福音戰士》的碇真嗣一樣有很多「戰鬥的任務」,但他也在過程更理解自己。(攝影/王崴漢)

【我的14歲】徐志雲:性、戰爭與獨立的房間,一個落在金門的「碇真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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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歲那年,我們終於搬家了,那間房子實在無法再住人,即使月租800元,10多年從沒漲價,但門窗堪稱裝飾,無法緊閉,漏雨淹水,潮濕生黴,再加上金門防空演習,炮彈一響,共振極佳,屋頂落砂,遲早開出天窗。
我們從一個窄巷搬到另一個比較不窄的巷弄,新家租金5,000元,負擔艱鉅。為了說服我爸搬家,我媽騙他是4,000元,好在新房東是我小學好友他家,口風很緊,跟我一樣,一直到我爸過世前都還以為是4,000元。
我媽最常說的一句話是「當用則用,當省則省」,我在國中有學過這種修辭,叫做「偏義複詞」,只有「當省則省」的意思。「當省」好懂,「當用」則需另解,意即得要生出不花錢的替代方案。我只是想,為什麼不把「當用則用」這種贅句也「省掉」就好?
14歲的學校,空氣充滿國中生的厭煩,那是1996年的金門,台灣已經解嚴9年,金門解嚴4年,但尚不足以解開封建。14歲的我還不懂得尊敬某些師長的虛偽,所以校長砸到我臉上的運動會專刊還黏著他的假面具。彼時的國中生每天服務著升旗典禮,吸納校長源源不絕的規訓,民主稍息,階級敬禮,雞雞立正──對,立正──好在青春期還有勃發的興致,我在新落成的教室陽台還有體育用品室跟男同學「苟且」,上課禁止飲食,我們都在下課吃,禮崩樂壞,有夠愉快。
20世紀末成長在金門的男同性戀,就跟1996年橫空出世的《新世紀福音戰士》一樣,碇真嗣不知道在跟誰戰鬥,每集身邊卻都有男男女女配對,但他偷看著渚薰色氣充滿,洶湧的情慾騙不了自己。

斷裂的島

7歲的徐志雲與租金800元的家留下合影。(圖片提供/徐志雲)
7歲的徐志雲與租金800元的家留下合影。(圖片提供/徐志雲)
世紀末的中華民國教育,跟人類補完計劃一樣,以謊言為綱領。課本大半是跟我生活無關的內容:永凍在民國初年的中國地理、重新粉刷的國民黨歷史;就連少數教到台灣本土的教材,也跟從小在金門長大的我毫無干係。紅綠燈?當時的金門沒有;火車?蕞爾小島當然也沒有;十大建設?金門只有建設地雷跟防空壕。課本都在教這些與我無關的東西,但我背得極好,考試都考第一名,我還知道歷史課本跟金門最有關的是鄭成功,因為他來金門下過棋。金門的太武山上有個景點叫「鄭成功觀兵奕棋處」,在在證明跟金門有關的歷史都是戰役,這是一個為了衝突與斷裂而生的島嶼。
橫跨在中國、金門、台灣這些斷裂的歷史與地理之中,除了鄭成功這位成功人士,還有一位失敗代表,那是我爸。
我爸有夠老,1930年出生在江西,但因為被抓去當兵,要瞬間長大,身分證明改1927年生。那時的中國人有夠衰潲,我爸也不例外,糊里糊塗變成了少年兵,糊里糊塗地回不了家,糊里糊塗地跟著國民黨敗退到金門,從此再也見不到他媽媽。
我爸隨著軍隊深夜登陸金門的時候,一腳踩上海灘蚵殼,血流不止,暗夜抓桶子煮粥吃,天明發現原是糞桶。1949年在金門打了著名的古寧頭大戰,活下來了,古寧頭是金門西北角的村莊,兩年後,我媽才在這個村莊出生。
但我爸媽相識不是在古寧頭這裡,不是浪漫的軍民同心、跨世代奇緣。而是又過了30年,我媽經歷可怕的第一段婚姻之後,攜著三個小孩無處謀生,經人介紹,才跟我爸這個回不了神州大陸的老兵結婚。20多歲的年齡差距,這才叫做現實的相遇,時代的兒女,重組的家庭。
我媽當時在RCA當女工,就是那家著名職災污染、上千人罹癌的美國無線電公司。彼時我爸已50多歲,和我媽生下了我,然後我媽就檢查出罹患子宮頸癌,手術摘除。我是子宮的「末班乘客」,也是我爸的老來獨子。

台灣受害規模最大的RCA工殤案

RCA是美國無線電公司縮寫簡稱,曾經是美國家電第一品牌,生產電視機、映像管、錄放影機、音響等產品。1969年在桃園、竹北和宜蘭設廠,因違法傾倒、排放致癌物,導致上千名員工罹癌、逾200人死亡,1992年關廠。1994年被揭露傾倒有機廢料,過去員工驚覺同事紛紛罹病,成立RCA員工關懷協會,2004年4月有529名員工正式提告,2017年10月27日台灣高等法院經兩年審理,宣判RCA等四家公司須連帶賠償486人,賠償金額為新台幣7億1,840萬元,是台灣史上受害規模最大、纏訟時間最長的工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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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子的專長,是從小習慣「父親」這種角色頻頻暴怒,也許這是軍旅留下的習性,養小孩像是帶兵,不知何時爆炸,也不知道他為什麼一直待在家發脾氣。一輩子被兩蔣騙去打仗,沒有其他專長,老了無法有份工作,是不是真的很該生氣?
很多我家習以為常的事情,我都是後來才發現跟別人不一樣,例如我爸江西鄉音太重,旁人其實多半聽不懂我爸在講什麼;例如我家從來沒有過全家出遊;例如大部分同學不用在小時候跟著家裡折紙盒代工、也不用凌晨跟媽媽出門去菜市場擺攤。好在這些差異都是很後來我才明白,所以沒有比較沒有傷害。
國小國中的我,會明白的其實只有好多表格難以填寫。學校每學期填家戶調查,家境分成富裕、小康、普通、貧窮,老師教全班都勾選小康,我猶豫了一下,老師每學期清寒獎學金都直接幫我報名,我是不是該闊氣地勾貧窮?我看看老師、老師看看我,示意我可以填普通,於是我國小國中高中都是個家境「普通」的小孩。
地址也很麻煩,長期賃屋,戶籍地址無法放在「八百寒舍」,只好借放別人家「後門」,到底有什麼地址是有後門的欄位?沒有位置的尷尬已成日常,爸爸的職業卻難度更高。我有印象以來他都在家,退伍卻還沒屆齡,勾軍職?勾退休?在在都顯尷尬。好在我的國中導師顏生龍很了解每個學生的家庭狀況,他是位真誠正直的老師,於是14歲的我鼓起勇氣,直接勾「無業」,反正爸爸不會看到這些表格,這種填表的精進就是成長。

羞恥的鷹架

少年時期的徐志雲正探索自身的情感傾向,身理、心理都在經歷巨變,同時也與父親產生衝突。(攝影/王崴漢)
少年時期的徐志雲正探索自身的情感傾向,身理、心理都在經歷巨變,同時也與父親產生衝突。(攝影/王崴漢)
14歲的搬家也是求來的。八百寒舍只有一間房能住人,房間塞兩張床,我爸睡一張單人床,我媽還有兩個姊姊跟我,4人睡一張雙人床。怎麼睡?橫著睡,雙人床當通鋪。還有一個哥哥呢?沒空間了,哥哥去住阿嬤家。
可能因為哥哥沒有跟我們塞在同一個空間,我爸媽沒經歷過他青春期的尷尬與不便,輪到了14歲的我,要解釋這種尷尬又實在太過尷尬,於是我端出國三要考試的理由,希望能有房間唸書,九牛二虎終於搬遷。5,000元或者4,000元的租金,我有了難能可貴的房間。
徐志雲少年時期居住在月租800元的房子,如今已被廢棄。(圖片提供/徐志雲)
徐志雲少年時期居住在月租800元的房子,如今已被廢棄。(圖片提供/徐志雲)
重建少年記憶,施工起來都是羞恥的鷹架。夏天太熱,我在自己的房間裡沒穿衣服睡覺,房間的窗戶仍關不緊,我爸巡房的時候看到,隔天問我:「你脫光光睡覺啊?」
我們父子間一直都不存在談「性」的輕鬆空間,當然也沒有少男成長的交流可言。我無法解讀他的問句是想怎樣、我們要聊這件事嗎?於是我轉身就走,我的尷尬變成憤怒,而他發現了,所以我的憤怒變成他的憤怒。
我不講話,他不講話,我們冷戰。打破冷戰的不是和解,是緊接的熱戰。
過去學校需要家長簽名的東西,我都是拿給我媽蓋,但其實學校給家長的文件,在那個不思長進、父權至上的年代,抬頭都會寫學生爸爸的名字。冷戰後期的某一天,發生「古巴危機」,我照例拿了一個學校的文件給我媽簽,簽完後正要收起來,我爸突然暴怒,質問我那上面是寫誰的名字。
噢,的確是寫著他的名字。我覺得他在發神經,一直以來都是給媽媽簽的,現在給我來一齣灑狗血的劇。我爸就像是士官長在咆哮,我已經進入抽離狀態,我心想好在這巷子裡幾個鄰居也都是獨居老人,聽力不好,否則實在太擾鄰。
我爸持續大罵著養我有什麼用!要把我扔去做工!不要唸書了!於是他拿起話筒作勢要打電話,口中嚷嚷著:「我有個朋友在開工廠,我叫他明天就把你抓去做工!」
但你沒有朋友在開工廠啊!你根本沒有什麼朋友,你的職業叫做退伍軍人,僅剩的社交只有那幾個住在台灣的同袍,有些甚至過世了,剩下的都是跟你一樣蹣跚活著的人,沒有人當老闆、沒有人開工廠,我都知道。但我才14歲,我是要怎麼排遣你的自尊心?我又要怎麼扛起你無法跟青少年兒子溝通的責任?你發脾氣之前不先想一下有沒有能力收場嗎?
那個話筒終究只是道具,電話線的另一端不存在可用的號碼,這個橋段終究難看,父親的暴怒需要台階,最後是以我下跪認錯做收,終止了這場家庭內的「古巴危機」。

常態分佈的兩邊

國中的時候,大多數同學在看武俠小說,但我總喜歡看科幻小說。武俠小說裡的人類都好強大,科幻小說裡的人類都好脆弱,脆弱到連自己的委屈都如此渺小。在科幻的世界裡,存在的盡頭都是一樣沒有價值、沒有優劣,公平只有在這樣的無意義之中才能彰顯。
後來,我到台北念了公費醫學系,我的生活突然被很多前所未見的人占滿,看待世界的方式也起了微妙的變化。
這世界上很多事物是常態分布的,在那條鐘型曲線上,左右兩邊,對稱著截然不同的一切:貧窮的對面是富有,庸俗的對面是文化,盲然的對面是情報,匱乏的對面是餘裕。重度智能不足的對面,是嚴重的資優生。
大部分的我們就在平庸的標準差裡面,但在醫學系中,到處都是擠在右邊兩三個標準差外的人類,聰明、富裕、明眸皓齒、見多識廣,資源多到選擇困難,煩惱著如何跟國際接軌、和世界作朋友。
徐志雲在長大後成為精神科醫師,在診間為各種遭遇的人們提供醫療處遇,也關照兒童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攝影/黃世澤)
徐志雲在長大後成為精神科醫師,在診間為各種遭遇的人們提供醫療處遇,也關照兒童及青少年的心理健康。(攝影/黃世澤)
後來的後來,我自己成為了精神科醫師,也拿到了兒童青少年精神科的次專。我的工作又和高風險的家庭連在一起,常態分布的左邊唇齒相依,社經地位的脆弱常會帶來更高的風險,疾病、意外、創傷、酒癮、觸法……苦難沒有緩衝,沒有保險。一不小心就像是骨牌傾倒、接二連三。
我開始慶幸我家運氣有夠好,父母不欠錢、不酗酒、不賭博,家中沒人重病難癒,我也沒有因為親人亡故而在面試時立志從醫。命運沒繼續找我們家麻煩,當初那個不懂怎麼當爸爸的老兵,至少成全了我媽對家的想像,如果沒有這個讓我疏離又忿恨的爸爸,也許我們家會更頹圮?

人生的選擇權

回想起來,人生的選擇總是冥冥回應著成長。我爸媽的人生各自欠缺選擇、不被祝福,所以走在一起,他們的莫可奈何與堅毅忍讓一樣強大。在他們的世界觀裡必須要有一個家,於是結婚、生子,我爸跨越千山萬水、離鄉背井得到的獨子,最後是個同性戀,原來命運才不會只開他一次玩笑。
更諷刺的是,因為成長的背景,我一直不覺得自己需要背負什麼家庭的期待,也不認為什麼是需要維護的體面,更不相信別人說的選擇是真理。我高中畢業離開金門之後,在大學就加入了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隔著那道斷裂的海,理直氣壯過著自己的人生,在那個同志還需要躲躲藏藏的年代,拋頭露面做著同志運動。
童年的匱乏拉成一縷線,綁住了成年的那份公費醫師契約。契約期滿,年過40的我,現在終於有了一點點餘裕,人生多了一些些選擇權。我可以在能力範圍內做著一些社會倡議,開一個心理健康的podcast,也到處演講著不被人熟知的小眾議題。
從童年複雜的家庭關係走到成為精神科醫師,徐志雲凝視社會中不同處境的人,並致力於為缺乏選擇的人們尋找更多可能。(攝影/王崴漢)
從童年複雜的家庭關係走到成為精神科醫師,徐志雲凝視社會中不同處境的人,並致力於為缺乏選擇的人們尋找更多可能。(攝影/王崴漢)
我心中一直有著那條鐘型曲線,當我們讚揚鐘的一端有人過得成功幸福,可能代表有人在鐘的另一端支撐著慌亂與不幸。我們在臨床工作之中,圍繞著病人家庭的困頓而行,我心想著,如果有人能夠承接一些父母的焦慮與脆弱、能聊聊孩子成長的心境、能緩衝親子間的尷尬與衝突、能拆解羞恥的鷹架、填補斷裂的關係,這個家庭,是不是還能有多一點的選擇權、有多一點的契機

我想和14歲的自己說⋯⋯

你原本以為同性戀是人生的死結,世界不可能改變,沒想到世界變了,這個過程你還參與其中。14歲的你,有很多無法控制的困頓,但是,後來的後來,我們都有機會更自由。
黃色報導仔


徐志雲生命史


【我的14歲】專欄介紹

14歲、國中二年級,俗稱「中二病」的好發期,希望自己獨一無二,卻還不夠自信和堅定,身體和心理都是小孩以上、成年未滿的狀態。這是串連純真和成熟的交界,走過這裡,也許前途豁然開朗,也許依然懵懂不清,無論如何千萬不要太擔心,人生沒有「最佳路徑」。這個專欄是寫給「現在」、「曾經」以及「即將迎接」14歲的你,這個專欄裡的每一個大人,都和你有過一樣的心情。
除了在《少年報導者》網站閱讀或聆聽不同人的14歲故事,你也可以透過我們出版的實體書籍,與各領域達人近距離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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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幫我們完成這篇文章

徐志雲
徐志雲
文字、讀報
兒童青少年精神科醫師。從小在金門長大,現在是一個精神科(也就是大家常說的身心科)醫師,除了看大人,也專門看兒童跟青少年的心理健康。另外還熱衷同志運動,當過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的理事長,還在台大醫院開了一個同志諮詢門診。
黃世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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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
《報導者》攝影主任。相信影像是普世語言,努力以攝影與人溝通、講述故事,追尋意義。
王崴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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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責任編輯
《少年報導者》記者、攝影師。政治大學新聞學系畢業,以前喜歡做廣播,現在更常背著相機。沒有改變的是我對聽故事還有說故事的熱忱,以及追求友善社會的初衷。
楊惠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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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
《少年報導者》總監。從沒有手機和電腦的時代開始當記者。記者是挖礦人、是點燈人、是魔術師──要挖掘世界的不堪,為喪志的人點燈,將悲傷的事幻化成美麗的彩虹⋯⋯常常會失敗,但不能放棄去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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